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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思想弒父

2026-09-16 17:33:29 作者: 林登詹森

  思想弒父,是一種繼承之上的否定,正所謂你雖然完全理解了父親的思想,但是還是選擇了父親最反對的那條路,子女的知識是父親教的,推演的邏輯也是他啟發的,但是最後推導出來的結論,卻全被用來反對父親,恰好是父親一生都在批駁的。

  這種弒父不是兒子反對父親這麼膚淺,那只是普通的父子矛盾,具體來說是父親把自己一輩子學到的都交給了兒子,兒子比父親更懂他自己的理論,所以兒子用父親交給他的工具拆了父親的房子。

  然後父親看到這一幕,會痛苦地意識到:兒子不是不懂我,他可太懂我了,所以用我教給他的來毀滅我,而父親認為兒子之所以走另一條路,恰恰是因為他把我教給他的東西推到了極致。

  當年在1944年,查爾斯高中畢業時時,凱恩斯希望兒子上劍橋國王學院,那是他的母校,也是凱恩斯的思想大本營,結果查爾斯去了倫敦政治經濟學院,也就是LSE。

  當時包括查爾斯的母親在內,很多人以為這是年輕人的叛逆期,覺得只是單純脾氣倔,不聽勸,但查爾斯的內心邏輯很清晰,在劍橋,我會成為凱恩斯之子,到時候同學老師都會說:「你爸昨天怎麼怎麼樣」,介紹的時候也只會說:「他是凱恩斯的兒子」,但是在LSE,查爾斯是「我自己」。

  當時為了升學的事情,父子倆鬧冷戰鬧得厲害,查爾斯作為穿越者,從小的時候就跟著父親看那些晦澀難懂的書籍,結果越看,他越覺得自己上輩子學的那些自由主義理論遠勝於凱恩斯。

  但是這不是他換學校的原因,更深一層的原因,查爾斯選擇LSE,是因為他太清楚父親的理論在劍橋被如何神聖化了,他不想去聽別人對自己父親阿諛奉承,一個兒子很難承受外人對著自己討厭的父親尬吹他那些所作所為的馬屁。

  作為凱恩斯的兒子,他打心眼裡討厭父親的那個圈子,準確地來說就是羅賓遜和卡恩等人組成的那個「凱恩斯學術圈」,一堆人圍在一起,把凱恩斯的書籍理論翻來覆去討論。

  當時所有的叔叔阿姨都以為,上輩子是資深目田的查爾斯(當然,這些人不知道查爾斯是穿越者)肯定會繼承父親的衣缽,然而事實是這些人都想多了,他當時只想站在圈外看父親,只有站在LSE的圖書館裡,在一眾反凱恩斯的人中,他才能把父親的書當書來讀,而不是當「聖經」來膜拜。

  1939年二戰爆發,LSE在倫敦的校舍被英國政府徵用為經濟戰爭部,無法繼續辦學,當時的院長亞歷山大·卡爾-桑德斯四處尋找臨時校區,最終在劍橋大學彼特學院院長的午餐會上,與劍橋大學財務官商定租用彼特學院的校舍。

  當因此,年44年還是二戰時期入學的查爾斯就在劍橋的彼特學院讀書,這下,查爾斯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父親讓他讀的劍橋,當時的查爾斯一邊看著凱恩斯主義大本營的風景,一邊讀著哈耶克的《價格與生產》,而哈耶克本人也許剛從隔壁的教室走出來。

  這種身在敵營心在漢的錯位感,讓他原本的叛逆更顯諷刺了,他的整個大一的生涯,正是在父親的領地上,聽著父親的敵人哈耶克們講課。

  在LSE讀書期間,查爾斯實際上是凱恩斯和哈耶克兩手抓,一邊讀《通論》時,旁邊可能還擺著哈耶克的《價格與生產》,對比讀書的效率比較高,他可以對照的在筆記本上寫:「父親想的很漂亮,但是哈耶克的問題更根本:誰來決定分配?父親假設國家是仁慈的,但是哈耶克認為國家沒有仁慈這種屬性。」

  查爾斯的父親認為,資本主義的問題在於它產生的分配不公,所以需要國家來矯正,但是查爾斯的問題卻是:如果國家本身就是資本最集中的那個主體呢?

  如果工黨贏了內閣,然後用稅收收走富人的錢,再通過福利發給窮人,聽起來不錯,但是在這個過程中,國家就又變成了最大的資本分配者了,他認為父親想用國家來對抗資本,太依賴看得見的手來管理總需求了,但他覺得凱恩斯沒有意識到,國家本身就是一種資本。

  至於革命奪取政權的那一套理論並不在他的設想之內,如果他真信這些,上輩子他也不可能是自由派了。

  所以查爾斯認為,凱恩斯的方案只是在用國家這個抽象概念的更大的資本來管束更小的資本家們的資本,而早些年迷信哈耶克的查爾斯是想取消國家作為資本的身份,但是現在他不信這玩意了。

  他只是在這方面反對凱恩斯的手段罷了,凱恩斯的目標是讓資本主義更公平,但是哈耶克的結論是:只有取消國家干預,資本才能真正流動起來,才能讓更多的人擁有資本。

  他其實已經做出了選擇,父親凱恩斯想用國家來對抗資本,但他自己不信國家,查爾斯相信的是市場,因為他覺得除了讓無數個人在市場中自由博弈之外,沒有別的機制能真正對抗權力的集中。


  但是這個信仰,在薩凡納被打碎了,1946年3月的薩凡納,查爾斯親眼看到父親在會議室里被美國人碾過去,凱恩斯的方案被否決,總部必須放在華盛頓,美元成為世界貨幣,英鎊淪為了二等貨幣。



  於是他此時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哈耶克的自由市場,只有在國家實力大致對等的時候,才稱得上是自由。

  如果市場是叢林,那叢林裡的大象和螞蟻,享受到的自由根本不是同一種東西,大象幾乎沒有天敵,而螞蟻可能明天就死了。

  美國是大象,英國現在是螞蟻,哈耶克說:「讓市場自由競爭」,說這話的時候,他是個逃難到英國的奧地利人,說的輕飄飄的,但他只是在用一個弱國的視角在反對另一個強國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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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查爾斯作為英國人,作為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祖國被美國用市場規則鎖死的英國人,他不能天真地相信只要取消干預,資本就能自由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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