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0日下午,查爾斯在酒店大堂里的電梯旁邊沙發上等米德送文件過來,正無聊地翻著一本從報攤買的《生活》雜誌,封面上是一個美國大兵摟著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標題寫著「THE BOYS ARE BACK」(男孩們回來了)。
查爾斯今天心情不錯,父親的身體好轉了,他正悠哉悠哉地聽著酒店大廳收音機的音樂呢,這歌手是誰來著?克羅斯比還是弗蘭克辛納屈?不管了,總之唱的不錯就行了,正看書呢,他就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從旋轉門走了進來。
男人穿著一套很舊的軍裝,料子不錯,從肩章上的星星看得出來這傢伙來頭不小,雖然來人很瘦削,一副不苟言笑的嚴肅樣子,頭髮灰白,軍旅出身的他背挺得很直,但是又像是某個剛跋山涉水,趕了很遠的路的人,渾身上下有一股疲憊感,似乎遭遇了滑鐵盧挫折一樣。
這位老軍官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副官,副官手裡正抱著一個文件夾,前台小姐看了老軍官一眼,剛開前台小姐始沒認出來他是誰,只知道是位高級軍官,於是立刻緊張起來,生怕招待不周得罪了這樣的大人物,直到男人走到櫃檯前,她才看清楚了那張臉,頓時整個人愣了下,然後結結巴巴說:「將……將軍,您是馬歇爾將軍!我的上帝啊。」
來人是馬歇爾,喬治·卡特利特·馬歇爾。
大廳的幾個人同樣緊張了起來,畢竟遇到這樣的人物,普通人難免有些緊張,還有個二戰退伍兵更是看起來激動難耐,差點上去要簽名了,就連查爾斯同樣合上了雜誌,但是坐在沙發上沒有起來,馬歇爾這張臉在二戰期間算是家喻戶曉了,他當然知道這個人是誰。
美國陸軍五星上將,二戰期間的總參謀長,羅斯福最信任的軍事幕僚,他一手組織了1600萬人的軍隊,從零開始搭起了整個美軍動員體系。
二戰結束之後,馬歇爾已經是全民偶像了,熱度甚至比麥克阿瑟還高,畢竟後者當年在大蕭條時代乾的肘擊老兵的那事已經足夠他遺臭萬年了,而馬歇爾的履歷就相對乾淨了不少,今天親眼遇到這樣一個大人物,站在一個酒店前台面前,等服務員給他找房間鑰匙,普通人自然激動了。
「我沒有提前預約,只是路過這裡,有點累了,想歇一下午,等一下還要去國務院,有鐘點房嗎?」
前台小姐手立刻忙腳亂地翻了翻登記簿,查了一下,之後找到最好的空房,找出鑰匙說正好有一間空房,在4樓。
美國人又不會忌諱數字4,甚至這個年代的中國大陸人都不忌諱,民國甚至還有富家公子以車牌號4444為榮,覺得風光,避4的這個說法是九十年代之後才從香港傳來的。
馬歇爾點了點頭,表示滿意,然後接過鑰匙,對副官說了幾句話,好像是給副官放了個假,讓副官自由活動去了,畢竟自己要是睡午覺,都有人在房間裡陪著的話,那沒準就得有人懷疑將軍的性取向了,隨後馬歇爾轉身朝樓梯走去。
到電梯口等電梯時,他自然要經過查爾斯坐的那張沙發,趁這空隙,看到查爾斯,他按下電梯按鈕後,停了一下。
可能是長相的原因,所以讓馬歇爾多看了查爾斯幾眼,查爾斯雖然樣貌不錯,但現在還是一種還沒有長開的漂亮,還帶著少年感,但是五官已經有了成年人的輪廓,面容不算柔和俊朗,可是早熟,帶著少年沉鬱的強勢相貌,讓人看了就覺得這傢伙有一種煽動性的吸引力。
當然了,也可能純屬是等電梯無聊,又或者是兩者皆是,雖然長得帥不一定可以當飯吃,但讓馬歇爾看順眼了,是會願意在等電梯的時候和他閒聊幾句的,馬歇爾看出來查爾斯的衣服是薩維爾街定製的英國貨,於是問:
「年輕人,你是英國人嗎?」
查爾斯站了起來。「是的,將軍。」
「聽你的口音像劍橋那一帶的,還挺年輕的,應該是學生,你在劍橋讀書嗎?」
「先生,我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書,但戰時在劍橋上過課。」
