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堂的燈,亮到後半夜。
輿圖從長案這頭鋪到那頭,長安、潼關、函谷、武關,山川道路畫得密密匝匝。硃筆點了三個圈,落在河東、函谷、武關三處,像三隻合攏過來的爪子。
魏延甲都沒卸,指頭按在河東那個圈上,瓮聲瓮氣:「給我一萬人,我從蒲坂過河,抄他北邊。他要是敢分兵,老子就在河那邊把他嚼了。」
姜維站在案子另一頭,目光落在函谷關上,半晌沒開口。函谷關是蜀軍拿血換來的,谷里的火藥味還沒散盡,這會兒又要從那條谷里淌出去了。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行。」
馬謖抱著帳本縮在角落,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頭也不抬:「三路並發,糧要分三條線走。河東那條,走渭水轉黃河,船多;函谷那條最近,走陸路;武關那條最繞——山道,騾馬馱,走得慢,得多備半個月的口糧。」
「備。」李明軒說,「要多少備多少。」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從長安一路劃到洛陽,停在武關那個圈上。燈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魏延,河東。你過了河別急著攻城,先把洛陽北面的路一條條掐斷——渡口,官道,能走糧的地方,全給我堵上。」
「姜維,函谷關。你走大路,直逼洛陽西門,把他主力釘在城頭。」
「我走武關,繞到洛陽南面。」他說,「等他反應過來,三面都是我們的人。」
帳里靜了一瞬。魏延搓了搓下巴:「武關那條道,山高路險,炮能過去?」
「炮拆了,零件馱著走,到了再裝。」李明軒說,「我那一營,不靠炮開路,靠腳。」
門口傳來一聲輕響。鄧艾坐在門邊,肩上的布條洇著一層淡紅,傷還沒好利索。他望著輿圖上那三條線,看了很久,開口:「南面那條路,我熟。武關出去是商於,走宛,繞伊闕——那是條冷路,洛陽人不會往那邊想。」
「你熟,你去。」魏延說。
鄧艾沒接話。他抬起眼,看了李明軒一眼。李明軒明白那一眼的意思——他答應過,不讓鄧艾對司馬懿。
「士載留下。」李明軒說,「長安的糧,你幫著馬謖盯著。三路的口糧都從你手裡過——這道口子,比哪條路都重。」
鄧艾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散帳時天邊已經泛青。魏延出門時拍了拍姜維的肩,沒輕沒重的,姜維側了側身,躲開了。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夜色里,一個往北,一個往西。馬謖最後走,抱著帳本,走到門口又回頭:「火藥,我多備了三百斤。山路,寧可慢,不能空。」
「嗯。」李明軒說。
三天後,三支人馬開出長安。北邊一路,魏延的旗號往蒲坂方向捲去,旌旗壓著黃塵,像一條甩出去的鞭子。西邊一路,姜維的兵馬進了函谷,消失在谷道里,馬蹄聲悶在兩面石壁之間,傳出去老遠。南邊一路走得最靜——李明軒帶的神機營,人銜枚,馬裹蹄,騾子馱著拆開的炮管和藥箱,鑽進秦嶺的山影里,像一把收進鞘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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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窄,只容一騎一馱。隊伍貼著崖根走,腳下是深谷,谷底的水聲被晨霧悶著,聽起來像什麼活物在底下喘。走了三天,人臉上都蒙了一層灰,火銃用油布裹著,斜背在背上,槍管在日光下一明一暗。
出了山,平地豁然鋪開。李明軒命人把炮就地組裝,一門一門架起來,藥箱打開,炮手們把火藥分裝成袋,碼在馱鞍兩側。神機營在田埂邊列隊,槍管朝天,齊刷刷一片烏亮。他勒著馬,望了一眼北邊。洛陽在天際線上,看不見城,只看見一團灰濛濛的霧。
消息傳到洛陽,比馬蹄快。
司馬懿坐在太尉府里,案上攤著三份軍報:魏延渡河,河東告急;姜維出函谷,前鋒已過新安;李明軒所部,出武關,去向不明。他看完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南邊那條路。」他說,「他果然走了南邊那條路。」
司馬昭按著劍柄,眉頭擰著:「父親,三路合圍,洛陽要吃不住——要不要調兵出去,先吃他一路?」
「調出去,就回不來了。」司馬懿說,「函谷那邊是姜維,河東那邊是魏延,南邊那個,是李明軒。你吃掉哪一路,另外兩路就會壓到城下。他等的就是這個。」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洛陽的街市比往年冷清了許多。高平陵的血洗了三天,城裡的人心也跟著涼了。
「傳令。」他說,「洛陽外圍的郡縣,兵全撤回來。城周圍兩百里,百姓遷進城,帶不走的,燒。」
司馬師站在他身後,沉默了一下:「兩百里……那是幾萬戶人家。」
「燒了,還能再種。」司馬懿說,「糧落到李明軒手裡,他就能在城外站到明年。你要哪種?」
令傳下去,洛陽城外起了火。
一片一片的村莊,先冒出青煙,再騰起黑煙,最後整座整座地燒起來,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老百姓拖家帶口往城裡擠,城門洞前人擠人,哭喊聲壓過風聲。帶不走的糧食堆在路中間,點著了,燒成焦黑的殼。井填了,磨盤砸了,連路邊的樹都砍了,光禿禿地立著,像一排排沒燒完的骨頭。
武庫的門打開了,霹靂彈一車一車拉進城內。糧倉的官斗碼到樑上,司馬懿親自過目了一遍帳,才讓封庫。他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片火光,看了很久。煙火氣順著風撲上來,嗆得人嗓子發緊。
「派個人,去建業。」他說,「告訴孫權——魏國要是亡了,下一個就是他。唇亡齒寒,這道理,他懂。」
司馬昭應聲下去。城頭的風卷著菸灰撲過來,嗆人。司馬懿沒有動,望著南邊。南邊那條路上,那個他琢磨了五年的人,正帶著一支看不見的兵,一步一步,往這裡來。
一個月後,三面旗幟,在洛陽城下會師。
北面,魏延的旗;西面,姜維的旗;南面,李明軒的旗。三路兵馬合攏,把洛陽城圍成一個鐵桶,營帳綿延出去十幾里,夜裡點起火,一圈一圈,像一條盤起來的龍。洛陽成了孤城,城門緊閉,城頭站滿了兵,旌旗在風裡沒精打采地垂著。
李明軒騎馬繞城一周,停在城南。洛陽的城牆高,厚,磚縫裡長著去年的草,風一吹,枯草簌簌地響。他望著城頭,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天,想起五年多前自己剛醒來的那個清晨——那時候他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如今,他站在了天下最硬的一顆釘子底下。
身後,神機營的兵在挖壕溝,一鍬一鍬,土越堆越高。城頭上,有人舉著旗子,朝著這邊晃了兩下,又縮回去了。
姜維縱馬過來,勒住韁繩:「東面的路,我已經派兵堵上了。糧道,斷了。」
「嗯。」李明軒說。
他抬頭,望著洛陽城。城頭那面魏字大旗,在風裡卷著,卷了又開,開了又卷。
風從河洛平原上吹過來,帶著煙火氣、土腥氣,還有遠處沒燒盡的村莊裡,一縷一縷的焦味。洛陽城像一頭被圍住的獸,伏在暮色里,一動不動。城裡的更鼓敲過三遍,又靜下去。
城南的營帳里,一盞燈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