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嘞乖乖乖,紐約可真大啊,這高樓大廈,比倫敦和華盛頓還要高,這是查爾斯走進曼哈頓之後最直接的感受,路邊那些樓太高了,什麼克萊斯勒大廈、帝國大廈、洛克菲勒中心GE大樓、伍爾沃斯大廈、大都會人壽保險大廈……讓外地人進來就瞠目結舌。
哪怕是作為穿越者,見慣了後世都市大樓的他都不由得感嘆,這年代美國搞基建的能力真是可怕啊,紐約是個快節奏的城市,街上的人走得飛快,起碼比薩凡納和華盛頓快。
今天已經是3月24日了,查爾斯和父親是前一天傍晚從華盛頓坐火車到的紐約,住進了英國領事館安排的酒店,酒店在曼哈頓中城,離中央公園不遠,閒暇的時候可以去公園遛彎逛逛,凱恩斯本來好轉的身體,因為趕遠路,似乎又沉下去了,他一進房間就躺下了,說:
「好了,我是真的要休息了,讓我睡一整夜,明天上午什麼都別叫我。」,看到父親已經這樣了,查爾斯憂心忡忡地替他把被子蓋好,關上門,然後自己去樓下餐廳吃了一頓不算好吃的晚飯。
第二天早上,凱恩斯還在睡,查爾斯自然不會打擾父親養病休息,他決定出門走走,問前台要了一張城市地圖,工作人員似乎對這些外地人有自己的一套旅遊建議,說:「你會想去時代廣場的。」
在此之前,查爾斯在華盛頓已經見過那個城市的早晨,他覺得華盛頓雖然是政治中心,但不算是大城市,真正的大城市,還得是紐約!所以現在他想看看紐約的早晨是什麼樣子。
於是乎,他沿著百老匯大街往南走。但是九點剛過,街上已經開始擁擠了,報攤上擺著當天的《紐約時報》,頭版是杜魯門總統的新聞,旁邊寫著「鋼鐵價格可能上漲」,他買了一份報紙,邊走邊看,好巧不巧,走到華爾街的時候,他還剛好翻到了金融版。
1946年初,華爾街正處於一個戰後狂歡的尾巴上。股市剛剛經歷了二戰以來最劇烈的上漲,1946年1月,紐約時報的50種股票綜合平均指數在一周內就漲了相當於1945年最後兩個月的漲幅,出現了多個200萬股成交日,所以報紙報導說:「公眾回到了股市,經紀公司的椅子又重新坐滿了人!」。
查爾斯走到了百老匯和華爾街的交叉口,這地方是紐約或者說整個美國的真正的金融心臟了,他抬起腦袋,兩邊的樓都高得直入雲霄,倒讓人覺得一眼望不到頭,好些個樓的外牆是磚色和深灰色的老建築,哪怕是在四十年代都是有歷史感的老房子了,這些可都是實打實的資本氣息。
人潮從他身邊涌過去,華爾街的人個個衣冠楚楚,男人穿西裝打領帶,女人都是盛裝打扮,裙子設計相當時尚,哪怕是放在幾十年後都不算是落伍,就連頭上戴的帽子都考究得很,除了查爾斯旁邊有一個戴圓頂禮帽的老頭站在街角慢節奏地等紅燈,其他的每個人都走得很急,行色匆匆的。
昨天晚上他在酒店房間裡翻一本舊雜誌,1945年12月的一期《時代周刊》,有一篇講戰後美國股市的文章,說的是《股市回來了》,他當時還沒太在意,但現在站在華爾街入口處,腦子裡忽然跳出那篇文章里的一句話:「美國人在經歷了十五年的大蕭條和戰爭之後,終於重新相信了股價會漲!」
但查爾斯到紐約的3月下旬,這個狂歡已經開始出現問題了,3月初市場剛剛經歷了一輪晚盤賣出潮,國際電話電報公司因為國際政治局勢緊張被大量拋售,還創造了當年的新低,有評論認為國際局勢惡化和工資-價格政策的混亂,很難構成市場從目前點位直線上升的良好背景」
換句話來說,查爾斯站在華爾街的時候,這個正在贏的國家正在經歷第一波戰後恐慌,股票在跌,勞工危機也在發酵,杜魯門剛暗示了鋼鐵漲價,所以大宗商品價格開始波動。
不知道咋回事,他又想到了十幾年前那事了,如果他在1929年站在這條街上,看到的景象和今天可能差不多,雖然當時帝國大廈(雖然它也不在華爾街)這些建築還沒有建就是了,沒準自己的腳底下可能十幾年前就有人摔死過呢!
