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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世界銀行

2026-09-16 17:34:57 作者: 林登詹森

  回到大使館時,他在走廊里遇到了詹姆斯·米德。米德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他,也是熱情地對他打個招呼。

  「嗨,查爾斯,你父親在裡面休息,他剛剛和我聊天的時候,還和我談你呢,說等一下想見你。」

  「他現在咋樣了,是身體不舒服嗎,有什麼事嗎?」

  「他的身體倒還好,比前幾天精神了一些,但具體找你是有什麼事,他也沒說。可能是想讓你們父子倆在回國前再聊一次。我今天去了一趟財政部,見到了尤金·邁耶。他們正在裝修世行的臨時辦公室,不過雖然還沒有裝修好,但那地方你去了就知道了,氣派啊。

  邁耶說他六月份才會正式上任,但已經有一百多個人在等著他安排職位了。」

  「這倒是高效率。」查爾斯心想,美國的官僚系統效率還沒有那麼低下啊,這個年代的美國是個年輕的國家,辦事效率看來是遠超後世臃腫的某懂某登時代的。

  「我感覺他們是先上車再補票吧,美國人喜歡先把架子搭起來,再考慮往裡面放什麼東西,和你父親那種先把理論想清楚再搭架子的節奏正好相反。」

  這確實是啊,要不然啥都一口氣制定好了,史密斯專員拿什麼啊。

  「那這位邁耶先生還真是個大忙人啊,我父親今天早上還說要見他,他排得開嗎,他倆什麼時候見面。」

  「他約了後天。」米德說,「邁耶答應了。他們說可以在財政部大樓里見面,不用邁耶跑一趟大使館。」

  查爾斯點了點頭,然後走進父親的房間,房間裡凱恩斯坐在床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V領毛衣,裡面還打著領帶,服飾很符合這個年代的時代感,看哪怕是在家裡,體面的人都要打扮得一絲不苟,凱恩斯的氣色看起來比剛下火車的時候好了一點,雖然臉色還是不好,但至少表情沒有那種因為坐火車不舒服,過度疲憊的暗沉了。

  

  查爾斯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很難想像這座城市是美國的首都,就我的觀察來說,這個城市比薩凡納大一些,比薩凡納新,比薩凡納更像一個……每天都在改變的東西,具體是什麼我不好形容,但是你走出門就知道這裡一天一個樣子。」

  凱恩斯聽著,發問:「你看到最近的報紙了嗎?我今天還沒看呢,有什麼希望麼。」

  「看到了一點,經濟板塊的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媒體知道的還沒有我們多呢,政治板塊的還是老一套,天天重複美國拯救歐洲,不過咱們國內的新聞上面有一條新聞,說牛津大學有一個叫瑪格麗特·羅伯茨的女生當選了保守黨協會司庫。」

  凱恩斯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提一個沒有聽說過的人物:「政治板塊的事我最近沒時間研究了,但你提個大學幹部幹什麼,反正這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牛津的保守黨協會的部門負責人,每年都有一個人當,你對這個人這麼關注是有什麼原因嗎?」



  眼見兩個人聊天都要進入死胡同了,凱恩斯於是乎換了個話題。「後天我要去見邁耶。你跟著一起去吧。」

  看來這又是父親給我的歷練吧,查爾斯這麼想,明知道兒子已經走上了一條和自己完全不同的道路,還在給兒子的未來鋪路,可能這就是當父親的?

  「這次你只是在旁邊和我去旁聽,但是你以後會坐在我今天談話的位置上。到時候你不需要記得我今天說了什麼,這不重要,你應該多了解了解美國人,得記住美國人是如何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把合作這個詞說得像一場恩賜的,未來你要是想從政的話,這些東西可比經濟學模型管用。」

  凱恩斯突然苦笑一聲:「你之前說的對,我的身體不行了,我可能回不到蒂爾頓的蘋果樹了。」

  「爸,別說這種話。」

  「你和我都很清楚,這不是喪氣話,我的身體我自己還不知道麼,我已經六十二歲了,心臟不好,剛剛坐了好幾天船和一整夜的火車,唉……火車可真顛簸啊,什麼時候可以穩當點就好了。

  我……現在肺里有什麼東西一直壓著,讓我喘不過氣來,如果你是我,你會覺得自己還剩下多少壽命。」凱恩斯好像真的真的撐不住了,之後一連咳嗽了好幾下。

  查爾斯自然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總不能說「會好起來的」這種屁話吧?

