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米塞斯教授:
冒昧來信,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約翰·梅納德·凱恩斯的兒子,查爾斯·福斯特·凱恩斯,當您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您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父親剛在薩凡納輸掉了最後一場戰役,我是親眼看著美元如何用「市場規則」碾碎英鎊的,這讓我重讀了您關於計劃經濟的著作。
您說中央計劃必然失敗,因為它無法進行經濟計算,這個邏輯很漂亮,但是如果每個國家都是行動人,它們背後的資源稟賦和軍事力量天差地別,那麼讓市場自由競爭,對英國這隻螞蟻和美國這頭大象來說,是不是同一回事呢?
哈耶克先生用您的理論在我們學校講課,他認為國家是「理性的自負」,會通往奴役之路。但我父親則認為國家是工具。而我現在覺得,他們可能都假設錯了前提。
所以我想請教您,當自由市場的裁判本身就是一頭胃口巨大的大象時,我們這些被美國人視為落後的國家,除了變成哈耶克推崇的那種純粹消費者主導的生產的附庸,還能追求什麼樣的自由?
所以我認為,您的理論沒有給弱國留下生存空間。或許您認為這不在經濟學的討論範圍內,但是1946年的薩凡納告訴我,不談力量,只談公理,毫無疑問是幼稚的。
查爾斯·福斯特·凱恩斯
1946年春
三月十八日,薩凡納,這天早上查爾斯比前幾天都早,或者說他昨晚可能壓根沒睡,幾乎熬通宵了,但這個沒有手機電腦網際網路的年代屬實沒有什麼娛樂活動可以讓他通宵,於是他就一個人整理父親和哈耶克的筆記到天亮了。
不過實際上他還寫了一封給米塞斯的信,1940年米塞斯就定居美國了,他現在應該在紐約大學任教,在美國寫信給這傢伙總比在倫敦寫信來得方便。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七點剛過,薩凡納是美國南方,氣候比北方炎熱一些,春天一到中午就會熱起來,但早晨還有一點涼意,他坐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開始犯困,想著下午補覺吧,正準備吃點小餅乾的他聽到了隔壁房間傳來些許動靜,應該是父親也醒了,老年人覺少,一有動靜就睡不著起床了。
查爾斯穿上了襯衫,頂著黑眼圈,犯困的他強行打起精神,走到走廊里,看到一個美國工作人員抱著一份文件從樓梯口跑過去,看起來著急忙慌的,熬夜的他腦子有點發悶,攔住那人問了一句:「勞駕,投票是幾點開始?」
查爾斯沒有跟著上去,他回到房間洗漱,沖了個澡,讓自己更加清醒了一些,然後下樓吃了一頓早餐,不得不說美國佬可真富裕啊,這早餐還有培根三明治牛奶煎雞蛋,放在戰後物資匱乏的英國簡直不敢想像。
戰後的英國人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了,簡直比戰時還磕磣,雞蛋和奶酪幾乎買不到了,大部分人只能靠土豆和胡蘿蔔當主食,哪怕是查爾斯這樣的家庭也只能吃被美國大兵視為垃圾的靈肉美援斯帕姆罷了,然後他走到酒店大廳里,找了一張能看到樓梯口的椅子坐下來。
大廳里的人比前幾天少,那些在走廊里高談闊論的代表們似乎都集中到三樓的議事廳去了,剩下的只有幾個記者坐在角落打瞌睡,看來昨晚熬夜的人只有自己一個啊,記者還偶爾抬頭看一眼樓梯方向,活像個蹲點的狗仔隊,時不時還在本子上寫幾個字。
幾個小時之後,樓上傳來了一陣掌聲,像是禮貌性的鼓掌,但也有可能確實是某種情緒的宣洩,也許之前在布雷頓森林也有這種掌聲,但查爾斯當時又不在場。
反正掌聲響起,會議也就結束了,總而言之父親輸了,大家把掌聲留給了美國人,但他不太確定這次和布雷頓森林的兩次掌聲有沒有區別。
二十分鐘後,米德從樓梯上走了下來。他看到查爾斯,顯然是愣了一下,沒想到查爾斯會來蹲點,然後朝他走過來。
「查爾斯,結果出來了。」米德說。
「哎呀,那可真是緊張刺激,太有懸念了,讓我猜猜,地點總不可能選在辛巴威或者夏威夷吧,難不成是放在華盛頓?」查爾斯有點冷幽默。
米德沒他這幽默感,只是點了點頭,作為親歷者的他也挺無奈的:「基本沒有什麼異議。你父親在投票前還很不甘地說了一句,他說這是世界上最大的債務人的首都在被選作世界銀行的總部。」
「這就是他的原話,你父親當時好像有點火大了。」
米德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他用的是債務人這個詞,不是借款人,後者是中性詞,但前者,我感覺小孩子都聽得出來是用於諷刺吧。
我們能做的,也只是罵罵咧咧,又不能改變事實,美國人那邊沒有人在意,他們現在太膨脹了,只有咱們英國投了反對票。法國人棄權了,因為他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國家的新政府長什麼樣。」
唉,戴高樂,唉,威權:「我父親現在在哪?」
「還在樓上呢,懷特在跟他說話,可能是在勸他接受這個結果,你父親看起來狀態不太好,但還撐得住。」
說著,米德看了查爾斯一眼:「你要上去嗎?要不然去安慰一下你父親……不過我感覺他不想被別人安慰。」
「我就是想上去,我也上不去啊,我不是代表。」
「你是家屬,家屬可以走側門進去,坐在後排的椅子上。只要不發出聲音,沒有人會趕你走。」
聽到可以進去,查爾斯最後想了想,然後站了起來,說:「那走吧。」
他跟著米德上了三樓,側門倒是沒有被反鎖,雖然開得很小,但足夠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在不觸碰房門製造出響聲引人注意的情況下擠進去,他在後排靠牆的位置坐下,凱恩斯坐在英國代表團的席位上,背挺得很直,看起來傲骨仍在。
懷特站在他對面,正在低頭整理文件,兩個人說話的聲音因為太遠,所以聽不太清楚,查爾斯只能聽到幾個零碎的:「英國方面不必擔心……我們會確保過渡期足夠長……」
其實之前投票結果其實已經出來了,現在是善後事宜,投票正式宣讀,查爾斯聽得有點百無聊賴,畢竟結局早就註定了,什麼華盛頓、多數票、立即生效之類的。然後又是一陣掌聲,比剛才更響一些。
凱恩斯沒有鼓掌,或者說他能鼓掌就怪了,他臉色差得有點難看,坐在那裡,等掌聲落下去之後,這才慢慢站起來,說了幾句話,查爾斯從後排的角度能看到他的側面,凱恩斯像個病入膏肓的重病患一樣:「先生們,我們今天在這裡完成了一份契約,這份契約建立在一個假設之上,即大家都願意遵守同樣的規則。
但是規則這種東西,只有在所有人都相信它的時候才有用,要是等到有人開始不相信的時候,它就會變成一紙空文,我希望那一天的到來,不會比我預想中更早。」
然後他就坐下了,懷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凱恩斯偏了一下頭,但沒有回應,可能這就是英雄惜英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