查爾斯漫無目的地亂晃,之後又站了很久,因為他實在是太扎眼了,畢竟一個看起來像是外國遊客的年輕人在華爾街亂逛,確實引人注目,於是來了一個穿警服的男人,問他是不是迷路了。
看到條子居然都找自己問話了,查爾斯這才知道自己有點顯眼,搖了搖頭,然後轉身走開了,等到下午一點,查爾斯回到酒店時,凱恩斯已經醒了一會兒了,坐在窗邊看一本雜誌。
「你今天去哪兒了?」
「去了趟華爾街,那地方可真大,你之前應該也去過這地方吧?!」
查爾斯情緒很亢奮,但沒有多解釋自己到底去幹什麼了,這讓凱恩斯高看了他一眼,年輕人興奮歸興奮,但沒有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感想都說出來,算是有進步了:「你還不到二十歲就去這種地方,並不是啥好事,雖然我也炒股,但我好歹也是有了充分的閱歷才敢下注,你又不是什麼股市神童,別被帶歪了。」
查爾斯聽到老爹訓話,耳朵就起繭,於是他趕忙說:「好了好了,我知道啦,我也沒辦法在美國開戶啊,我又不是美國人,對了,我在路上買了一份報紙,說鋼鐵價格可能要漲,我在想,如果一個市場連價格都開始被政府用暗示來調控,那它還算是自由市場嗎?」
凱恩斯把雜誌擱下來,他覺得這個話題終於開始變得有意思了:「那你覺得自由市場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價格由供求關係決定,而不是由總統的某一句講話決定。」
「但你要知道,總統的講話會影響供求關係的。」凱恩斯說,「杜魯門說一句鋼鐵價格不合理,鋼鐵廠的老闆就會擔心政府要限價,於是減少產量。減少產量又會讓鋼價上漲。這裡面每一環都是市場行為,但終點是價格更高了。那你要怎麼區分政府干涉和市場對政府的反應?」
查爾斯突然有點語塞了,他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查爾斯突然有點語塞了,他覺得自己一時半會回答不出來這個問題,見兒子被問住了,於是乎,凱恩斯又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坐著,像是已經準備好了要打一場仗:「你這幾年一直在讀哈耶克,一直覺得什麼英國美國德國政府是敵人,市場才是唯一的真理。但是你知道哈耶克漏掉了什麼嗎?」
「他漏掉的東西其實很多,但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我感覺他漏掉了大家對市場都有自己的預期,畢竟市場是由無數的個人組成的,每一個博弈個體在看到新聞後都會猜測總統下一步會做什麼,然後以此做出自己的選擇,你覺得我說的對不對。」查爾斯被訓得有點鬱悶了。
「你說的對,總統說話就是政府干預市場,但如果所有人都在猜他說了之後會怎麼樣,然後據此行動,那政府干預和普通人之間的互相猜忌就已經變成市場的一部分了。」
「所以你是在說,哈耶克把市場想得太簡單了?」
「哈耶克可沒有這麼膚淺,我說的是你把市場想得太簡單了。」
凱恩斯說,「你以為你從LSE畢業,讀完了哈耶克和米塞斯,就理解了自由市場的全部邏輯了嗎,我在猜測杜魯門想幹什麼,你也在猜,每天有成千上萬的人都在猜杜魯門下一步會幹什麼,以此預判市場。
你如果真覺得自己是自由市場的信徒,那你應該告訴我你看到那些華爾街路上的行人的行為舉止到底都在預判什麼方向,比如當年1929年經濟危機前的華爾街大鱷發現連擦鞋的小孩都在買股票後,立刻就行動了。」
查爾斯有點腦殼痛了,老頭子什麼時候轉性子了,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爸,你是在教我做一個自由市場主義者,還是風險投資人?」
凱恩斯說,「知識本來就是中性的,我教你的是知識,你想運用這些事情當個什麼樣的人就是你的事情了,其實你信什麼都可以,信國家和市場,又或者是信上帝之類的無所謂,但你信的東西如果沒有用,那就是廢知識。
如果你在華爾街站了一個小時,回來告訴我的只有樓很高、人很多,那你的理論就是沒有用的。」
「過幾天準備登船回國了。明天上午,我要去見《紐約時報》經濟版的主編,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吧。」
查爾斯點頭答應,第二天上午十點,凱恩斯和查爾斯來到《紐約時報》位於時報廣場附近的辦公樓。主編艾德溫·L·詹姆斯說話時帶著一種美國中西部人特有的慢條斯理。
他們在辦公室里坐了一個小時,詹姆斯問了很多問題,比如英國戰後重建的計劃、英鎊是否會在未來幾年內貶值、IMF的貸款對英國經濟到底有多大的約束力。
查爾斯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沒有說什麼,畢竟實際上他本來就沒有資格插嘴,他就是個旁聽的,但他發現凱恩斯在回答英鎊會不會被美元完全取代這個問題時,焦慮明顯多了。
凱恩斯說:「英鎊不會被取代,它會退到一個次要的位置上。」
詹姆斯點了點頭,他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美元取代英鎊是大勢所趨,但近十幾年內,英鎊起碼在英國的舊殖民。系統里還是很堅挺的,然後他轉向查爾斯:「這位是?」
「我的兒子,查爾斯。他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讀過書。」
詹姆斯看了查爾斯一眼。「幸會幸會,原來是位年輕的經濟學家?」
「我只不過是個正在學習經濟學的讀者罷了。」查爾斯說。
凱恩斯說:「但是實際上他比我更固執。」
「其實固執是好事,只要你選對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