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城第一百一十天,動靜是從城裡先起來的。
半夜三更,洛陽南門城頭上炸開一團火光,隨即是吆喝聲、兵刃磕碰聲、雜沓的腳步聲。姜維闖進帳里時,李明軒已經坐起來了,甲都沒卸。姜維喘著氣:「南門開了。守軍譁變——把校尉綁了,門閂是自己抬的。」
城裡的火光越燒越亮。李明軒出帳,立在土台子上往城頭看。城樓上一片亂,火把東倒西歪,人影攢動,有人趴在垛口上往下喊話,聲音被風撕碎,聽不真切。南門的門扇吱呀推開一條縫,先探出半個腦袋,接著湧出一群兵,不成隊形,不舉旗號,拖槍拽刀,踉踉蹌蹌地往外跑,有人跑出幾步就跪在地上,把槍一扔,雙手抱頭。
「是降。」李明軒說,「傳令,列隊接降,不許放一銃。」
姜維轉身去了。城門口越涌越多,黑壓壓一片,有的連甲都沒有,光著膀子,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有人懷裡抱著什麼,走近了才看清,是個罈子,壇口糊著泥。守軍譁變,先搶的是糧。餓瘋的人,眼睛裡只剩下那一口吃的。
李明軒沒有立刻進城。他立在土台子上,看了一整夜。天光大亮時,洛陽城的四門全開了。
進城時,馬蹄踏過城門洞,蹄聲在磚壁上撞來撞去。洛陽城靜得反常——不是太平的靜,是空了的那種靜。街巷空蕩蕩,店鋪的門板歪著,檐下的幌子爛了半截,在風裡一盪一盪。牆根下堆著屍首,破席捲著,露出的手枯得像乾柴。空氣里一股說不清的味,焦的、腐的、尿騷的,攪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魏延在馬上罵了半句,罵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城南大營的糧隊跟在後面進了城。李明軒下令:開倉,放糧。洛陽的官倉早空了,倉門一開,霉味撲面,倉底掃得乾乾淨淨,連糠都沒剩。他站在空倉前,沉默了一陣,說:「從蜀營的糧里撥。一人一斗,先緊著百姓。」
姜維低聲說:「大軍的口糧——」
「撥。」李明軒說,「城破了,先讓活人吃上飯。」
糧車一輛一輛往坊間去了。粥棚搭起來,白汽在午後的日頭裡往上騰。排隊的百姓不說話,低著頭,端碗的手抖,碗沿磕著牙,稀里呼嚕地喝。有人喝完了,蹲在牆根,哭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午時,李明軒只帶姜維和兩個親兵,去了太尉府。
太尉府的大門敞著。門前的石獅子缺了半個腦袋,台階上積著落葉和灰。府里靜得出奇,沒有僕役,沒有家將,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廊下的花早枯了,干枝子戳在陶盆里。李明軒一步步往裡走,姜維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正堂的門開著。堂正中點著一盞燈,燈下坐著一個人。
司馬懿穿著整齊的官服,冠戴端正,袍角一絲不亂。他坐在案後,面前擱著一壺酒,兩隻杯。燈焰跳了一下,映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溝壑分明。他不像一個困守孤城一百一十天的人——像赴一場約。
李明軒在門檻外停了一下,然後走進去,在案對面坐下。
「你來了。」司馬懿說。
「來了。」
「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李明軒看著那盞燈:「我知道。我也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
司馬懿笑了一下,抬手斟了兩杯酒,推一杯過來。酒液在杯里晃,映著燈焰。他端起來,沒喝,端詳著:「我這一輩子,算計了半輩子,輸在你手裡三回。街亭,渭南,函谷關。洛陽這一回,是第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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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輸的,不在街亭。」李明軒說,「你算人心,我也算人心。可你知道的東西,跟我隔著一千八百年。」
堂里靜下來。燈花爆了一聲。
司馬懿抬眼看他,看了很久:「我一直想問——你到底是誰。李明軒這個名,翻遍天下,查不到根。你的炮,你的銃,你的天工學堂,哪一樣,都不該是這個世道有的東西。」
李明軒端起那杯酒,擱在唇邊,又放下,始終沒喝。
「我來自一千八百年後。」他說,「在那個時代,你已經死了快兩千年了。」
握著酒杯的手,停住了。
廊外的風灌進來,吹得枯枝簌簌地響。燈焰搖了一下,又穩住。司馬懿盯著他,久到李明軒以為他不會開口了。然後,司馬懿慢慢地笑了。
那笑不像他。司馬懿這一輩子,笑都是算好的,分寸、火候、拿捏得剛剛好。這一回,那笑從眼角一點一點漫上來,漫過整張臉,像是憋了一輩子,終於沒忍住。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原來如此。」
他端起自己那杯酒,送到嘴邊。酒液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李明軒忽然察覺到什麼,伸手要去攔——司馬懿已經仰頭,一飲而盡。
「仲達!」
司馬懿放下空杯,嘴角那點笑意沒散:「晚了。」
他扶著案沿,慢慢坐直,像要把最後一點體面坐穩。燈焰在他臉上跳。然後那口氣就散了,人靠進椅背里,眼睛合上,手垂下去,空杯還握在指間。
李明軒盯著那隻手,很久沒動。堂里只剩燈焰跳動的聲響,還有那股混著酒氣、香火氣的暮氣,一層一層沉下去。
過了許久,姜維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壓得很低:「將軍——」
李明軒站起來,走出正堂。日頭很亮,晃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廊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門裡一片暗。
「司馬懿,去了。」他說。
洛陽城外的官道旁,選了一處高地,面朝東方。不立碑,不封土,只挖了一個坑。棺木是李明軒讓人從府里抬出來的,素木,沒有漆。落棺、填土,幾鍬下去,新土堆成一個小丘。李明軒站在墳前,親兵遞過來一棵松樹苗,他接過來,蹲下去,親手種在墳頭。
土是濕的,松苗的根須扎進去,立住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魏延抱著臂,站在不遠處看了半天,問:「就埋這兒?連個碑都不立?」
「不立。」李明軒說,「他這輩子,最恨人給他做局。留個碑,也是局。」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松樹苗立在墳頭,小小的,在風裡搖。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新土上。
「走吧。」他說,「城裡還等著開倉。」
城門外,粥棚的白汽還在往上騰。人群黑壓壓的,排著隊,安安靜靜。洛陽城頭那面魏字大旗已經取下來,換上了蜀漢的旗,旗面在風裡展開,獵獵作響。
李明軒在城門口站了一會兒。姜維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東方。
「天下,就剩江東了。」姜維說。
「嗯。」
「孫權那邊——」
「派人去建業。」李明軒說,「勸他降。」
李明軒望著天邊那片壓得很低的雲。
「他會的。」他說,「他已經沒有選擇了。」
風從河洛平原上吹過來,吹動城頭的旗。洛陽城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慢有了聲氣——有人挑著水桶從街上過,桶里的水濺出來,灑在青石板上;有人蹲在牆根下,端著碗,慢慢地喝。城裡的炊煙,一根一根地升起來。
城外官道旁,那棵松樹苗立在新土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