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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軍心

2026-09-16 17:58:55 作者: 浪浪不羈生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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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夏以來,長安的日頭一天比一天毒。教場的土曬得發白,蒸起一層熱浪久久不散。六月里,教場的門比坊市的門還難進。應募的隊伍從場門口一直排到坊角。騎科考完考射科,射科考完考擊球,三科下來,十個里留不下一個。賞格立了兩個多月,應募的過了兩千,入選的前後三批,六十七個人。

  可排隊的人不見少。

  場門口的老柳下支著個漿水攤子。攤主秋嫂,男人在隊裡排到晌午,她的漿水倒先賣空了兩桶。有相熟的排隊漢子打趣她:你男人考得上考不上還兩說,你這買賣倒先發了。秋嫂把木勺往桶沿上一磕:「考不上,明年再來——人家榜上都寫了:月月有錢,一文一文,按印到人。」「按印到人」四個字,她說得又脆又熟,像說了半世。場心裡,折衝正教新卒拉弓。他頭上的布早拆了,新卒們不叫他火長,叫折衝哥。隊尾一個少年,弓一拉滿就晃,折衝走過去,一腳踹在他腿彎上:「晃什麼?手是借來的?」

  四下鬨笑。少年臊得臉通紅,再拉,穩了。

  場北的土坡上,兩指揮在走隊列。王建立馬在坡頂,不言不語看了半個時辰,沒夸一句也沒罵一句。李傑的目光跟他遠遠碰了一回——王建叉手遙遙一揖又轉過頭去看他的兵。

  劍送出去快一個月了。此人沒再來討過一句話——也沒把劍還回來。李傑心裡掂了掂:行,這就算存進了櫃坊,本錢在,跑不了。

  日頭偏西,看操的退役老卒里不知誰感慨了一句:「聖人盤子裡的飯,吃得踏實。」旁邊幾個老卒都點頭。沒人接話。這句話落在人堆里久久沒散。

  李傑正準備回宮,麼兒一路小跑過來:「大家——楊相公來了,在帷帳里坐著呢,說……說陪聖人敘敘話。」

  來了。李傑心裡一動面上不動:「更衣,奉茶。」

  他起身往帷帳去。身後的場裡口號聲一聲高過一聲。

  帷帳里楊復恭正負著手看場裡的操練。聽見動靜,他回過身,一臉褶子都笑開了:「聖人在教場一坐就是半日——老奴在樞密院,耳朵里都灌滿了。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相公坐。」李傑在主位坐了,「麼兒,看茶。」

  

  茶湯上來,楊復恭捧著盞,不看李傑,看場裡:「老奴在神策軍三十年,沒見過這個氣象。兩個多月,教場就換了個樣。聖人這法子,好。」

  「都是底下人肯賣力氣。」

  「好是好。」楊復恭話鋒一轉,「只是老奴看著看著,心裡疼。」

  「疼什麼?」

  「疼內庫。」楊復恭放下茶盞,掰著指頭,「入選一個,賞錢三千;退役一個,錢五千。單是賞錢一項,兩個多月,二十萬就出去了。再添上考校的口糧、新卒的冬衣、教場的修繕——聖人,往後一個月,二十萬錢打不住。內庫再厚,也經不住這麼個出法。」

  他嘆了口氣,情真意切:「老奴思量著,軍中之賞,從來歸樞密院支應,這是開元以來的體統。賞格歸到院裡,錢,院裡出,帳,院裡算,邊軍的羨餘挪一挪就有了——聖人只落個省心。聖人看,使得麼?」

  開元以來的體統。李傑心裡先給這七個字叫了聲好——好大的帽子。

  再說那「院裡有錢」。樞密院的錢從哪兒來,神策軍的空餉又是誰一口一口吃出來的,他心裡再清楚不過。賞格歸了院裡,往後老卒按印領錢,念的就是楊相公的好——他這兩個月一文一文焐熱的軍心連鍋端走。

