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打算怎麼和美國人爭？」
「我在布雷頓森林的時候，」凱恩斯說，「懷特坐在我對面說英國戰後需要美國援助，我說這就是當務之急，他說那英國要是想生存下去，就得接受美元作為儲備貨幣，我說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但我不願意，然後他就說那你們就別再提什麼班柯方案了，我說……」
這就又是一個老生常談的事情了，1944年布雷頓森林會議上，凱恩斯提出的方案叫清算聯盟計劃，目的是創造一種新的國際貨幣，叫班柯，班柯並不是任何國家的貨幣，而是一種超主權的國際記帳單位，由國際清算聯盟發行，到時候貿易順差和逆差都要通過班柯來清算，誰順差過多就要被徵收利息，然後強迫他花錢進口，以此自動平衡全球貿易
然而如果創造新的貨幣，就會讓任何一個國家（包括美國）的貨幣都不能成為世界貨幣了，所以美元自然不能獨霸天下了，所以這發展結果還用想嗎？
美國人自然拒絕了凱恩斯的計劃，有美元不用，你創造個國際貨幣？於是乎，美國人提出了自己的懷特計劃，想讓美元與黃金掛鉤，同時再讓各國貨幣與美元掛鉤，目的是使美元成為唯一的世界儲備貨幣。
這事的結局基本沒有任何懸念，凱恩斯在這場博弈中完敗，最後的協議布雷頓森林體系基本是按懷特計劃走的，班柯死了，美元活了。
凱恩斯笑了笑，「查爾斯，你覺得我輸了嗎？」
查爾斯不知道咋回答，在他心裡，老爹就沒有贏的可能性，這件事上，凱恩斯確實完敗了。
看到兒子一臉不知道咋回答的樣子，凱恩斯也懶得等兒子回答，還沒等查爾斯開口，樓下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凱恩斯聽到動靜，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戶，樓下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有人用美式英語大喊：「讓一讓，讓一讓」。
外面應該來人了吧？查爾斯這麼想著，他還沒有去看呢，具體來人是誰，他也不知道。
「說個題外話，你知道薩凡納這地方以前是幹什麼的嗎？」凱恩斯問。
「美國南方還能幹什麼，不就是種棉花嘛。」查爾斯說，又是棉花帝國的這一套理論了。
「對，就是種棉花，兩百年前，這地方是全世界的棉花碼頭，喬治亞的奴隸摘棉花，然後英國的紡織廠紡成布，最後再賣回給美國人。那時候英鎊是世界的錢，倫敦是世界的銀行。
結果現在好了，我們英國人來這兒，反而求美國人借給我們錢，你說舊世界在落幕，沒錯，新世界是美國的，他們坐在談判桌對面，微笑著告訴你：我們是一家人，然後把我們的每一條修正案都扔進垃圾桶，他們一國說了算，變成一言堂。」
查爾斯把漫畫合上：「既然如此，你都知道美國人這麼霸道了，那你為什麼要來？」
這小子在說什麼廢話啊，我要是再不來，英國人下個月就吃不上飯了，凱恩斯忍不住差點爆粗口了，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封電報，看了一眼，「場面話還是得說說吧，美國人在總部選址上不會讓步，他們想把IMF和世界銀行都放在華盛頓，這樣他們的人就能天天在他們國家的首都，把世界經濟命脈栓死在他們的國家政治中心了。
我之前來的時候答應過英國財政部，說我會爭取把總部放在紐約，畢竟紐約好歹不是什麼美國政治腹地，而是偏經濟城市，離華盛頓遠一點，但你看吧，他們會用多數票把我們碾過去。」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能有什麼辦法呢，我也沒辦法啊，我來這裡只是為了簽一份文件，然後回國告訴下議院，說我已經盡力了。」
又是搞什麼英雄遲暮的戲碼嗎？查爾斯對此不置可否，他就沒指望老爹可以肘贏美國人，自己來這裡的目的一是為了見見當今世界各國經濟的豪傑，二是他未來想從政就不得不鍍金，有個「英國總代表秘書」的身份總比沒有強：「用東方的話來說，還頗有點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啊，我咋聽著你這像是交代遺言呢。」
這大兒子可真孝順啊，搞不好是盼著我死呢，凱恩斯笑了一下：「別再提你的那些東方比喻，我可沒打算死在美國，等開完會，我要回蒂爾頓去，你母親說花園裡的蘋果樹該修剪了。」
突然外面的走廊里有人跑過去，腳步聲很急，果然像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剛剛已經從樓下進樓了，然後隔壁房間有人出去迎接，查爾斯聽到動靜，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樓下的大廳。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美國財政部助理部長，布雷頓森林體系的總設計師哈里·懷特正從大門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助理。
懷特比照片上看起來矮一些，他覺得這個人太眼熟了，是那種很刻板的二十世紀政治經濟學家的長相，你明明沒見過這個人，卻總能在他的模樣里看得到一堆歷史名人長相的影子。
懷特徑直走向前台，和酒店經理說了句什麼，經理彎著腰連連點頭。
「懷特來了。」查爾斯說。
凱恩斯沒有站起身來去看，雖然他和懷特是老冤家了，但其實二人的私交還挺不錯的，凱恩斯認可他的能力，私下稱讚他是「一位令人欽佩的主席」，甚至曾支持他擔任IMF首任總裁。
除此之外懷特還曾帶凱恩斯去看過棒球賽和排球賽，「他是個聰明人，可惜他的計劃會害了整個世界。」凱恩斯說。
這是長期來看的觀點了，我看他現在短期內，只會害了大英帝國，也許再加個法國，這倆在46年是美國優先打擊的對象，現階段摧毀英法的舊殖民系統甚至優先於美蘇對決。
查爾斯這麼想，還有英國的一切，英鎊被美元代替，金本位被廢除也就是二十多年後的事情，還有英國海軍垮了，殖民地被美國用幾艘老舊戰艦在二戰時換走得差不多了，現在美國人要結束的，就是我們，他這麼想。
凱恩斯又說：「你看著吧，三十年後，美國人會發現自己坐在一個炸藥桶上，美元必然會貶值，如果美國當局不改變政策的話，國債堆積如山是早晚的事，到時候如果美元和全世界綁定的話，華爾街的銀行家會用各種花里胡哨的金融工具把全世界都拖下水。」
查爾斯心裡一動，他當然知道三十年後會發生什麼，布雷頓森林體系在1971年崩潰，尼克森關閉黃金窗口，此後美元脫鉤金本位，然後整個新自由主義時代轟轟烈烈地拉開帷幕，而眼前這個病懨懨的老頭，正在預言他自己死後的世界，能看遠三十年，這老頭子確實有點東西。
「那你覺得，美國人的這套東西，能撐多久？」
查爾斯作為資深目田，自然是知道市場經濟不是萬能藥，他覺得市場不是萬能的，但沒有市場是萬萬不能的，在他看來天天鼓吹哈耶克是神醫的人腦子大概率都有點問題。
「這是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就看他們有沒有信用了，錢是一種基於國家法律和信用、用於記帳和清算債務的抽象符號，價值不是由其物質載體決定，而是由其所代表的名義單位決定。
查爾斯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美元的信用？我上輩子都沒看到美元的信用崩塌，你說這輩子看得到？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動作漫畫》第94期，封面上，超人正扛著一棵巨大的紅杉木，看起來人高馬大的，但像一個勤勤懇懇的公務員，然後他把漫畫扔在床頭柜上。
還沒喝酒呢，怎麼就醉了。
「爸，你真該躺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