長安的夜並不安靜。
司馬懿收到陳倉告急的戰報時,他正在書房裡批閱公文。蠟燭的火焰在風中跳了幾下,映得桌面上的文書忽明忽暗。窗外偶爾傳來更鼓聲,一聲,兩聲,沉悶而規律。他放下筆,拿起那份戰報,慢條斯理地讀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發自內心的、帶著幾分欣賞的笑。他把戰報擱在案上,指尖在紙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諸葛亮終於動了。」他說。
他等的就是這個。蜀軍主動出擊,就一定會露出破綻。歷史上諸葛亮每一次出兵,都會犯一個錯誤——求勝心切,把所有籌碼都壓上去,然後被司馬懿拖垮。
這一次,諸葛亮還是這樣了嗎?
司馬懿連夜召開了軍事會議。
雍涼的眾將齊聚一堂——張郃、郭淮、曹真等將領全部到場。帳篷里點著十幾盞油燈,光線昏黃,煙霧繚繞。燈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眾將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陳倉的戰報,聲音在帳篷里嗡嗡地響。
張郃第一個開口,聲如洪鐘:「大都督,陳倉告急,末將願率軍馳援!」
司馬懿擺手:「不急。」
張郃愣了一下:「不救?」
「諸葛亮圍陳倉,就是想引我們去救。」司馬懿的聲音很平靜,「他手上有那種會爆炸的武器——在野戰中更能發揮威力。我們去了,正中他下懷。」
郭淮皺眉:「那陳倉怎麼辦?郝昭將軍——」
「郝昭能守。給他一個月,他就能守住。」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在想——如果不救陳倉,那陳倉怎麼辦?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燈焰晃了一下,像是替他們嘆了口氣。
司馬懿沒有理會他們的疑慮。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攤開後用手指在上面畫了一條線。
「我們不救陳倉。」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指所在的位置。
「我們去這裡——斜谷。」
他用手指點了一下地圖上標著「斜谷」兩個字的位置。
「趙雲去年從斜谷退兵後,那裡的守備很薄弱。」司馬懿說,「如果我們從斜谷進入漢中,切斷諸葛亮的糧道——」
張郃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圍魏救趙!」
司馬懿沒有糾正他。他只是淡淡地說:「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會議結束後,張郃帶著五千精兵連夜出發,往斜谷方向疾馳。馬蹄聲在夜色中遠去,像一陣急促的鼓點,很快被風聲吞沒。
而在陳倉城下,蜀軍圍城的第七天,李明軒在查看地圖時突然警覺起來。
他盯著地圖上長安的方向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地圖上那條從陳倉通往長安的路,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援軍調動的痕跡。斥候送回來的情報也是一樣——長安方向沒有大軍集結的動靜。
「丞相,有不對勁。」
諸葛亮正在帳中批閱軍報,聽到李明軒的話,抬起頭來看他。
「司馬懿沒有派援軍來陳倉。」李明軒說,「已經七天了——這不合理。」
諸葛亮也皺眉:「你的意思是——」
「他可能是……去別的地方了。」
話音剛落,一隻信鴿從天而降,落在帳外的旗杆上。信鴿的翅膀在暮色里撲騰了幾下,咕咕地叫著。鴿腿上的竹管里塞著一卷帛書,由傳令兵飛速送入帳中。
諸葛亮拆開帛書,臉色驟變。
「魏軍張郃部兩萬人出現在斜谷口,正在攻打漢中防壘。」
他把帛書拍在桌上。
「司馬懿……好一個圍魏救趙。」
帳中一片譁然。眾將紛紛站起來討論對策。
「丞相——我們必須分兵回援漢中!」魏延拍案而起。
「如果分兵,陳倉就拿不下了。」諸葛亮的聲音沉穩,「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陳倉的城牆已經被我們轟開了缺口,再給郝昭幾天,他就能把缺口補上。」
「但如果不分兵,漢中一旦失守,我們連退路都沒了。」諸葛亮看向李明軒。
李明軒站在原地,思考了幾息。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回援,正中司馬懿下懷;不回,漢中危險。這兩條路都不是好路,但還有第三條。
「我有一個辦法。」他說,「不分兵回援,但讓司馬懿以為我們分兵了。」
諸葛亮看著他。
「用疑兵。」李明軒說,「讓魏延率五千人打著主力旗號大張旗鼓往回走,實際主力不變。魏軍探子看到'蜀軍回援',必然會撤兵——司馬懿的目的就是逼我們回援。他逼到了,我們就不回。」
諸葛亮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魏延——這個性情急躁的將領,聽到「五千人」「主力旗號」「大張旗鼓」這幾個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當天夜裡,魏延帶著五千精兵出發了。他打出了一面巨大的帥旗,上面繡著「諸葛」二字,在夜色中格外顯眼。隊伍敲著戰鼓,吹著號角,沿著褒谷道浩浩蕩蕩地往漢中方向撤退。
一路上,魏延故意大張旗鼓——火光通明,鼓聲隆隆,號角連天。
他要讓魏軍看清楚——蜀軍主力回援了。
六天之後,探子回報——司馬懿收到了消息。
長安的都督府里,司馬懿看著探子送來的情報,沉默了很久。
「蜀軍主力已回援漢中。」
他放下情報,看著地圖。斜谷方向,張郃的五千人已經在那裡紮下了營地。漢中的方向,蜀軍「主力」正在撤退。
司馬懿看著看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回援了?」他自言自語道,「諸葛亮也會上當?」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他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像是棋盤上有一顆棋子落了空位,看著彆扭,但找不到是哪一顆。
他最終沒有下令追擊。
他只是讓張郃繼續圍困斜谷口,防備蜀軍「回援」。然後他轉頭看向西邊的陳倉方向。
「郝昭能撐一個月。」他說,「一個月後,蜀軍自己就會撤。」
兩個當世智者,隔著數百里下了一盤棋。
第一回合,將計就計。
雙方都沒有輸。但也沒有贏。
只是棋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