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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華盛頓

2026-09-16 17:34:40 作者: 林登詹森

  一行人連夜上了車,像是去打仗,也像是去逃難的,火車預計黎明清晨抵達華盛頓,這天晚上查爾斯在臥鋪車廂里幾乎沒睡著,父親在自己隔壁的隔間裡,凱恩斯後半夜一直沒停過咳嗽,查爾斯就這麼隔著火車的隔牆聽凱恩斯咳嗽了一個小時。

  雖然他本不打算去看父親,畢竟凱恩斯一直是個要強的人,尤其是在兒子面前,自己去關心他,他只會裝強,也許還會把自己臭罵一頓,但查爾斯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穿好外套去看凱恩斯。

  進門一看,果然他看見凱恩斯半靠在枕頭上,臉色慘白,手裡拿著一張手帕,雖然車內光線不好,但是手帕上面的血跡依稀可見。

  「咳血了!爸,你身體已經惡化成這樣了,不能再硬抗了,你該叫醒我的。」

  查爾斯心裡揪了一下,到底是當了快二十年的兒子了,就算是他一直在反對凱恩斯的觀點,但不代表他是個沒有感情的冷血動物。

  「啊……你來了?我沒事,別擔心了,唉,叫醒你也沒有意義啊,你也不是醫生,難道讓你跟著我一起失眠?」凱恩斯苦笑。

  查爾斯在床沿坐下來,車廂的燈暗得很,只有過道盡頭一盞忽明忽暗的燈,因為光線不好,什麼都看不清,現在火車外面應該經過的是一片野地,窗外什麼也看不見。

  「只是支氣管炎而已,又不是肺結核,我暫時不會死的,別總是一副我已經躺在棺材裡的表情,我還能活到回蒂爾頓。」凱恩斯事到如今了,還是強打起精神,一副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

  「爸,夠了,別再說自己身體好了,你剛才都咳出了血了。」

  是啊,再強撐著,說自己身體好顯然沒有意義了,凱恩斯沒有再反駁自己的身體情況了,他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什麼也看不見的黑色,嘆氣幾聲之後才開口:

  「剛才懷特也過來了一趟,他是從臥鋪那邊走過來,看來他咳嗽的確實厲害,都能傳那麼遠啊……他見到我還一臉憂心忡忡的,比你現在這表情還擔心呢,他說他聽到我咳嗽了,想看看我現在怎麼樣。」

  什麼叫一個外人都比我這個兒子都關心凱恩斯?這傢伙是什麼頂級演員。

  查爾斯心想,懷特就是那個在會議室里用「蒸汽壓路機」碾過父親提案的傢伙,現在倒好了,貓哭耗子來了,反而來看父親的病情了。

  不就是你粉碎了凱恩斯的計劃,擊潰了他的精神,才間接加重了凱恩斯的病情嗎?這傢伙准沒安好心!果然不出查爾斯所料,凱恩斯之後還繼續說:

  

  「不只是來看我的身體,他還是談工作的,他說美國財政部已經擬好了IMF和世行的人員編制表。華盛頓總部會有一百五十個人的編制,大部分是他挑的人。世行的第一任行長,杜魯門已經有人選了。是尤金·邁耶,之前是《華盛頓郵報》的老闆。」

  「我不認識這個人,沒聽說過,老爸你見過他嗎?」果然是來談工作的,查爾斯心想,還有,叫什麼名字不好,叫邁耶……這名字在二戰之後,被搞臭的多少有點晦氣了吧。

  「我之前倒是見過他一面,可以說,他是一個銀行家,不過銀行家雖然懂金融,但是他不一定懂國際政治,懷特說他會是個好行長,但我可不好說。

  不過反正邁耶無論來不來,華盛頓都已經定了,總部定在華盛頓,第一任行長是美國人,世行的第一筆業務是貸款給一個他們挑中的國家,這一切在布雷頓森林就已經寫好了,我來薩凡納,只不過是來確認我沒有看錯那行字。」

  他之後又補了一句:「懷特說他下個月就要從財政部離職了。」

  懷特要走了啊?這件事查爾斯倒是沒有想到,懷特按理來講現在風頭正盛啊,國際影響力不小,正所謂春風得意馬蹄疾,按理來講得重用,怎麼現在反而要他走了呢?麥卡錫現在也沒出頭啊。

  查爾斯不知道的是,1946年,FBI局長胡佛就已經向杜魯門總統提交了一份報告,裡面包含了對懷特是蘇聯間諜的指控。

  「杜魯門不會讓他當IMF總裁,所以他留在財政部也沒意思了,也許他會去IMF做一個臨時的高級顧問,待幾個月,然後就離開。「凱恩斯說。

  「這算什麼,這不就是變相流放嘛,杜魯門卸磨殺驢這麼狠。」

  「其實也不算流放,他已經贏了布雷頓森林,他這輩子的名望已經有了……現在是名望,但可能幾十年後變成臭名也說不準,反正他不需要再留在這張桌子邊上了,懷特是個聰明人,他知道什麼時候該走。」