馬歇爾他看了一眼查爾斯手裡那本《生活》雜誌的封面,美國大兵摟著姑娘的那張,將軍知道這是現在年輕人都愛看的玩意,他表情有點忍俊不禁,像是在笑,但嚴肅的馬歇爾又不像是個愛笑的人。
「你們國家參與的大會結束了嗎?聽說代表團從南方來華盛頓了,你是參會代表嗎,看起來你才二十歲出頭吧,真年輕啊,對了,你認識你們代表團的凱恩斯先生嗎?」
查爾斯愣了一下:「我只是個隨員罷了,不算是正式代表,對了你認識凱恩斯嗎?」
「我聽說過他。之前他在薩凡納爭取總部選址的時候,我在中國,當時曾經在電報里讀到過他的名字,對了他現在身體怎麼樣了?」
「說實話,不太好。」查爾斯表情不太好,父親的身體真不行了。
馬歇爾似乎有點同情凱恩斯的遭遇,沒有說祝他早日康復之類的客套話:「麻煩你轉告他一句話,我在華盛頓路過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1944年他在布雷頓森林的時候,我還在歐洲,當時我一個參謀對我說,說凱恩斯先生的理論在未來可能會救歐洲,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查爾斯聽後遲疑了一下,不太清楚馬歇爾想幹什麼,馬歇爾顯然不認識他是誰,不知道自己是凱恩斯的兒子,只不過是看到一個坐在大堂里翻雜誌的年輕人,口音像劍橋的,於是便隨口問了一句罷了,這是那種在等電梯的時候隨便跟旁邊的人說句話的社交慣性,又不是正式的交談。
查爾斯還在想該怎麼回答呢,但馬歇爾已經不需要他回答了,電梯叮了一聲,門開了。馬歇爾朝他說了聲再見,走進電梯。
門關上之前,他補了一句:「代我向凱恩斯先生問好。」
之後電梯門關上,隨後顯示數字跳到二樓,三樓,然後停在了四樓。
查爾斯重新坐回沙發上,突然感覺遭遇馬歇爾之後,自己的好心情都沒了,手裡的《生活》雜誌都沒有看下去的欲望了,馬歇爾剛剛說他之前在中國,正好就是1945年底到1946年初的事情,杜魯門派他去中國調停內戰。
這事兒最終失敗了,兩邊都不買他的帳,他兩頭都不討好,最終馬歇爾坐了幾個月冷板凳,現在正好是3月,已經回到華盛頓了。
這人剛從一場失敗的調停里抽出身,進了華盛頓,然後剛好一路上風塵僕僕的路過了一家酒店,想進去歇個腳,然後再去國務院匯報自己是怎麼失敗的,其實馬歇爾正如凱恩斯一樣,兩個人從一開始就都是「失敗者」了,但馬歇爾起碼還能在未來風光風光,擔任國務卿和國防部長,直到遇到那個叫麥卡錫的男人,但凱恩斯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查爾斯本來可以回去繼續翻雜誌等米德。但他想了想,沒有這麼做,他繞過了電梯,然後從樓梯走了上去,四樓走廊比大堂安靜得多,畢竟這裡人少,而且大家也比較有素質,都在保持安靜,他沿著走廊往前走了一段,半路上路過一間敞開的房門,查爾斯看到清潔工正在裡面更換床單,一看就是空房,顯然不是這間房,但再往前走幾步,另一間房門關著,但他也不知道這間房間裡有沒有人。
其實查爾斯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上來。他和馬歇爾剛才已經聊完了,他甚至都沒有告訴對方自己就是剛剛談話里提到的那位凱恩斯的兒子。
但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查爾斯覺得馬歇爾不知道他是誰,所以馬歇爾說他老爹的理論未來可能會救歐洲,是一句真話,而不是在孩子面前誇他父親的客套話。
查爾斯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不知道馬歇爾具體在哪個房間的他有點尷尬,客房肯定是要保護將軍隱私的,所以問了前台也沒用,前台不會說,既然如此,那自己上來幹什麼?
