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開報社時，已經是中午了。查爾斯走在父親身邊，兩個人一起走過曼哈頓的街道，現在的陽光比早上更亮了一些，把那些摩天樓的玻璃窗戶照得刺眼。
「你剛才回答英鎊不會被取代的時候，好像有些不開心啊。」
「因為我需要判斷他問這個問題是想聽真話還是想聽英國人的官話，我覺得他想聽真話。」
查爾斯聽懂了，雖然不是完全聽懂，但那個意思他倒是明白了，市場是活的，不是模型和公式，看到的每一個價格變動背後都有人在猜測。之前哈耶克教了他一套理論框架，但他爹用一個下午讓他明白了那套框架的邊界在哪裡。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了華爾街，這次他已經準備深入參與進華爾街了，最好是能找個人聊聊，溝通溝通，他準備先來一杯，在百老匯街邊的一家咖啡館坐下，要了一杯可可。
今天的咖啡館裡人有不少，大多數是西裝革履，身邊放著公文包的金融業人士，查爾斯翻著早上買的《紐約時報》，金融版上那篇關於國際局勢惡化導致市場回調的分析他之前已經看過了，他把報紙翻到後面，看了一篇關於好萊塢罷工的報導。
然後他聽到了旁邊一桌的對話，一個英俊的老年男人正在跟另一個穿條紋西裝的人說話，說的有鼻子有眼的，帶著一種德克薩斯口音：「你看，這就是我說的，時間周期到了。1946年是一個關鍵節點，1929年之後十七年，1907年之後三十九年！歷史的鐘擺回來了，你不能光看K線，你要看星象。」
看星象買股票？這是風水師？查爾斯聽後愣神了，唐人街風水師來華爾街？之後他轉頭看到說話的那個男人，看起來差不多六十多歲，倒不是他想像中「夜觀天象」穿道袍的亞洲面孔，而是白人，他頭髮已經花白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的時候會用手在空中畫圈，像是在畫圖表一樣。
這個人我好像在哪裡見過照片，哦，應該是江恩，查爾斯上輩子在另一個時空里讀到過這傢伙，威廉·德爾伯特·江恩，是個自稱「用數學和幾何預測股市」的人，寫了十幾本書，還發明了一堆聽起來很唬人的理論，比如什麼「時間周期」、「角度線」、「輪中之輪」亂七八糟的。
那桌人的對話還在繼續。江恩正在向那個穿條紋西裝的男人解釋，或者說是在推銷他的理論：「市場所有的波動都是有規律的，你只要掌握了那個規律，就能提前知道頂部和底部在哪裡。
我預測過1914年世界大戰爆發前的棉花價格暴跌，也預測過1929年的大崩盤。歷史會重演，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啊？」條紋西裝問。
「因為啊，人性不會變。恐懼和貪婪，在羅馬時代和現在是一樣的。你只需要找到那個周期，就能找到那個拐點，你想知道如何尋找周期嗎？這樣，我下個月還有一門預售課，你要是還想學習的話，可以購買我的折扣課程套餐……」
查爾斯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本來是人家兩個人聊天，輪不到他插手，江恩愛吹牛就讓他吹吧，他其實本來不想管這些閒事，上輩子他還吐槽過《老酒館》里的老二兩呢，但江恩現在是越說越玄乎，都到傳銷的邊緣上了。
於是他實在忍不住，感覺這傢伙再說下去可能就要賣課然後「騙錢、坑人」了，畢竟歷史上江恩就是賣課出名了，但跟著他買課被他帶偏預判錯的人可在五十年代初倒了血霉了，於是在江恩對面站好了：
「不好意思，我剛才不小心聽到了您的對話。您說您之前預測了1929年的大崩盤？」
江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大概率看得出來這個年輕人不是什麼重要人物，查爾斯穿了一身不算便宜但也不夠高級定製的西裝，口音是英國人，年紀二十出頭，但是江恩仔細打量，又覺得這個人可能有點來頭。
查爾斯雖然長得挺帥，能讓江恩多看幾眼，但又不是精緻甜美的長相，是一種早熟蠱惑感的英俊，而江恩當年也是少年天才，24歲就玩轉棉花期貨了，因此自然看得出，對面這個少年外殼裡藏著怎樣龐大的野心：「對。」
「那您一定在1929年之前就做空了。」
江恩的表情稍微變了一下。「我確實在1929年之前就開始看空市場。」
這確實是事實，這是江恩最傳奇的經歷，也奠定了他在技術分析界的地位。早在1928年11月，他就發布了1929年度美股預測報告提出市場將在9月見頂，然後經歷暴跌。這個判斷和歷史走勢高度吻合，道指在1929年9月3日見頂386.10點，隨後開啟了大蕭條。
「那您的資金曲線一定很漂亮。1929年道指跌了百分之四十多，如果您提前做空了，哪怕只是百分之五十的倉位，您應該在三十歲之前就退休養老數鈔票了。」
咖啡館裡安靜了幾秒。旁邊那桌的一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江恩放下了手裡的活，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年輕人，你是在質疑我？」
「這只是個很簡單的道理罷了，如果一個人真的能預測市場，他就不會坐在這家咖啡館裡跟陌生人講星象周期，他會在夏威夷群島的度假村沙灘上曬太陽。」
穿條紋西裝的男人沒繃住笑了一聲，然後又立刻繃住了，江恩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站直了，雖然臉色非常難看，但還在努力保持體面：「年輕人，你讀過我的書嗎？」
「我上輩子讀過。」查爾斯說，「呃……我是說，我以前讀過。」
「那你應該知道，我的理論是基於數學和自然法則的，不是憑空編造。」
如果查爾斯不是穿越者，他可能也會被這種語氣說服。但正因為他是穿越者，他知道這個人後來出版的那本《華爾街45年》里，對1950-1953年的預測就錯了：
「理論好不好，說到底，無外乎是看它有沒有賺到錢嘛。您賺到錢了嗎？」
又提錢！江恩盯著查爾斯說：「你到底是哪個券商的？」
「我不是券商的，我是路過看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