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的第三個月,洛陽城裡的炊煙斷了。
餓,先從孩子開始。
夜裡,隔幾條街就有一聲壓不住的嚎,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硬生生憋回去。天亮去看,是死了人。先死老人,再死孩子。屍首裹一領破席,擱在巷口的牆根下,等著有人來收。收的人越來越少。後來,連巷口的野狗都看不見了。街角那戶人家,娘抱著孩子坐在門墩上,孩子不哭,也不動。過了兩天,門墩空了。
城頭的守軍,眼睛一天比一天空。
夜裡有人溜城。繩子一頭拴在垛口,一頭垂下去,人順著繩子往下出溜,摸黑往蜀營跑。頭幾天,一夜溜下去三五個;後來越來越多,一個班一個班地往外溜。守將攔過幾回,綁了,吊起來,抽了鞭子。可鞭子抽不飽肚子。抽完了,當夜又有人溜。
溜到蜀營的,李明軒讓人盛粥。一碗熱粥,一撮鹽,吃完,願意留的編進後營幹雜活,願意走的,放回去。放回去的人,又把話帶回去:蜀營的粥,管飽。
這話比刀快,一夜之間,傳遍半座城。
馬謖捧著帳本來找李明軒,說糧還夠,可照這麼餵下去,後營的口糧得勻出來。李明軒說勻。馬謖沒再吭聲,抱著帳本走了。姜維站在營門口,看著蹲在地上喝粥的降卒,說了一句:城裡的人心,鬆了。李明軒嗯了一聲:再緊一緊。
洛陽城裡,一份血書遞進了太傅府。
中低級軍官聯名。十幾個把總、校尉,用血按了指印,跪在府門前,求放百姓出城。理由只有一條:再關著,城裡的糧撐不到月底,到時候不是餓死,就是兵變。司馬懿坐在案後,把血書看了一遍,擱下。司馬昭站在廊下,壓低聲音:「父親,軍心要散了。」
「散了,再聚。」司馬懿說,「人沒了,就沒了。」
他站起來,走到門前,看著那一片跪著的人,說了一個字:
「等。」
圍城第九十一天,李明軒射了一封信進城。
信綁在箭上,落在城門洞裡,被守軍撿起來,一層一層傳上去。信不長,意思清楚:開城者,官復原職,百姓不究;負隅者,城破之日,只誅首惡。回信第二天送到,綁在同樣的箭上,射回蜀營。紙上只有一行字,墨色重得像蘸了又蘸:
玉石俱焚?你做不到。
李明軒拿著那支箭,在燈下看了很久。姜維湊過來,眉頭擰著:「他這是在激你。」李明軒沒有接話。他比誰都清楚,司馬懿說對了。三十萬條命在城裡,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他做得到嗎?他做不到。他是從一千八百年後過來的人,他清楚一座城三十萬人砸下去,是多少戶人家,多少雙眼睛。他下不了這個手。
姜維看著他,沒有催。燈花爆了一聲,又爆了一聲。
「那就慢慢圍。」李明軒說,「圍到他開。」
圍城第九十三天,城裡的哭聲變了。
不是老人,不是孩子。是一整條巷子,半夜裡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天亮時,巷口少了個人。官差去了,又回來了,什麼也沒說。第二天,另一條巷子也少了人。話是在城頭兵卒中間傳開的,壓著嗓子,說某某坊的宅子裡,半夜有響動,天亮灶膛里扒出骨頭。沒人敢接話。守軍握著刀的手,攥得發白。
消息送到太傅府。司馬懿坐在案後,聽完,半晌沒有動。燈跳了一下,他抬手,把燈芯撥了撥,火苗穩了。
「開北門。」他說,「放百姓出城。」
城門是第三日清晨開的。門閂抬起來,門扇吱呀呀推開,白亮亮的晨光湧進來。城裡的百姓湧出去,先是一兩個,再是十幾、幾十,最後烏泱泱一大片,扶老攜幼,拖兒帶女。有人鞋跑丟了,赤腳踩在官道上;有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已經不動了;有人走著走著,撲通一聲栽倒,再沒起來。
蜀營那邊,早已列好了隊。
粥棚搭在北門外一里,一口大鍋接一口大鍋,灶膛燒得通紅,熱氣在晨光里結成白霧,浮在人群頭頂。李明軒立在粥棚前頭,看著那片黑壓壓的人群涌過來。兵士端著木勺,一人一碗,粥是稠的,能立住筷子。有人接過碗,手抖得端不穩,粥灑在衣襟上,燙得吸了口氣,還是捨不得擦,趕緊湊到嘴邊。喝完了,後面又補上來。隊伍排出老遠,一眼望不到頭。
城頭的守軍,趴在垛口,看著這一幕。
沒有人說話。城牆上一片死寂,風嗚嗚地灌。有人把長槍往地上一杵,靠著垛口,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那桿槍歪歪斜斜立在城磚上,像一根沒插穩的草。
當天夜裡,又有人溜城。這一回,是一整隊人,把著一段沒人的城牆,用繩子一個一個往下吊。城頭沒人攔。守將站在城樓里,背對著垛口,聽著身後繩索摩擦城磚的聲音,一下,一下,沒有回頭。
洛陽城伏在暮色里,像一頭放空了血的獸。
南邊的營帳里,李明軒望著北門方向。天邊最後一縷光沉下去。姜維走到他身側:「明天,北門還會開嗎?」
「會。」李明軒說,「他耗不起了。」
夜風從河洛平原上吹過來,帶著粥的熱氣、土腥氣,還有城裡飄出來、散不淨的焦味。洛陽城頭,更鼓敲過四更,又靜下去。城樓上那面魏字大旗,垂著,一動不動。
城南的營帳里,一盞燈,又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