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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新時代霸權體系

2026-09-16 17:33:46 作者: 林登詹森

  於是乎,當世界大會如火如荼地召開時,作為無關人員,只是凱恩斯隨員而不是參會代表的查爾斯走出酒店,沿著布勞頓街就這樣邊走邊想地走到河邊。

  他看到了當年殖民地時代的棉花商行舊址,現在還有不少退伍的二戰美國大兵在街上閒逛,新舊交替啊。

  查爾斯站在河堤上,心想,我父親的理論假設國家是仁慈的,哈耶克的理論假設市場是公平的,一個迷信英國,一個迷信市場,但是我的結論是只有大國才配談市場自由。小國只能談的有生存問題,如果冷戰之後的全球化開始,英國在自由市場是競爭不過美國的。

  所以我既不能回到老頭子的懷抱,也不能做哈耶克的信徒,我本來以為我比父親更懂市場,但是市場這個東西,只有大國才配談自由,小國只能談生存,我現在是英國人了,英國在這個新世界裡,已經不是當年的捕食者了,現在是獵物。

  於是查爾斯一個人在大街上閒逛,瞎琢磨,他不打算回歸凱恩斯主義,他仍然不相信國家是仁慈的,他認為集中化的權力比分散化的市場更危險,但他也不再信任哈耶克式的放任市場,那種只談自由不談結構的版本,本質上是為強者張目。

  作為自由主義者,他始終沒有跳出這個框架去琢磨什麼革命暴動、安那其之類的,實際上查爾斯這樣的自由主義者反而是恰好是那種勞保中的勞保,與他口中的自由簡直是驚人的背道而馳。

  因為查爾斯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資本主義國家政權體制,而從來沒有想過「顛覆政權」,他只是想尋找第三條路,一個既不被大國家控制,但也不被大資本吞噬的「自由」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他在1946年的薩凡納沒有答案,他只知道哈耶克的路是錯誤的,也知道凱恩斯的另一條路這未來的七十年代走到了盡頭,所以他將會用接下來幾十年的政治生涯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然而這個問題還沒等查爾斯想明白,就被人打斷了。

  「請問你是查爾斯嗎?」

  聽到動靜,查爾斯轉過了身,看到一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從河堤方向走過來,男人看不出來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畢竟這倆國家的人長得差不多,但這個人的口音裡帶著一點劍橋的影子,但不是學院派那種拿腔拿調的學生老師的語氣,更像是習慣了在英國政府公事公辦說話的文官,所以查爾斯推斷這傢伙是英國人。

  「我是詹姆斯·米德。」男人伸出手,「我們昨天在大廳里見過一面,你父親讓我來找你。」

  查爾斯握了握手,米德,他想了想,他記得這個名字,父親在船上提起過他,說他是戰時內閣秘書處經濟部的人,這次作為代表團秘書隨行,是劍橋三一學院出身,和父親有過幾面之緣,在文官體系里算得上年輕有才。

  「我父親讓你來找我嗎?」

  「他說你一個人在城裡晃蕩了一整天,讓我看看你是不是迷路了。」米德倒不是嘲諷查爾斯,更像是在替凱恩斯傳一句不傷和氣的玩笑:「不過我猜,你是因為不想待在酒店裡看那些人吵架吧。」

  米德朝河邊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天下午的會開得很不愉快。你父親在發言裡引用了《睡美人》,說咱們新成立的IMF和世行像一對剛受洗的雙胞胎,三位好仙女給了禮物,但是惡仙女還沒到。」

  這個比喻出自歷史上凱恩斯當時剛看過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睡美人》,於是看完之後發言,他就將剛剛誕生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比作剛受洗的「雙胞胎」

  「好抽象啊,美國人聽懂了嗎?」

  

  「他們聽懂了,但是不在乎,我當了好些年的文官了,最大的收穫就是學會分辨聽懂了和在乎了之間的區別。美國人聽懂了,但他們在乎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

