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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信用

2026-09-16 17:34:22 作者: 林登詹森

  中午十二點半左右,查爾斯在走廊里等到了父親,凱恩斯走出來的時候,步伐比早上慢了一些,手裡的公文包被一個美國工作人員接過去拿走了。他看到查爾斯,本來有些虛弱的身體這才強行打起了精神。

  「今天的會,你來了?」

  「是米德帶我進去的。」

  凱恩斯說:「回房休息一下吧。下午還有一個閉幕式,不會太久。「

  他們一起走回房間,走廊里安靜了很多,凱恩斯在房間門口停下來,把鑰匙遞給查爾斯。

  「你替我開一下門,我的手有點抖。」

  查爾斯看了一下凱恩斯,此時的凱恩斯確實虛弱得渾身顫抖,就像個得了帕金森的老人,隨後他接過鑰匙開了門,凱恩斯走進去,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後坐到床邊,拿起藥吃了幾粒,然後這才緩一緩,之後閉了一會兒眼睛一個勁地嘆氣。

  」你今天上午在走廊里聽到掌聲了吧,你覺得那是給誰的?鼓掌的國家代表可多了,不止美國人……」

  查爾斯想了想:「自然是給美國人的。」

  「也不全對,有一半是給這個世界的,起碼在他們的認知里,美國現在就約等於全世界了,他們以為今天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二戰結束了,現在迷信美國是世界救星的人太多了……他們覺得可以一直信任美國。

  現在太多人覺得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會保證匯率穩定了,持有這種觀點的人覺得世界銀行會給戰後重建發放貸款,還認為美元會像黃金一樣可靠。「

  「從現在這一時期的角度來看,短期內確實如此啊,難道你不覺得嗎?」

  「我覺得他們都搞錯了一個最基本的道理。」凱恩斯說,「錢的本質還是信用,美國未來用印鈔機亂印濫發,那還有什麼信用呢,和當年的魏瑪共和國的廢紙一樣。

  記帳貨幣是表示債務、物價與一般購買力的貨幣,這種貨幣是貨幣理論中的原始概念,要是等全世界都不信了……」

  「那這套東西就完蛋了。」查爾斯接上了這句話。

  這和古典經濟學家,比如李嘉圖的貨幣中性論截然相反,古典學派認為貨幣只是覆蓋在「實物經濟」上的一層面紗,而凱恩斯發動凱恩斯革命,重點就是把研究重心從貨幣數量轉向了信用市場摩擦。

  說明確一些的話,貨幣中性的神話一旦打破,就意味著貨幣(信用)的擴張或收縮,然後便會影響就業、產出和分配,這就是他反對金本位、強調國家干預的理論基礎。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一會兒,查爾斯走到桌邊,看到父親的那本筆記本:

  

  「美元的邏輯是信用的邏輯,但美國人不信信用,他們信美國國力帶動的力量,但是美國衰敗,實力耗盡的那一天,美元的信用也會一起消失。「

  「這是你昨天寫的嗎?」

  「失眠的時候寫的,你母親總說我喜歡胡思亂想,其實是因為我在想,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在紙上推演模型,寫出一套又一套關於世界應該怎麼運轉的理論,但真正改變世界的,永遠是那些連模型都懶得看的人。」

  「你是說美國人?政治家嗎?」查爾斯不認為1946年春天有第二個國家有這麼豪橫的底氣,而杜魯門確實文化水平不高,不太懂什麼模型,他是律師出身的政治家,又不是經濟學家。



  大蕭條鬧得最厲害的時候,除了美共,沒有人想到要顛覆美國,這是我和哈耶克都搞錯的地方。

  等有一天美國人也開始問國家應該做什麼的時候,就是這套體系出問題的時候了。」

  查爾斯在心裡算了一下,1971年,尼克森關閉黃金窗口,美元脫鉤,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那一年他四十五歲,如果自己還在白廳,他會親眼看到父親的話一句一句應驗。

  「我感覺你開始覺得,沒有哪套理論是絕對正確的,不僅是我或者是哈耶克,連你自己信的你自己研究出來的理論也不是。」凱恩斯說。

  查爾斯沒有反駁。

  「這很好,有自己的質疑起碼比一直相信我或者一直相信哈耶克都要好,你走在一條路上,但你知道這條路不一定通往終點。到了我這個年紀,你會發現這反而是最誠實的狀態。」


  門被敲了幾下。詹姆斯·米德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凱恩斯先生,閉幕式還有二十分鐘。」

  米德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文件。他看到查爾斯坐在窗邊,點了點頭,然後把其中一份文件遞給凱恩斯:「英國代表團的一致意見,下午的閉幕發言由您來收尾。發言大概五分鐘的時間,這是發言稿,初稿是經濟部的人寫的,我改了幾個詞。「

  凱恩斯看完之後,沒有對文本提任何意見,他把文件放進了口袋,站起來,理了理西裝,保證自己看起來儀容儀表過關:「走吧。別讓美國人等太久了。」

  下午的閉幕式在酒店最大的宴會廳舉行,查爾斯坐在靠後的位置,能看到父親站在講台前的身影,凱恩斯說了大概五分鐘,查爾斯聽到他講到了信任、英美合作和世界各國共同的責任這些詞,聽起來很溫和,沒有再預警、抱怨之類的了,好像已經把上午的失望咽了下去。

  然後他放下講稿,補了一句不在稿紙上的話:

  「各位,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都將被記錄在案,五十年後,之後幾代人會翻開今天的會議紀要,判斷我們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我希望他們的結論是,我們盡力了。」

  他退後半步,鞠了個躬,走下了講台,掌聲持續了比上午更長的時間,查爾斯坐在側面的椅子上,沒有鼓掌,他看著父親走回英國代表團的座位,但是凱恩斯坐下來的動作比剛才慢了一拍,像是把最後一點力氣都花在了最後一句發言上。

  晚上八點,最後一輪小型餐會結束後,查爾斯在房間裡等到了父親回來。凱恩斯推門進來時沒有換外套,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把手裡的文件放在桌子上。

  「你收拾一下東西吧,我們準備坐火車去華盛頓了,今天晚上就走,今晚的火車。」

  然後他看了一眼查爾斯,「你什麼時候理一下行李?」

  「現在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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