  查爾斯本來是來照顧父親的,結果搞得現在滿腦子都是懷特。這大概就是和凱恩斯父子相處的常態吧,你自己還沒來得及關心他的身體,他已經扯到其他話題,把自己拽進了他的世界。


  「行了,」查爾斯說,「老爸,你閉嘴睡一會兒吧。離華盛頓還有幾個小時呢,好好休息吧。」

  查爾斯坐回了椅子上,現在戰後經濟格局大致已經形成了,美國毫無疑問確定了美元獨霸天下的霸權系統,他現在考慮的已經不只是英國國內的那些論文和提議了,國際局勢變得太快,可能來不及等到自己當公務員了,他看了一眼手錶,確實,沒幾個小時,華盛頓就快到了。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還沒全亮,華盛頓聯合車站哪怕是在全世界,都是數一數二的大火車站了,人潮湧動,車站天花板也很高,晨光從頂部的窗戶投進來,查爾斯扶著凱恩斯下了車,懷特跟在他們後面幾步遠的地方,好像在和一個美國工作人員交談著什麼。

  一行人走出車站時,一輛黑色的轎車已經等在路邊了,是英國大使館的人來接的,一個穿著深藍大衣的中年男人替凱恩斯拉開了車門,說:「凱恩斯先生,大使安排您在使館的客房住下,您需要休息幾天。」

  凱恩斯沒有拒絕,他在車門邊站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聯合車站的繁華之景,然後彎腰鑽進了車裡,查爾斯是第一次來華盛頓,實際上他還想在這裡附近多逛一逛的,畢竟這個年代的華盛頓(或者說紐約也是如此,紐約是世界經濟中心)就是世界政治中心,世界政治中心就是華盛頓。

  雖然後世聯合車站的治安一言難盡,但這個年代美國剛打贏二戰,國內氛圍高漲,算是治安天花板了,想逛一逛倒不用擔心搶劫犯或者小偷。

  跟在他後面上了車。轎車開過華盛頓的街道時,他在車窗里看到這個城市的早晨,四十年代的華盛頓作為美國的首都,看起來倒是很繁華,通勤的人穿著深色外套,這個年代幾乎人人都戴帽子,西裝革履的,還有很多穿制服的業務員夾著公文包快步走過人行道,旁邊還有一輛貨車停在街角卸貨,箱子上印著「通用電氣」——這公司在後世都被拆分了,現在還沒解散呢。

  聯合車站距離美國國會大廈,非常近,只隔了5個街區,步行都能到達,在遠處都能隱約看得到輪廓,遠處國會大廈的圓頂在晨光里泛著白光,查爾斯知道這是一個正在贏得戰後格局,準備吃紅利的國家,街上的每個人都走得很急,但是他們很多人自己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他在薩凡納見過的那個與北方完全不同的舊南方舊世界,在新北方已經被終結了。

  等到一行人到了英國大使館的時候,凱恩斯幾乎是被扶著走進客房的。他躺下之後,查爾斯替他拉上了窗簾,出門時聽到他在床上翻了個身,說:「替我約一下邁耶,我還要見他。」

  查爾斯站在走廊里,關上門,心想,一個已經戰都站不穩的人,還要見一個還沒上任的世行行長,他來華盛頓連休息幾乎都沒有了,凱恩斯的生命已經沒時間了,沒時間休息了,他只是在離開世界之前再看一眼未來世界的藍圖。

  之後的幾天,查爾斯一直待在大使館裡。他替父親處理了一些信件,比如英國財政部發來的電報、艾德禮辦公室的一封簡短問候信、還有幾封來自劍橋和LSE的舊友信函,凱恩斯看了一眼就擱在桌上了,說:「回復只用寫『收到,感謝』幾個字就行了,別多寫一個字了,多寫都是浪費紙」,這些事,是你未來當官員之後第一件要學會的事情。

  之後,有一天下午他走出大使館,沿著康乃狄克大道走了一段路。三月的華盛頓開始有了一點春天的意思,行道樹的樹枝上已經長出了細小的新芽了,因為地理位置不同,所以空氣倒是比薩凡納那裡更乾爽,但是華盛頓作為北方地區也比南方更冷,然後他路過一家報攤時停下來翻了翻當天的報紙。



  查爾斯覺得這個人的名字有點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但是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是誰,可如果他聽到這個人的另一個名字——柴契爾夫人的話,那他就會恍然大悟了,之後他看了幾張報紙之後,因為光看不買,被老闆視為「白嫖」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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