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下午。
溫敘冬拖著行李箱從網約車上下來時，第一反應是低頭確認了一遍地址。
沒錯。
狼隊訓練基地。
他站在門口看了幾秒，倒沒有想像中那種「終於踏進職業隊」的特殊感覺。建築就是很普通的一棟樓，門口掛著隊伍標誌，玻璃門後面能看到前台，再往裡就是走廊。
如果不是牆上的Wolves隊標，看起來甚至和一些普通公司沒什麼區別。
溫敘冬剛準備給Spring發消息，門已經從裡面打開。
Spring穿著拖鞋走出來，看見他腳邊那個二十四寸行李箱，第一句話就是：「學弟，你真帶行李來了？」
溫敘冬看他：「你不是跟我說要住幾天？」
「是啊。」
「那不得帶行李嘛」
「我就隨口感嘆一句。」
Spring伸手幫他拉住門，「你這個人聊天怎麼一點縫都不給別人留？」
溫敘冬拖著箱子進去：「可以不聊。」
「……」
Spring決定收回剛才那句話。
還是聊吧。
基地裡面比溫敘冬想像中安靜不少。
他以前沒來過職業隊訓練基地，對這種地方的理解基本都來自比賽紀錄片。原本還以為會像電競社一樣，一進門就是五六個人喊來喊去，結果真正走進去以後，大部分人都戴著耳機，各自坐在電腦前。
到了瓦區分部訓練室。
SiuFatBB前世那個著名的交通指揮大師正在最裡面看錄像。
Yuicaw坐在旁邊打Rank。
aluba倒是第一個轉過頭。
「學弟來了？」
「嗯。」
「歡迎歡迎。」
溫敘冬還沒來得及說話，Spring就在旁邊補了一句：「別歡迎太早，等兩天被我們折磨跑了怎麼辦？」
aluba笑了：「那也比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強。」
「關我什麼事？」
「你第一次進隊的時候不也一臉懵？」
「我沒有。」
「你有。」
「……」
溫敘冬聽著兩個人互相拆台，突然覺得這裡和他想像中的職業隊又不太一樣。
至少沒那麼嚴肅。
SiuFatBB這時候才摘下一邊耳機，朝他招了下手。
「東西先放。房間在樓上，等會兒Spring帶你去。今天不急著上機，先坐我後面看。」
溫敘冬點頭。
「看訓練？」
SiuFatBB看了眼時間：「先看一下午。」
溫敘冬沉默了一下。
Spring立刻笑了：「怎麼，後悔了？」
「沒有。」
「那你什麼表情？」
「我在想坐哪裡。」
「……」
SiuFatBB也沒忍住笑了一聲，往旁邊指了指：「那邊有椅子，自己推過來吧。」
溫敘冬把行李箱暫時放到牆邊，搬了張椅子坐到SiuFatBB身後。
他來狼隊的第一堂課，確實和Spring之前說的一樣。
看。
……
訓練賽下午兩點半開始。
溫敘冬一開始還覺得「看別人打」應該不難。
十分鐘以後，他就發現自己想簡單了。
電競社復盤時，陳牧他們也會報信息。
可狼隊語音里的信息密度完全不一樣。
「B Main一個。」
「中路沒看到。」
「A前壓技能交了。」
「別接，等第二輪。」
「我還有煙。」
「十秒能到。」
「他大概沒閃。」
「可以轉。」
一句接一句。
很多時候前一句話剛說完，後面的人已經開始動了。
最麻煩的是，有些話甚至根本沒有解釋。
比如SiuFatBB突然說了一句：「先別動。」
所有人就一起停。
十幾秒後又一句：「可以了。」
五個人同時提速。
溫敘冬看得皺眉。
第一張訓練圖打到第八回合，他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剛才突然停？」
SiuFatBB沒回頭：「哪波？」
「第五回合B點。」
「對面第一輪技能交太多。」
「這個我知道。」
「那你問什麼？」
「為什麼停十二秒，不是八秒或者十五秒？」
SiuFatBB的滑鼠動作都停了一下。
Spring在語音里笑了：「學弟開始查細節了。」
