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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東吳的最後一搏

2026-09-16 16:30:48 作者: 瀾失嶼

  圍城第九十七天,南邊的信鴿先到了。

  信鴿落在營帳前的木桿上,腿上的竹管還帶著潮氣。李明軒取下竹管,抽出紙卷,看了一眼,又看了一遍。姜維湊過來,見他臉色沒變,握刀的手反倒緊了一下。李明軒看信,一向只掃一眼。

  「陸遜過江了。」他說,「五萬,奔荊州。」

  帳里靜了一瞬。魏延把茶碗往案上一擱:「五萬?咱主力全在洛陽,荊州還剩幾個人守城?」

  「一個都沒有。」李明軒說。

  他把紙卷遞給姜維。姜維看完,眉頭擰起來:「白帝那邊,馬謖手裡只有五千。」

  「五千。」李明軒說,「夠了。」

  魏延盯著他看了半晌,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跟著李明軒打了這些年的仗,他學會了一件事:這人說夠的時候,通常是真夠。

  出兵洛陽之前,李明軒把馬謖叫進帳里,在輿圖上從白帝城劃了一道線,直通夷陵。

  「司馬懿遲早要跟孫權聯手。」他說,「孫權是個賭徒,蜀魏開打,他一定下注。賭誰?」

  馬謖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他賭兩敗俱傷。所以他不碰洛陽,他咬荊州——趁咱們主力在東邊,一口咬下來,逼咱們回援,洛陽的圍就解了。」

  馬謖想了想:「那荊州,給他咬?」

  「給他咬。」李明軒說,「骨頭裡,得塞點東西。」

  夷陵道口,馬謖蹲在亂石堆後頭,望著遠處騰起來的煙塵。

  吳軍的斥候已經來探過三趟了。每趟都繞著蜀營轉半圈,數完營帳,又原路折回去。馬謖知道他們在數什麼。營帳稀稀拉拉,旗子破得卷了邊,營門口蹲著幾個老卒,抱著槍桿打瞌睡,盔甲鏽的鏽、裂的裂,連個齊整的都挑不出來。

  五千老弱。這五千人,是馬謖當著吳軍斥候的面,擺了三天的戲。

  斥候最後那趟走遠,馬謖才直起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山脊。山脊上光禿禿的,什麼也看不出來。只有他知道,崖根底下埋著一百二十壇火藥,引線一根接一根,塞進石縫裡。再往後,兩門虎蹲炮藏在樹叢後,炮衣都揭了。

  「帳子不能撤。」他對身邊的校尉說,「戲要演到開打。」



  「誰說要頂了?」馬謖拍拍手上的土,「咬一口,就走。」

  陸遜立在江邊的高坡上,望著北岸。

  斥候回來三趟,報得都一樣:營薄,兵老,守將馬謖,沒帶過大仗的文官。副將朱然在馬上直著脖子:「大都督,機不可失。蜀軍主力全在洛陽,荊州就是一張空皮。等李明軒回過神來,這口肉就沒了。」

  陸遜沒有答話。他看著那片營,看了很久。營帳稀稀拉拉,旗子垂著,連座像樣的望樓都沒有。太順了。順得——像擺給人看的。

  「李明軒的營,不會難看成這樣。」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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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五千老弱,總不會是我們看花了眼。」

  「兵是真的。」陸遜說,「戲也是真的。就看這齣戲,是演給誰看。」

  他沉默了一陣,還是揮了揮手:「前鋒渡江,進夷陵道。進了谷道,放慢,探頭探腦地走。半個時辰一報。」

  吳軍前鋒五千人進了谷道。

  谷道兩側是土崖,容得下並轡而行。走在最前的兵握著長槍,走得慢,走得小心。斥候已探過三遍,谷道里乾乾淨淨,連個埋伏的影子都沒有。風從谷口灌進來,嗚嗚地刮,颳得旗子獵獵作響。