然後他自知無趣,轉身準備下樓,就在這時候,那扇門卻自己開了,馬歇爾站在門口,外套掛在衣架上,只穿了襯衫,他手裡拿著一杯可口可樂,看到查爾斯站在走廊里,似乎沒想到他會追上來:「年輕人,你是上來找我的?」
「呃,算是吧將軍,但我也不確定我為什麼要上來。」
被「粉絲」追似乎已經變成了馬歇爾的日常了,他早就見怪不怪了,馬歇爾喝了一口可樂,似乎在想眼前這個年輕人到底有沒有惡意,然後回覆說:「那就進來坐會兒吧。」
馬歇爾房間是標準間,比查爾斯想像中小一些,但裝修得很豪華,酒店自然不敢怠慢馬歇爾,所以配置相當不錯,裝潢考究,甚至還有這個年代比較少見的電風扇。
房間裡有一個沒有打開的行李箱立在牆角比較顯眼,喝完可樂,馬歇爾把可樂放在了桌上,然後坐在了椅子上,由於不是在公共場合,所以哪怕是將軍的坐姿看起來也倒是比較隨意,見馬歇爾坐下了,查爾斯也坐下來,畢竟他又不是來被訓話的,想坐就坐,沒必要站著。
「既然你是代表團的隨員,但又不是代表,那應該只是來旁聽吧,我很好奇你都能在薩凡納做什麼?」
「主要還是學習,但我父親是代表團的成員。」
「哈哈哈,看來你和那個喜歡叼玉米菸斗的傢伙一樣,都有個好爹,是個公子哥啊,你父親叫什麼?」
「我本人叫查爾斯·凱恩斯。」他說,然後補了一句,「約翰·梅納德·凱恩斯是我的父親。我剛才在樓下沒有告訴你我是誰,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拿名字說事。」
馬歇爾點了一下頭,他可不只是簡單聽說過凱恩斯的名字,而是真系統性地了解過凱恩斯的學說和理論的,凱恩斯的很多觀點他都是知道的,如果作為馬歇爾計劃的負責人卻不知道凱恩斯做了什麼,那就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這下是世界真小,大水沖了龍王廟了,馬歇爾說:「你父親的身體很不好,我剛剛和你交流的時候可能對你父親的態度有點隨意了,但我是真心想讓你父親的身體好起來的。」
「他是硬撐到開完會才倒下的。」
「這符合他的風格。」馬歇爾說,「我在歐洲打過仗,見過很多這樣的人,當時很多軍人哪怕是受傷了,也都在裝強壯,但很少有人裝著裝著就真的身體好了。你父親大概也屬於這一類,一直到撐不住為止。」
他放下了可樂,之後繼續說:「我剛剛在中國待了幾個月,替總統調解那邊的內戰,才回來,你知道這回事嗎?」
「反正是調解沒有成功,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馬歇爾說,「不過不是因為我能力不夠,是因為那邊的事情太複雜了,這件事根本做不到……那個光頭……!我帶了一堆顧問去了幾個月,結果最後寫出來的報告一共只有兩個結論,一個是他們不想談,還有一個是給杜魯門的檢討,說對不起總統先生,我們無能為力。」
查爾斯聽後輕輕笑了一下,馬歇爾看後似乎有點不悅:「你覺得這件事很好笑嗎?」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到了我父親在薩凡納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在會議上爭取的東西,最後也會變成兩句話,一句是美國人他們想要,還有一句是但是我們英國人給不起啊。」
馬歇爾聽後也差點被逗樂了:「你父親是對的,我明天就要去國務院見總統。之後可能還要去一趟歐洲。我回國的路上想了很多事情,有些想明白了,但有些沒有,可以預見的是,戰後這個世界的秩序,比我們想像中更難重建吶。」
查爾斯坐在床沿上,馬歇爾看了他一眼。「你看起來不像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學生。倒是像一個已經在盤算自己該如何進入政壇或者經濟領域的人,我想,你父親讓你來薩凡納,不光是讓你看人們怎麼說官話走場面開會的,他是讓你特意過來學著怎麼在他的教訓里當一個合格經濟學家和政治家的。」
「那您覺得我父親這麼多年來,做得對嗎?」
馬歇爾反問:「這個問題可就太籠統了,你是指他的理論,還是說的是他這次來美國的最終歸宿?」
「都有吧。」
「他的理論……」馬歇爾思考著說,「我認可他的理論,剛剛和你提到過的,我在中國的時候,有個參謀跟我說,凱恩斯先生的觀點可能會救歐洲,但光有觀點不行。
好比對面的人有槍有炮有糧食,兵強馬壯的,但是你手裡空有一套理論,所以只能把理論當武器了。
我想這也許就是你父親遇到的難題,也許他的觀點是正確的,但現在英國的勢力不能在國際的舞台上用凱恩斯主義當做武器了,現在和二戰一樣,依舊是哪個國家的拳頭大的說了算。」
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查爾斯這麼想。
然後馬歇爾走到門口,拉開門,示意查爾斯該走了:「替我轉告你父親,我很欣賞他的政策,至於他本人……希望他能平安回到英國。
還有,小凱恩斯先生,你父親把你教育得很好,你有個好爸爸。」
查爾斯走了,他關上了門,走出房間,沿著樓梯走下去,回到大堂時,米德已經坐在他剛才坐的那張沙發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查爾斯,米德挑了挑眉毛:「喂,你剛才去哪兒了?我都等了你十幾分鐘了。」
查爾斯說:「碰到了一個不錯的朋友,聊了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