SiuFatBB想了想，索性直接解釋：「不是固定十二秒。那波我們知道對面兩個技能CD快到了，另外中路剛丟過信息，防守方正常會在那個時間重新做一次判斷。我們就是卡他準備重新拿信息的節點打進去。」
溫敘冬聽完點了點頭。
「所以不是等技能結束。」
「對。」
「是在等他們覺得第一波結束。」
SiuFatBB回頭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
溫敘冬沒再說話。
可後面的幾個回合，他開始明顯換了一種看法。
以前他看職業比賽，注意力很容易跟著槍走。
誰殺了誰。
誰先拿首殺。
誰殘局贏了。
現在坐在職業隊身後，他第一次發現，很多真正決定回合結果的東西，根本不會出現在擊殺欄里。
一個人提前十秒往中路靠。
另一個人故意多露一次腳步。
一次看起來沒作用的技能。
甚至一句「別打」。
這些東西最後都會變成某個人突然出現在一個很舒服的位置，然後輕鬆拿到一顆頭。
看起來是槍贏了。
其實槍響之前，那一分已經被準備了一半。
……
第一張訓練圖結束。
狼隊13：8。
Spring摘下耳機，轉過頭第一句話就是：「怎麼樣，坐著比打累吧？」
「還行。」
「看懂多少？」
溫敘冬想了一下：「一大半吧。」
Spring明顯愣了一下：「這麼高？」
「我是說一大半沒懂。」
「……」
aluba在旁邊笑出聲。
「你以後問他問題要聽完整。」
Spring擺擺手：「行，那說說你沒懂的。」
溫敘冬還真開始說。
「第六回合為什麼不補A？第九回合中路那個煙明明能封深一點，為什麼故意留邊？還有第十二回合，你們知道對面B少人，為什麼不直接打？」
Spring原本還靠在椅背上，聽到第三個問題已經慢慢坐直了。
SiuFatBB轉過來。
「第六回合不補A，是因為我們判斷對面沒有條件連續提速。第九回合那個煙是故意給對面一個能出來的位置，想讓他拿信息。第十二回合……」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你覺得為什麼？」
溫敘冬看著剛剛結束的錄像。
「怕是假信息？」
「還有。」
「經濟？」
「繼續。」
溫敘冬想了幾秒：「你們前兩回合都快速打B。如果第三次看到B少人就直接進去，對面可能就是故意讓。」
SiuFatBB點頭。
「對。」
「所以你們最後轉A，不是因為覺得A人更少更好打。」
「是覺得B太像在讓我們打，有點像是已經做好了接我們的準備了。」
溫敘冬沒說話。
他突然有點喜歡這種感覺。
不是每個問題都有一個固定答案。
有時候明明信息告訴你「這裡人少」，職業隊卻偏偏不進。
因為人少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別人故意讓你知道的。
比Rank麻煩多了。
也有意思多了。
……
下午第二場訓練賽開始前，教練過來了。
溫敘冬之前在線上語音里聽過聲音，但還是第一次見本人。
對方簡單跟他聊了幾句，沒有談合同，也沒說「以後一定讓你上場」，只問了三個問題。
「學校下一場什麼時候？」
「還沒完全定，八強賽這幾天出時間。」
「如果訓練和比賽撞了呢？」
「正式比賽我回學校。」
「英雄池現在最熟什麼？」
「捷風、雷茲。」
「霓虹呢？」
「能玩。」
「夜露？」
溫敘冬停了一下。
「比剛開始強一點吧。」
Spring在旁邊聽得想笑。
「這話等於什麼都沒說。」
溫敘冬看他：「至少現在不會傳三個人臉上。」
教練愣了一下。
「還有這事？」
Spring一下來了精神：「這個我知道，我給你講——」
「閉嘴。」
訓練室里笑了一陣。
氣氛過去以後，教練才繼續說道：「這幾天先別想著位置。你跟著看，跟著練，訓練賽需要你的時候會上。我們現在主要看你能不能適應隊伍節奏。」
溫敘冬點頭。
「明白。」
「還有，Rank少打一部分，不用每天一直Rank。」
這句話讓溫敘冬第一次明顯皺眉。
「為什麼？」
「你一天打多少把？」