  前鋒校尉在谷道中央勒住馬,四下看了看。太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咽唾沫。他剛抬手要喊「慢」——腳底下的土,動了。

  不是地動。是引線。一條火線從石縫裡鑽出來,嘶嘶地燒著,越燒越快,分岔,再分岔,鑽回崖根。前鋒校尉嗓子眼裡那聲「撤」還沒出口——

  轟。

  第一聲炸在谷口。土崖塌下半邊,碎石黃土傾下來,把退路堵了個嚴實。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沿著谷道一路炸過去,一壇接一壇,氣浪裹著碎石橫掃,馬嘶人叫,擠成一團的五千人像被掀翻的麥捆,一片一片倒下去。

  槍聲從兩側崖頂響起來。燧發銃三排輪射,白煙一層疊一層。谷道成了口鍋,鍋蓋就是崖頂,五千人扣在鍋里,逃無處逃,躲無處躲。


  陸遜在江邊,看著谷道口騰起的黑煙,聽著那一聲接一聲的悶雷,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聲音平得聽不出起伏:「收兵。」

  「大都督——前鋒還在谷里!」

  「收兵。」陸遜說,「再折進去,五千就變一萬五。」

  他望著那片黑煙,慢慢補了一句:「又是夷陵。又是這一手。李明軒人不在,手還在。」

  朱然不說話了。他也想起來了。上一回在夷陵,也是這樣,看著像座空山,一腳踩進去,滿山都是火。

  陸遜率後軍退回江南,過江時沒有回頭。五千人折在谷道里,一個都沒回來。

  馬謖從亂石堆後頭站起來,拍掉袖口的土。谷道里的煙還沒散盡,空氣里一股火藥味混著焦土味。校尉跑過來:「將軍,吳軍退了,全退了!」

  「嗯。」馬謖說,「清點谷道,看有沒有活著的。活的抬出來,該治的治。」

  他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本小冊子,舔了舔手指,翻到新一頁,提筆記了一行字,又合上,揣回懷裡。

  「給洛陽傳信。」他說,「就說,戲演完了。」

  信送到建業的時候,孫權正在殿上。

  荊州急報攤在案上,他看了,半晌沒動。殿上鴉雀無聲。他緩緩站起來,抬手把案上的硯台掃到地上,墨汁潑了一地,濺在階前朝臣的袍角上,沒人敢躲。

  「五萬。」孫權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五萬人,折在夷陵,一個時辰都沒撐過。」

  沒人敢接話。

  好半晌,他重新坐下,聲音忽然平了:「傳令,荊州江北的據點全撤,兵收過江,固守江東。」

  「陛下,那洛陽——」

  「不打了。」孫權說,「蜀漢動不得。他李明軒擺一座空營,就敢咬我五千人。等他騰出手來,咬的就是我整個江東。」

  他望著殿外陰沉沉的天,慢慢說:「從今往後,東吳的刀,只守家,不再出去砍了。」

  消息傳回洛陽,已經是三天後。

  細作混在出城的百姓裡帶出來的,話說得很簡:吳軍敗了,退了,孫權縮了兵,荊州那邊又填上了防。城南大營里,李明軒把紙卷擱在案上,沒有看第二遍。姜維站在一旁,半晌說了一句:「孫權,退了。」

  「嗯。」

  「那洛陽,就是孤城了。」

  李明軒沒接話。他走到帳門口,望著洛陽城頭。城頭的旗子垂著,風裡夾著粥的熱氣、土腥氣,還有散不淨的焦味。

  圍城第一百零二天夜裡,洛陽城樓上,司馬懿扶著垛口,望著城外那片一望無際的燈火,看了很久。

  夜風從河洛平原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袍角。身後司馬昭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司馬懿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聲音散在風裡,像一句嘆息:

  「天要亡魏……非戰之罪……」

  城下,蜀營的燈火連綿到天邊,像一片燒不盡的火。城上的更鼓敲過四更,又靜下去。那面魏字大旗垂著,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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