  他知道父親身上的擔子有多重,後天,他會跟著父親去見尤金·邁耶,看一個還沒上任的世行行長是怎麼風頭正勁,風華無限的,可能他還會耀武揚威的告訴凱恩斯這樣一個快要死的人說:「我們會接手這一切,你放心吧。」


  放心什麼?放心去死還是放心把英國的霸主地位拱手讓人?查爾斯雖然還沒有和對方見面,但已經預判了美帝不會安排個善茬當負責人,這傢伙絕對不好說話。

  查爾斯現在還不知道的是,正是因為父親今天的安排,很多年後,當他坐在保守黨政府經濟代表的席位上,面對著那些拿著IMF貸款條款的美國人時,他依舊在用這些年輕時和美國一眾大佬面對面的記憶來判斷,自己到底是在和誰打交道。

  雖然知道凱恩斯可能命不久矣了,但具體死亡的日期查爾斯其實並不知道,歷史上凱恩斯從薩凡納返回英國之後,會在4月21日的凌晨,在蒂爾頓的家中因心臟病突發去世,雖然此時的查爾斯還不知道幾月幾日,但他知道已經很近了。

  他最後站在房間門口,看著父親日漸衰老佝僂,一點一點垮下去的身影,轉身關上了門。

  到了後天下午兩點,一行人來到了,財政部大樓,會議室確實氣派,看得出來美國人肯下血本裝修,大概能坐幾十個人,但是今天只坐了四個人,邁耶坐在長桌的正中,一看就是主導地位,他的對面是凱恩斯,凱恩斯旁邊是查爾斯,米德坐在查爾斯旁邊。

  邁耶看起來比照片上年輕一些,說話之前先把手放在桌面上攤開,像是在表示別擔心他,我沒有藏任何東西,但越是這麼做,查爾斯越是擔心這傢伙會不會留什麼坑:「凱恩斯先生,我很榮幸在您回國之前和您見一面。」

  「我也很榮幸。在薩凡納的時候,我還沒聽說您要擔任世行的行長。這個消息對我來說是……一個驚喜。」

  實際上凱恩斯的潛台詞不外乎是「你們美國人做決定從來不跟我們英國人商量」,世界銀行的行長由美國總統指定任命,世界人民都不認識他,甚至連英國代表都不熟,想一想都覺得諷刺啊。

  雖然被凱恩斯譏諷了一下,但邁耶沒有接這個茬。他微笑著翻開面前的文件:「世行的籌備工作正在進行中。我們已經初步規劃了前五年的貸款方向,主要針對歐洲戰後重建,優先考慮基礎設施和能源項目。第一筆貸款的數額可能在五億到十億美元之間。」

  實際上早在1946年春天世行還沒正式開張時,法國就已經遞了一份申請,開口就是要5億美元貸款,這在當時是天文數字,差不多相當於今天幾十億美元的購買力,哪怕是美國人都不會貿然答應的。

  凱恩斯聽後若有所思:「那麼第一筆貸款會給誰呢?」

  邁耶不太想給個明確的回答,所以說:「目前還沒有最終確定。」

  「還沒想好嗎,也沒關係,不著急。你們有一百多個人在辦公室里坐著,總會有人想出答案的,但是我還是想提醒您一句,世行的貸款如果附帶太多條件,受援國會把您當成財主,而不是銀行家了。」

  「哈哈哈,您這是經驗之談?」

  「是啊,你應該是知道的,我在布雷頓森林的時候以為國際機構可以超越國家利益,到如今兩年過去了,我發現那不是超越,那只是換了一個主體來行使國家利益。」

  邁耶微笑了一下,但是很顯然笑得很勉強:「凱恩斯先生,您可能覺得我們美國人做事太粗糙了,但是時間不等人了,世界大戰之後,整個世界現在都是空著的,歐洲被炸平了,如果我們不快一點把架子搭起來的話,就會有別人來搭這個架子。」

  「您說的是誰?」

  雖然凱恩斯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有答案了,邱吉爾這個月月初剛發表了鐵幕演說,運用「鐵幕」一詞攻擊蘇聯和東歐國家,因而被稱為「鐵幕演說」,正式拉開了美蘇冷戰序幕,但他還是問了。

  邁耶說,「東邊的那些人,蘇聯人、南斯拉夫人、甚至可能是正在被蘇聯人扶持的波蘭人之類的,只要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取代美國的位置,他們就會嘗試挑戰美國人。

  其實我的目標很簡單,我們要在這些人挑戰美國和自由世界之前,先得把談判桌擺好。這樣他們就算進來了,也得在我的桌子邊上坐下來和我們談判。」

  「懷特是經濟學家,但是我是銀行家。經濟學家覺得世界應該按照模型運轉,銀行家只關心下一個還款日能不能收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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