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半月過得比前一個月快得多。
高校聯賽結束以後，溫敘冬的生活一下從幾乎每天都圍著比賽轉，重新變回了上課、訓練、吃飯和睡覺。只是和一個月前相比，很多事情已經不太一樣。
海港理工拿了冠軍以後，電競社明顯比以前熱鬧。原本路過都不知道這裡還有個電競社的人，現在偶爾會站在門口往裡面看兩眼。許言最享受這種變化，碰到有人問「wenxudong是不是在裡面」，他永遠第一個扯著嗓子往裡喊。
「溫神，有人找！」
然後一般都會被溫敘冬趕走。
線上討論也一直沒停。
決賽那天狼隊幾個人出現在觀眾席以後，「wenxudong和Wolves到底什麼關係」這個問題被翻來覆去聊了好幾天。有人覺得狼隊只是閒著沒事來看高校決賽，也有人翻出之前訓練賽里「試新人」的傳聞，越看越覺得兩邊不像完全沒關係。
溫敘冬自己倒沒怎麼管。
反正猜歸猜，目前也沒人真正把wenxudong和國服那個WXD完全對上。
小春倒是拿這件事笑過他。
有天晚上狼隊訓練臨時缺人，小春在群里問了一句「學弟有空沒」，溫敘冬正好剛下課，就上線補了一張。打完以後，小肥把論壇截圖丟進群里，標題寫得特別像那麼回事。
《狼隊疑似考察海港理工新人，wenxudong或將進入職業隊？》
下面配的還是溫敘冬決賽領獎時候的正臉。
小春先發了句。
【學弟，火了。】
溫敘冬回得很平靜。
【還好。】
緊接著，小肥又甩進來另一張截圖。
【你們說wenxudong打瓦的時候有沒有叫過媽媽？】
溫敘冬盯著這句話看了半天。
【WXD：為什麼一直有人問這個？】
群里先安靜幾秒，然後小春發了一串哈哈哈哈，Yu也跟著丟了個表情。
最後還是小肥把瓦學弟那個梗給他解釋了一遍。
溫敘冬看完以後只回了一句。
【沒叫過。】
小春馬上接。
【以後叫不叫？】
【WXD：為什麼要叫？】
這次群里徹底笑瘋了。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把「為什麼要叫」四個字記了下來，狼隊那邊偶爾有人拿出來逗他。溫敘冬最開始還解釋兩句，後來發現自己越解釋這群人越來勁，索性不理。
除了這些，九月剩下的日子其實挺平靜。
狼隊沒有立刻談簽約，也沒有天天把他叫去基地。
有合適的訓練賽，小春會提前問他學校有沒有課；時間撞不上就算了，能趕上就打一兩張。小肥有時候會直接發一段錄像過來，讓他自己看某個回合的問題。Yu偶爾在Rank里撞到他，發現他又犯了什麼老毛病，也會順手提醒一句。
雙方沒有正式確定什麼關係，卻一直沒有斷聯繫。
溫敘冬越來越習慣狼隊的訓練節奏，狼隊那邊也越來越習慣訓練室里偶爾多出來一個「學弟」。
只是最後那句話，誰都還沒說。
至少九月份沒有。
……
國慶假期第一天，溫敘冬拖著自己的小行李箱回了家。
家離學校本來就只有十幾分鐘，平時想回來隨時都能回來，只不過住進宿舍以後，他確實比以前少了很多天天往家跑的情況。
門一開，廚房裡先傳來炒菜的聲音。
他媽從裡面探出頭，看見他以後第一反應不是「回來了」，而是上下打量一遍。
「怎麼又瘦了？」
溫敘冬換鞋的動作停了一下。
「沒有。」
「我天天見你以前什麼樣，我還能看不出來？」
「體重沒變。」
他媽把鍋鏟往鍋邊一放：「你還稱了？」
「學校有秤。」
這時候老溫正好從書房出來，襯衫袖子卷到小臂，胸前還掛著公司工牌，明顯也是剛回來沒多久。
「你跟他討論這個沒用，他能給你報小數點後兩位。」
溫敘冬把鞋擺好。
「昨天六十七點八。」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老溫笑了一聲：「你看。」
他媽盯著溫敘冬看了兩秒，最後還是轉身回廚房。
「先洗手吃飯。」
老溫是做項目管理的，平時工作節奏不算輕鬆，遇到項目節點的時候偶爾也會晚回來，但總體算穩定。溫敘冬小時候對他工作的理解一直很簡單——開會、催人、看表格、回家以後還會接電話。
後來大一點才知道，項目經理這個崗位說到底就是天天盯進度、盯人、盯風險。
老溫自己倒總結得更簡單。
「哪裡要出問題，我就去哪裡。」
今天顯然沒什麼大問題。
至少六點多能回來吃飯。
一家三口坐下以後，前半頓飯聊的都是很普通的東西。
學校。
宿舍。
高校聯賽。
還有許言。
溫敘冬他媽其實不懂VALORANT，對「全國高校聯賽冠軍」的理解基本就是兒子打遊戲拿了個挺正規的比賽冠軍。決賽那天她倒是看了直播，不過真正能看懂的可能只有鏡頭切到溫敘冬的時候。
她拿手機翻出之前保存的照片。
「這個拍得挺好。」
溫敘冬看了一眼。
正好是舉獎盃那張。
老溫坐在旁邊：「重點是照片？」
「比賽我又看不懂。」
「那你還看兩個小時？」
「我看我兒子不行？」
老溫沒話說了。
溫敘冬低頭吃飯，沒參與。
其實從進門開始，他就一直在想一件事。
這件事他九月已經想過很多次。