  還有一層。「院」字,楊復恭叫得順口。樞密院兩使並立,他張口閉口「院裡」,另一位,他從來不說。不說,就是有的。

  這話不能接,也不能頂。

  「相公替朕算帳,算得真細。」李傑笑了,「說到算帳,朕這裡倒有一樁更要緊的,正愁沒人壓得住——先帝陵寢的後續工程,相公聽說了麼?將作監報的料子錢,比市價高三成。韋相公年近七旬,查得動典章,查不動工地。朕思來想去,朝中只有相公,鎮得住將作監那幫蠹蟲。」

  楊復恭端盞的手停了停。

  「相公在神策軍鎮得住將校,到了工地,自然也鎮得住蠹蟲。」李傑說得懇切,「先帝的陵寢,是朕的頭等大事。這件事,非相公不可。」帷帳外,一陣風掀起帳角,場裡的口號聲灌進來,又退了。「陛下……」楊復恭慢慢開口,「這是把老奴往火上架啊。」


  「怎麼是火?是朕的孝心。」李傑笑吟吟的,「相公操勞一回,朕那位九泉之下的皇兄,記著相公的好。」

  楊復恭垂下眼,笑了:「容老奴回去……想想。」

  「相公慢慢想。」李傑端起茶,忽然又放下,像才想起來,「哦對了,賞格那二十萬錢,相公不必惦記——內庫還撐得住。等撐不住那天,朕頭一個,去求相公。」

  「聖人說到哪裡去了。」楊復恭笑了笑,沒接這句。

  他起身告辭。走到帳口,又停住,望著場北土坡上那個立馬的身影,看了兩眼。

  「這些娃兒,」他說,「倒像模像樣了。」

  說完上肩輿去了。

  李傑送到帳口,看著肩輿走遠,臉上的笑才一點一點收乾淨。

  麼兒奉命送楊復恭出宮,回來的時候抄的是宮牆邊的夾道。前頭,楊復恭的肩輿忽然停了。麼兒趕緊貼住牆根,腿先軟了。

  風從夾道那頭送過來半句話。是楊復恭的聲音,壓得低,可一字一字都清楚:「門生天子,翅膀硬了。」

  扶輿的六郎低聲接了句什麼,像是「要不要……」

  「不急。」楊復恭說,「再看他撲騰幾天。」

  肩輿又動了。麼兒貼著牆根站了一時,手腳冰涼,後背的汗把衣裳都溻透了。

  當夜,溫室殿。

  阿桂進來奉茶。李傑接過盞,認出她來——論劍那夜看台上執壺的,就是這雙手。燈下人比那夜看台上看得清楚:十七八的年紀,眉目清秀,低著眼安安靜靜的;最打眼的還是那雙手,白淨穩當,捧著盞一絲不晃。

  「你叫什麼?」

  「回大家,奴婢阿桂。」

  「阿桂。」李傑把這兩個字咂了一遍,笑了,「手穩,心就穩。往後朕案前的茶,都歸你奉。」

  她低著頭應了一聲,不接也不躲,耳根卻悄悄紅了一點。退下去的時候,那雙手還是穩的。

  麼兒把這半段話學給李傑聽,學的時候,聲音還在發顫:「……就說,'再看他撲騰幾天'。大家,這話……這話是沖大家來的啊!」

  常守素在旁邊臉色都變了:「大家,楊相公這是起了疑了。往後進出,得防著些了——」



  「讓他疑心。」他說。四個字一出,常守素和麼兒都愣住了。「他既然疑了,朕再裝乖,他只當朕藏得更深。」李傑說。

  「可他要動起手來——」

  「他要動,頭一個動的是錢袋子。」李傑站起身,「卡內庫,動度支,斷賞格。沒有錢,朕這點人馬,就是一盤散沙。所以,朕得趕在他伸手之前,先把錢袋子摸清楚。」

  他走到案前,提筆,又停住。「明日起,把戶部度支的帳冊,搬到溫室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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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端》

  文德元年夏,苑人於上林舊圃見異獸焉:狀如牛,頂生一角,行徐徐,見人不避。齧草久之,忽不見。守苑者以聞。太史占之,曰:「仁獸見,主得眾。」苑人異之,圖其形以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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