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的第二個月,洛陽城頭的火把,比頭一個月少了一半。
城南的營帳里,李明軒站在土台子上看城。夜風從城那邊壓過來,帶著一股焦糊氣,那是城外兩百里燒剩下的味道,貼在地皮上,散不乾淨。城頭立著幾個兵,稀疏得像曬蔫的草;旗子垂著,一動不動。城裡的炊煙,一天比一天細。
入城之前,司馬懿把洛陽周圍兩百里搜颳了個乾淨,糧食全進了城。可三十萬張嘴擱在一座城裡,就是座金山也啃得下去。第二個月頭上,官倉開了:糧食按人頭分,百姓一日兩頓稀粥,守軍一日兩頓乾飯。領粥的長隊從坊門口排到街尾,天不亮就有人抱著碗蹲在那兒。粥稀得能照見人影,沒人說話,只有碗碰碗的響,還有壓低的咳嗽。
有人夜裡吊著筐子溜下城牆,摸到蜀軍營地前,跪下就說城裡要餓死了。李明軒讓人盛粥給他,喝完放走。放走的人又爬回城裡,隔幾天再溜出來,再喝一碗,再回去。一來二去,守軍的人心就鬆了縫。
司馬懿也有他的辦法。
城裡的鐵匠鋪全被征了,日夜叮噹。斥候回來報,說城裡在造一種大陶瓮,一人合抱粗,封口裡填火藥,摻碎鐵、碎瓷,捻子從瓮口引出來——照著蜀軍震天雷的路子改的,放大到能裝一車。這物件若從城頭砸下來,方圓三十步,活人變爛肉。守軍管它叫萬人敵。
地道也在挖。洛陽城南的土是濕的,挖出來的新土堆在牆根下,顏色深淺不一,從城外看,一塊一塊,像爛瘡。李明軒繞著城走了三圈,回來在輿圖上畫了幾道線,標了疑似兩個字。他沒讓人堵。
「堵了這條,他換條道再挖。」他說,「留著。看他要往哪兒出。」
細作出城,比糧食容易。三十萬人的城,總有縫。假扮哭喪的、裝挑水的、趁換防往陰影里一縮的,隔三差五鑽出來。鑽出來的細作不干別的,散話。話只有一句:蜀軍破城之日,男子盡殺,女子充軍,降卒活埋。
姜維的臉沉下來:「這是要絕了百姓開門的念頭。」
「嗯。」李明軒說,「順帶,也絕了守軍投降的念頭。」
「堵得住?」
「堵不住。話進了耳朵,再想掏出來就難了。」他頓了頓,「除非讓他們親眼看見。」
圍城第五十七天,西邊起了風。司馬昭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營火,看了很久。
城南是李明軒的神機營,營盤扎得規整,鹿砦、壕溝、望樓,一層一層,嚴絲合縫。唯獨西北角那片營,火把稀稀拉拉,柵欄矮了半截,挨著一條乾涸的河溝——溝底亂石,馬蹄踩上去沒聲。司馬昭指著那片營:「那裡,能過。」
司馬懿站在他身後,望著那片火光,沒接話。
「五千人,出西門,沿河溝摸過去。」司馬昭說,「燒了他的火藥,宰了他的炮手,圍就破了。」
司馬懿沉默了很久。「他會防。」
「防不住夜。」司馬昭說,「圍了兩個月,他也倦了。」
「去吧。」司馬懿說,「西門裡留一半人接應。天亮前,不論成不成,都回來。」
子時,西門的門閂在油里浸過,開得悄無聲息。五千人魚貫而出,馬蹄裹布,刀鞘纏麻,連呼吸都壓著。隊伍貼著河溝走,亂石硌得馬蹄直滑,聲音被風一口吞了。半個時辰,蜀軍西北角那片營,近在眼前。
營里靜得出奇。火把燒著,噼啪作響,營帳一頂一頂立著,帘子垂著,連個巡夜的影子都沒有。司馬昭勒住馬,心裡咯噔一下。
太靜了。
他剛抬手,要喊撤——四下里忽然亮了起來。不是火把,是引信。壕溝兩側,一圈一圈的火線順著藥捻子燒過來,燒到盡頭,轟隆連成一片,黑夜被撕成碎片。火光里,五千人擠在河溝里,馬嘶人叫,亂成一鍋。緊接著,火銃響了。四面都是。神機營從土坎後齊刷刷站起來,三排輪射,白煙一層疊一層,槍聲密得像炒豆,沒有縫。五千人被圈在河溝里,進不得,退不得,一片一片地倒。
司馬昭的坐騎中銃,前蹄跪折,把他掀出去。他滾進亂石堆,半邊臉都是血,爬起來時,身邊只剩幾百人。他搶過一匹空馬,伏在馬背上往回逃。身後槍聲還在響,火光里人影幢幢,全是他帶出去的人。
天亮前,司馬昭逃回西門。五千人,回來不到四百。他跪在城門口,甲上全是泥和血,一個字說不出來。
司馬懿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片燒成白地的河溝,看了很久。蜀軍的營帳已經重新立起來,比先前更密,火把更多,一圈一圈,把洛陽箍得更緊。
「現在你知道了吧。」他淡淡地說,「那個李明軒,不是靠運氣的。」
城下,司馬昭垂著頭,握劍的手在抖。
城南大營里,李明軒坐在帳中,案上攤著輿圖。姜維推門進來,甲上帶著夜露:「五千人,殺了一半,跑了一小半。司馬昭跑了。」
「嗯。」
「你怎麼知道他會從西北角來?」
「那條河溝,我故意留的。」李明軒說,「圍得太死,他就不敢動了。得留個口子,讓他覺著能鑽進來。」
「那他下次——」
「他不敢有下次了。」他吹了吹燈芯,火光跳了一下,「五千人一夜沒了一半,司馬懿得掂量掂量。他得換法子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望著洛陽城頭。天邊泛青,城頭的旗子還垂著,一動不動。遠處河溝里,硝煙還沒散盡,混著晨霧,貼著地皮爬。
「圍住。」他說,「圍到他開門。」
風從河洛平原上吹過來,帶著焦糊氣、土腥氣,還有沒散盡的硝煙味。洛陽城伏在晨光里,像一頭被圍困的獸,一動不動。城裡的更鼓敲過五遍,又靜下去。
城南的營帳里,一盞燈,又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