狼隊現在還沒有正式邀請。
但雙方接觸到這個程度，他也不可能完全沒感覺。
如果有一天，小春或者jungleDSL真問他一句：
要不要來。
自己會怎麼選？
一個月前，答案大概還是「可以試試」。
現在不太一樣。
他是真的想去。
想打職業比賽。
想進VCT。
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能打到哪裡。
溫敘冬放下筷子。
「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他媽抬頭看他。
老溫倒沒什麼特別反應，只順手夾了塊排骨。
「說。」
溫敘冬停了兩秒。
「如果後面有職業隊正式找我，我想休學一年去打職業。」
這句話出來以後，飯桌一下安靜下來。
他媽最先皺眉。
「休學？」
「嗯。」
「為了打遊戲？」
「打職業。」
「這兩個有什麼區別？」
溫敘冬想了一下。
「有工資，有比賽。」
老溫在旁邊忍不住笑了一聲。
他媽瞪過去：「你笑什麼？」
「他說得也沒錯。」
「你先別插嘴。」
老溫很識趣地低頭吃飯。
她重新看向溫敘冬。
「現在已經有隊伍找你了？」
「狼隊一直在接觸。」
「就是決賽那天坐下面那幾個？」
「嗯。」
「已經讓你加入了？」
「還沒有正式說。」
「那你現在就想休學？」
「我只是先跟你們說我的想法。」
他媽沉默了一會兒。
「你學校讀得好好的，現在才大幾？十九歲，大學都沒畢業。你現在遊戲打得好，別人都說你有天賦，可這個職業能打多久？」
溫敘冬沒打斷。
她繼續說道：「你要是打兩年以後不打了怎麼辦？再回來上學？別人都已經畢業了，你還得重新跟下一屆一起上課。再說天天坐電腦前訓練那麼久，身體怎麼辦？作息能不能正常？吃飯是不是又隨便對付？」
這些問題很符合她。
她不懂轉會窗口，也不懂VCT註冊，更不關心什麼決鬥位、世界賽。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兒子以後怎麼生活。
溫敘冬也沒覺得這些問題煩。
「所以我沒說退學。」
「休學也一樣會耽誤。」
「會。」
「那你還想去？」
「想。」
這個字答得很快。
他媽看著他。
溫敘冬平時其實很少表現出這種明確的執著。
從小到大，他不算那種特別會和家裡對著幹的人。上什麼學校，讀什麼專業，很多事情都能商量。
遊戲反倒成了第一次。
她看了他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我不是不讓你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就是覺得為了遊戲停一年學，風險太大。」
溫敘冬點頭。
「我知道。」
「你現在剛拿一個大學冠軍，可能覺得自己很厲害。」
「沒有。」
「真的？」
「狼隊比我們強很多。」
她一愣。
「那你還去？」
溫敘冬抬頭看她。
「所以才想去。」
老溫聽到這裡，終於把筷子放了下來。
「這個邏輯沒問題。」
他媽轉頭：「你到底哪邊的？」
「我還沒說完。」
老溫靠在椅背上，看向溫敘冬。
「我支持你去試。」
溫敘冬沒說話。
他媽明顯不太滿意這個答案：「你就這麼支持他休學？」
「先聽我講條件。」
老溫平時在公司里就習慣這種說話方式，談事情之前先把邊界定清楚。
「第一，得真有職業隊正式要你。」
「嗯。」
「不是網上發個消息問你有沒有興趣，也不是讓你去基地幫忙打幾張訓練賽。要有正式合同、正式位置、明確待遇。」
溫敘冬點頭。
「第二，我支持的是休學，不是退學。學籍一定留著。」
「知道。」
「第三，先給自己一年。」
這一次溫敘冬停了一下。
「一年？」
「對。」
老溫說道：「項目做不做得下去，總要有個節點看結果。你現在十九歲，有機會，而且聽起來確實有天賦，那就去試。一直攔著你，你以後沒準還會覺得當年要是去了會怎麼樣。」
他媽沒說話。
老溫繼續說道：「但也不能因為別人誇你天才，你就覺得以後的人生只有打遊戲。一年以後，咱們重新看一次。」
「看什麼？」
「看你到底打成什麼樣。」
老溫說得很直接。
「能不能穩定留在職業隊，能不能上正式比賽，隊伍是不是真的把你當未來選手培養，你自己還想不想繼續。如果這些都有，那你就繼續打。」
「如果沒有呢？」
「回來上學。」
溫敘冬點了下頭。
老溫看著他，又補了一句：「別覺得回來是什麼失敗。十九歲出去試一年，二十歲回來把大學讀完，什麼都不耽誤。」
「嗯。」
「而且有天賦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
老溫說到這裡，語氣比前面認真了一點。
「職業電競聽起來是比賽、冠軍、粉絲，那是打出來以後別人看到的東西。你真去做了以後，本質上也是工作。每天訓練多少小時，收入穩不穩定，身體能不能扛，職業壽命多久，以後不打了能做什麼，這些都得想。」
溫敘冬聽著，沒有反駁。
他其實挺認同。