「看時間吧，不一定。」
Spring在旁邊直接拆穿：「他說看時間，一般就是能打多久打多久。」
溫敘冬沒反駁。
教練說道：「Rank要打，但你現在不是缺槍。時間有限的話，優先補英雄、地圖和比賽理解。」
溫敘冬想了一會兒。
「那每天還能Rank嗎？」
「能。」
「幾把？」
「……」
教練看了他兩秒。
「你還真問配額？」
「方便安排時間。」
SiuFatBB已經開始笑。
「學弟，你真把跟訓當上班了啊。」
溫敘冬覺得這沒什麼問題。
既然來了，總得知道每天幹什麼。
……
下午第二場訓練賽打到第三張圖，狼隊原本的陣容突然需要換一個位置。
「WXD。」
溫敘冬正坐後面記剛才一個默認，聽見名字立刻抬頭。
「上。」
「現在？」
「嗯。」
Spring把旁邊空位讓出來。
「替補體驗卡到了。」
溫敘冬坐過去，第一件事就是調靈敏度。
教練站在後面說道：「這張你拿捷風。別想著證明自己，按我們說的打。」
「好。」
「還有，你今天看了一下午。」
「嗯。」
「別白看，用到實戰裡面來。」
溫敘冬戴上耳機。
地圖是亞海懸城。
他還挺熟的，英雄也是捷風。
這些都沒什麼問題。
只是這一次坐在這裡以後，他腦子裡多了下午看訓練時那些東西。
第一回合開始。
狼隊做默認。
溫敘冬站A Main。
沒人讓他進。
他也沒動。
十秒。
二十秒。
對面交了一輪信息。
Spring在中路報：「兩個。」
SiuFatBB說道：「A先給點壓力。」
溫敘冬往前拿了一點。
對面技能馬上跟出來。
以前的他可能會想著有沒有機會穿過去打一槍。
今天沒有。
他只露了一次聲音。
然後退。
過了一會兒，SiuFatBB說道：「夠了。」
溫敘冬第一反應不是問什麼夠了。
而是直接開始往中路靠。
Spring看見他過來，有點意外。
「你怎麼知道轉？」
「剛才A已經讓他們覺得有人。」
「……」
SiuFatBB沒說話。
中路技能落下。
狼隊突然提速。
溫敘冬第二時間進去。
第一人被Spring拉走準星。
啪！
溫敘冬拿頭。
第二個人在Market。
他沒有繼續硬找。
往旁邊讓了半步。
aluba的技能跟上。
第二條槍線被切掉。
B點打開。
整個過程其實沒有任何特別誇張的操作。
也沒有什麼三殺四殺。
溫敘冬只拿了一個人頭。
但回合結束以後，Spring第一句話卻是：「下午沒白坐啊。」
「為什麼？」
「你以前拿完第一個肯定會看Market。」
溫敘冬想了一下。
「應該會看。」
「那你為什麼沒看？」
「因為不需要我看了。」
Spring安靜了兩秒。
「這話聽著怎麼有點耳熟。」
溫敘冬沒接。
第二回合開始。
……
真正的問題出現在第五回合。
狼隊準備打A。
SiuFatBB報完戰術以後，溫敘冬第一時間跟著技能進去。
前半段都沒問題。
第一顆煙落。
捷風位移。
落地以後第一槍打掉一個。
對面第二條槍線也被隊友切開。
可溫敘冬看到右邊有個殘血。
他停了一下。
追了。
這一追，位置直接深了。
對面第三個人從側面出來。
溫敘冬雖然回槍打掉了殘血，自己也被補掉。
最後一換二。
單看數據。
不虧。
可回合打完，教練直接問：「為什麼追？」
溫敘冬摘下一邊耳機。
「感覺能殺。」
「能殺然後呢？」
「死了。」
「你死以後誰補你的位置？」
溫敘冬不說話了。
剛才他進去以後，本來已經把第一層空間拿完。
如果不追，隊友能順著他的位置繼續進。
可他往裡多走那一步，雖然換到第二個人，自己也把後續進場路線斷了。
最後他們這邊還是贏了。
但不是因為這個選擇好。
只是後面槍打贏了。
「再來一次呢？」
教練問。
溫敘冬想了一下。
「不追。」
「不是永遠不追。」
「是看隊友能不能跟上。」
「對。」
溫敘冬點頭。
「知道了。」
沒有解釋。
也沒說「可我殺了兩個」。
教練往後走的時候，SiuFatBB看了他一眼。
「難受？」
「稍微有點。」
「被說了？」
「不是。」
溫敘冬重新買槍。
