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興十一年春,洛陽城裡的柳條綠了半邊。
司馬懿臥在榻上,閉著眼,聽窗外的動靜。檐角那串風鈴響了一個冬天,風過時叮叮地撞,他聽了整整一個冬天。門外有腳步聲,輕,穩,是司馬師進來換藥。藥碗擱在案上,苦味漫開。司馬師沒出聲,站了一會兒,退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司馬懿睜開眼。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駭人,哪裡有一絲病氣。
病,是他自己給自己下的。三個月前,曹叡死在一個雪夜裡,一病不起,前後不過十天。靈柩停在宮裡的那幾日,洛陽的雪下得又密又沉,壓得宮瓦咯吱響。潼關外頭的圍,是曹真自己撤的——他連夜趕回洛陽,甲都沒卸,先撲到靈前,哭得滿殿都是聲氣。哭完,他扶起八歲的曹芳,坐上那把空著的椅子。新帝即位,曹真為大將軍,都督中外諸軍事,輔政。
滿朝的目光都落在司馬懿身上。他是先帝託孤的太傅,論資歷,論名望,該他說點什麼。他什麼也沒說。散了朝,他回家,一病不起。曹真派人來探過幾回,回回都見人躺在床上,氣若遊絲,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探病的人回去稟報:司馬太傅,怕是不成了。曹真聽了,沒再多問。一個連藥都端不穩的老頭子,翻不起什麼浪。
他這一病,就病到了柳條發芽。
窗外的風鈴又響了一聲。司馬懿坐起來,端過藥碗,湊到鼻尖嗅了嗅——藥是真的,苦。他放下碗,穿鞋,系帶,理衣襟,動作不快,每一步都穩。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春日的風灌進來,帶著土腥氣、青草氣,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鼓吹聲。
今早,幼帝出城了。去高平陵,祭先帝。大將軍曹真親自護駕,鹵簿鋪了半條街,旌旗一重一重,走得浩浩蕩蕩。曹真走的時候,城門口的兵是他的人,宮裡的宿衛是他的人,連洛陽中軍,都換成了他曹家的旗號。他走得放心——那個裝病的太傅,還在榻上灌藥呢。
鼓吹聲遠了,漸漸聽不見。
「他們出城了。」司馬懿說,聲音不高。
身後,司馬師、司馬昭一前一後進來,甲冑已經披好。三千死士,這三個月里,扮作貨郎、扮作流民、扮作走親戚的,一撥一撥混進洛陽,藏進城南三座空宅的夾牆裡。今夜,他們就是那把刀。
「城門。」司馬懿說。
「東、南、西三門,都已備。」司馬昭說。
「武庫?」
「鑰匙在郭太后手裡。」司馬師說,「今夜,懿旨會出來。」
司馬懿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了一道詔書的底稿。字很穩,一筆一划,像刀刻的:大將軍曹真,謀逆,著即收捕。寫完,擱筆,吹乾墨跡,遞給司馬師。
「天亮前,城門不許開。」他說,「任何人,不許出城。」
那一夜,洛陽城像一口蓋嚴的鍋,在黑暗裡慢慢地沸。三千死士無聲地湧上街頭,分頭撲向皇宮、武庫、府庫、六座城門。四更天,郭太后的懿旨送到各軍將領手裡,措辭溫和,意思卻冷:大將軍曹真,謀逆,著即罷免。天蒙蒙亮時,洛陽的每一道城門都換了人把守,關得鐵桶一般。
司馬懿在書房裡坐了一夜。燈花爆了三次,他沒有動。五更鼓響過,司馬師推門進來,甲上帶著夜露:「父親,成了。宮門、武庫、城門,都換了人。」
「曹真呢?」
「人在高平陵,還不知道。」
司馬懿嗯了一聲,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高平陵。陵前的松柏是去年秋天新栽的,有一株沒活過來,枯著,立在儀仗隊裡,像一根沒拔淨的骨刺。
曹真是在祭禮結束後接到消息的。信使連夜從洛陽逃出來,滾下馬背時,靴子都跑丟了。曹真拆開信,只看了幾行,手就停在半空。信上說:太傅司馬懿矯詔據洛陽,閉城門,郭太后已被控制。
帳里靜了一瞬。隨行的大將猛地拍案而起:「大將軍!陛下在咱們手裡!回師洛陽,清君側——名正言順!」
曹真沒有答話。他攥著那封信,指節發白。他有兵,護駕的一萬多人,夠把洛陽碾三個來回;他手裡有皇帝,八歲的皇帝就在隔壁帳里睡著。只要他一聲令下,回師,攻城,天亮前就能把城門砸開。他做得到。
可他望著洛陽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個人。那個人在榻上灌了三個月的藥,氣若遊絲。他最後一次去看他,那人臉色蠟黃,朝他微微點頭,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他當時嘆了口氣,說太傅老了,該好好養著。
原來那口氣,嘆的是他自己。
「回師?」曹真說,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回師之後呢?我曹真的家小,全在城裡。」
「大將軍——」
「夠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松風從陵上吹下來,帶著一點涼意。他把那封信折好,收進懷裡,解下腰間的劍,擱在案上。
「傳令。」他說,「全軍解甲。隨我回城——請罪。」
那一日,高平陵的風很大。曹真的一萬多人,在陵前解了甲,卸了刀,白花花一片,像一場提前落下來的雪。曹真走在最前頭,進了洛陽城。城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魏國,從這一天起,姓了司馬。
洛陽戒嚴了半個月。司馬懿坐鎮太傅府,一道道令傳出去:各州兵馬,聽候調遣;潼關,增兵嚴守;武庫,連夜趕製霹靂彈。那盞燈又亮到四更。燈下,他對司馬師說了一句話:「李明軒會來的。他不會等我歇過手來——他會趁我還沒站穩,就撲過來。」
消息傳到長安,是半個月後。
送信的是埋在洛陽城裡的暗樁,一路避開官道,翻山越嶺,到長安時人瘦得脫了相。李明軒把信看完,擱在案上,半晌沒有出聲。窗外,長安的柳樹也綠了,春耕的民夫在城外的田裡翻土,一鍬一鍬,翻出黑油油的土。姜維站在他身側,把那封信也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
「曹真死了。」姜維說,「魏國,盡歸司馬懿。」
「嗯。」
「他會怎麼做?」
李明軒走到窗前,望著東邊。洛陽方向的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是塵。他想起那個人——裝病三個月,一夜之間,把政敵連根拔起。這樣的人不會停下來喘氣。他得了整個魏國,頭一件事,就是趁刀還熱,一刀定輸贏。
「他不會跟我們耗下去了。」李明軒說,「他等不起了。」
「那我們——」
「先發制人。」李明軒說,「在他把魏國的兵整合完之前,打。」
他轉身,走回案前,鋪開輿圖,指尖按在洛陽那個點上。
「傳令。」他說,「召集諸將。今夜議事。」
窗外,春耕的民夫還在田裡忙。他們不知道,東邊那座城裡,一把刀已經出了鞘。而他要做的,是在那把刀落下來之前,先把刀架到洛陽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