老溫繼續說道：「我做項目最怕一種人，就是一開始覺得自己這個東西特別好，所以什麼風險都不看。你現在也是一樣。你槍打得再准，也不能覺得有天賦就一定能成功。」
「我沒覺得一定能。」
「那就好。」
老溫重新拿起筷子。
「所以我的意見就是，有正規職業隊正式要你，可以休學一年去試。一年以後如果真打出名堂，自己也喜歡，那我不攔。要是沒打出來，就回來老老實實讀書。」
溫敘冬想了一會兒。
「可以。」
他媽在旁邊一直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一天要訓練多久？」
「正常應該七八個小時，有時候更多。」
她眉頭馬上又皺起來。
「那眼睛呢？」
「……」
「頸椎呢？」
「我會運動。」
「你大學都不運動。」
「最近有。」
「真的？」
「真的。」
老溫在旁邊忍笑。
他媽又問：「住基地以後吃飯怎麼辦？」
「有阿姨做飯吧。」
「吧？」
「我吃過，挺正常。」
「作息呢？」
「訓練結束比較晚。」
「幾點睡？」
溫敘冬想了一下。
「十二點以後。」
她臉色明顯不太滿意。
老溫終於開口：「你問這些也沒用，真去職業隊了不可能晚上九點熄燈。」
「我知道，我就是擔心。」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飯桌反而安靜了些。
溫敘冬看著她。
「我會注意。」
她嘆了口氣。
「我還是不太贊成。」
溫敘冬點頭。
「但是……」
她停了一下。
「如果真像你爸說的，是正規隊伍，合同也沒問題，而且你自己確實特別想去，那可以先試一年。」
老溫在旁邊提醒：「一年。」
「我知道一年，你別老重複。」
溫敘冬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媽看見以後反而更無奈。
「沒有。」
「你都笑了。」
「哦。」
「又哦。」
老溫直接笑出聲。
原本有點嚴肅的氣氛慢慢散了。
其實這一頓飯最後也沒討論出什麼多複雜的答案。
爸媽沒有直接替他決定要不要去。
只是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範圍。
職業隊真正式要他。
合同沒問題。
學籍保留。
先打一年。
打出來，繼續。
沒打出來，就回來把大學讀完。
天賦可以試。
生活也不能不要。
溫敘冬覺得挺合理。
……
國慶剩下幾天，他難得沒怎麼往狼隊基地跑。
Rank照打，訓練錄像也照看。
小春偶爾問一句「晚上有空沒」，撞上家裡吃飯的時候，溫敘冬甚至會直接回：
【今天沒空。】
第一次收到的時候，小春還挺意外。
【你居然拒絕訓練賽？】
【WXD：在家跟爸媽吃飯。】
【小春：好吧，家裡要緊】
溫敘冬沒搭理。
有一天晚上，老溫從書房出來，看見他電腦上正放著狼隊訓練錄像，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
「你們這種職業訓練，一天七八個小時都在打？」
「不是。」
「那幹嘛？」
「復盤、練英雄、打訓練賽、Rank。」
「還挺忙。」
「嗯。」
老溫點點頭。
「那確實跟上班差不多。」
溫敘冬轉頭看他。
「你判斷職業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有工資、有工時、有領導。」
「……」
「齊了就是工作。」
溫敘冬覺得這個理論雖然粗糙，但好像也沒什麼特別大的問題。
十月七號晚上。
假期最後一天。
溫敘冬正在房間收拾明天回學校的東西。
充電器剛塞進包里，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小春。
【小春：明天回學校？】
【WXD：嗯。】
【小春：幾點下課？】
溫敘冬看了一眼課表。
【WXD：下午四點。】
對面隔了差不多半分鐘。
【小春：那下課以後有空嗎？】
【WXD：有。】
又過幾秒。
【小春：來趟基地。】
溫敘冬手指停在屏幕上。
以前小春找他，基本都是：
缺一個。
來不來？
晚上打兩張？
今天不一樣。
溫敘冬想了想。
【WXD：訓練？】
這一次，小春沒有順著回答。
【小春：來了再說。】
溫敘冬盯著這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後抬頭看向客廳。
他媽正在收今天曬好的衣服。
老溫坐在沙發上，筆記本還放在腿上，不知道又在看什麼項目進度。
幾天前飯桌上的話忽然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正規隊伍。
正式合同。
正經位置。
如果真有人要你，就給自己一年。
溫敘冬重新低頭。
【WXD：行。】
第二天。
十月八日。
國慶假期結束後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