「剛才確實沒必要追。」
SiuFatBB沒再說什麼。
第八回合。
幾乎類似的場景又出現一次。
溫敘冬拿完第一顆頭。
側面有個殘血往後退。
Spring已經在語音里喊：「別追。」
其實他喊得有點晚。
因為溫敘冬已經停了。
對面退。
他沒跟。
兩秒後，aluba技能補進去。
那個殘血被逼出來。
Spring收掉。
溫敘冬看著擊殺信息。
「這樣？」
Spring愣了一下。
「對。」
「那挺簡單。」
「……」
Spring忍不住罵了一句。
「你他媽現在說得簡單，剛才怎麼追了？」
「剛才不知道。」
「現在呢知道了嗎？」
「現在知道了。」
「……」
這句話出來以後，Spring反而沒東西說了。
還是熟悉的味道。
第一次不知道。
第二次改。
第三次就開始嫌簡單。
……
訓練賽最終打到13：10。
溫敘冬的數據是17-14-6。
很普通。
至少跟他國服第一那個WXD的Rank數據比起來，完全不算亮眼。
但下機以後，他自己反而沒怎麼在意戰績。
第一件事是問SiuFatBB：「下午第十二回合那個B默認，晚上可以再給我看一次嗎？」
Spring正在喝水，聽見差點嗆到。
「你打完不看自己數據？」
「看了。」
「十七殺你沒感覺？」
「什麼感覺？」
「比如不滿意？」
溫敘冬看了他一眼。
「訓練賽又不加分。」
「……」
Spring緩緩放下水。
「我發現你這個人有時候還挺適合當職業選手。」
「為什麼？」
「Rank第一天天惦記分，到了訓練賽反而不看數據。」
溫敘冬想了一下。
「因為今天來也不是為了上分。」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
訓練室反而安靜了一瞬。
教練站在不遠處，聽見以後沒說什麼，只是在手裡的記錄表上寫了幾筆。
……
晚上十點半。
當天訓練結束。
Spring把溫敘冬帶到樓上的房間。
房間不大。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
但至少比大學四人寢安靜。
溫敘冬把行李箱打開，剛拿出兩件衣服，手機就響了。
許言。
【許言：職業哥第一天怎麼樣？】
溫敘冬回復。
【WXD：坐了一下午。】
對面秒回。
【許言：？】
【許言：你去狼隊坐著？】
【WXD：看訓練。】
【許言：晚上呢？】
【WXD：打了一張。】
【許言：多少殺？】
【WXD：17。】
消息那邊安靜了幾秒。
【許言：你被打爆了？】
溫敘冬盯著這句話。
【WXD：13：10贏了。】
【許言：我說你數據。】
【WXD：還行。】
【許言：國服第一替補第一天17殺，你還行個屁。】
溫敘冬懶得回了。
他把手機扔到床邊，系統界面隨之彈出。
【S1Mon——封鎖之內】
【當前最高完成度：67.4%】
今天一整天都在狼隊，他還沒繼續復刻。
溫敘冬坐到床邊，卻沒有馬上進入。
腦子裡先出現的是下午那場訓練。
「為什麼不打？」
「為什麼要等？」
「為什麼明明這裡人少，反而不能進？」
再往後，是晚上自己那次多追一步。
以前他很容易把比賽理解成一個個槍局。
這一槍我能不能贏，這個人我能不能殺。
現在好像開始有點不一樣。
有時候，一顆頭拿到了，也可能不是最好的結果。
有時候一槍沒開，反而已經幫隊伍拿到了東西。
溫敘冬重新打開傳奇復刻。
奇樂大招的封鎖範圍再一次出現在視野里。
以前他一直在想：
S1Mon為什麼敢留？
今天坐了一下午以後，他突然換了個問題。
如果S1Mon跑了，他的隊伍會得到什麼？
溫敘冬盯著倒計時。
三秒。
兩秒。
他沒有動。
第一名敵人出現。
這一次。
他沒有急著開槍。
因為他突然開始明白。
這個殘局要復刻的東西，也許從來就不是「敢不敢」。
而是——
什麼時候，一步都不退，才是對隊伍最好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