  查爾斯忽然覺得,這個人比那些在酒店大廳里高談闊論的記者和代表們更值得聊。

  「你覺得我父親今天輸了嗎?」查爾斯問。

  米德想了幾秒鐘:「取決於你怎麼定義輸,如果輸是指他的方案被否決了,那確實輸了,但如果輸是指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被記錄在案,三十年後有人重新翻出來看,那不見得。」

  「哈哈哈,你真信這個?」

  「我當然信啊,在經濟部幹了這些年,我學到的唯一道理是政客會變,政策也會變,但你父親今天說的話,不管美國人聽不聽得進去,都會被寫進會議紀要。

  再過三十年,如果美國人的這一套理論失敗了,比如又陷入了一場大蕭條經濟危機,大家想找一套更公平的世界貨幣體系,他們自然會去翻那份紀要,所以他今天不算白來。」




  「你父親讓我告訴你一件事,」米德繼續說,「今晚有個小型的工作餐,美國財政部組織的,懷特會出席。他說如果你想聽,可以坐在側邊或者後面的位置上,不算正式席位,但能聽到對話。」

  「他是認真的?我就一大學生,不是公務員啊,他讓你來通知我?」

  「哪有什麼公務員才能旁聽的規矩,這場大會的編外人員可多了,你爸說你下午出門的時候沒帶隨員證,怕你進不去酒店會議區。」米德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卡片,遞過來:「這是我的備用證件,你用它進場好了,用完再還我。」

  查爾斯接過證件,上面印著「H.M. Treasury– Official Delegate Support」。他有些吃驚地看了看米德,這個男人就這麼把一張政府證件借給了一個今天才正式認識的人。

  「你不怕我拿去幹什麼壞事嗎?」查爾斯想著,隨便把證件借給別人,結果鬧到出事的案例了不少見,這些政治家會有這麼好心?

  「你是凱恩斯的兒子,又不是美國人。我對你的底線有信心。」

  他說完這句話,作勢轉身就要走了,但是剛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了一句:「對了,晚飯是七點,懷特會坐在主位上,你父親會在他的右手邊,我建議你坐在能同時看到他們兩個人都會做什麼,這樣你回家以後如果寫日記或者分析,就可以不會漏掉任何一邊了。」

  查爾斯看著米德走遠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比自己想像的有意思得多,這傢伙不是那種拍馬屁的隨員,也不是那種套近乎的記者,感覺和自己挺合得來啊。

  但是如果查爾斯知道這傢伙本人的政策思想也帶有「自由派凱恩斯主義」的色彩,估計他更願意陪他聊天了,他把證件塞進口袋,朝酒店方向走去。

  晚宴在小宴會廳舉行,查爾斯拿著米德的證件,通過了走廊口的兩道檢查,然後被引到側邊的一張單人桌旁,角度正好正,斜對著主桌,能同時看到懷特和父親的正臉,知道他倆到底在談論什麼。

  懷特比昨天在樓下看到的樣子更像個生意人,喜歡誇誇其談,說話的時候雙手攤在桌上,像在主持一場公司董事會一樣,凱恩斯坐在他旁邊,雖然坐姿很正,但查爾斯能看出來他在硬撐,有點打顫的感覺,老頭子本就時日無多了,身體不好,正常的,之後主菜上到一半,懷特放下了刀叉,看向凱恩斯。

  「梅納德,我們要投票表決總部選址了,你知道,結果已經定了,就在華盛頓。但我想在投票前聽聽你的真實想法。不是英國財政部的立場,是你自己的看法。」

  凱恩斯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說,「哈里,我在布雷頓森林的時候就告訴過你,如果你們非要讓美元成為世界貨幣,你們是在用美國的命拉上全世界的經濟對賭。

  你們會承擔一個你們根本想像不到的負擔,每過十年,那個負擔就會比前十年更重,等到你們想卸下來的時候,會發現已經下不來台了」

  懷特有點不耐煩了,「梅納德,你總喜歡把簡單的事情說得像一部悲劇。」

  「不,哈里,」凱恩斯也笑了,「我只是在告訴你故事的結局,想用某一國家的貨幣成為世界貨幣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這些暴發戶啊,根本不知道你們自己建立了一個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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