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完合同以後，溫敘冬才發現，正式加入一支職業隊最麻煩的部分甚至不是簽合同。
第二天早上，他先回學校跑了一趟。
休學申請不是當天交上去就能立刻結束，輔導員要確認情況，學院要簽字，後面還有學籍手續。溫敘冬原本以為自己拿個表填完就行，結果光是「休學原因」那一欄就讓他站在那裡看了半天。
許言趴在旁邊看熱鬧。
「寫職業電競。」
溫敘冬問：「可以這樣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你難道寫身體不適？」
「那是假的。」
「所以就實事求是唄。」
溫敘冬最後老老實實寫了職業發展相關原因。
輔導員之前已經知道他拿了高校聯賽冠軍，這次聽說真被職業隊簽下來，表情明顯有點複雜。
「狼隊？」
「是的。」
「就是決賽那天來看你的那個？」
「對。」
「所以網上猜的是真的。」
溫敘冬想了一下。
「是的。」
輔導員又看了眼申請表，最後也沒勸太多，只讓他把後面的材料補齊。「學校這邊你正常走流程，休學不是退學，之後想恢復學籍也有規定。你自己考慮清楚就行。」
「已經考慮好了。」
「那就好。」
從辦公室出來以後，許言一路盯著他看。
溫敘冬問：「怎麼了？」
「突然有點不習慣。」
「什麼？」
「你以後真不跟我們一起上課了。」
溫敘冬還沒說話，許言自己先補了一句：「不過也挺好，等你打世界賽以後我就能跟別人說，當年這人高數還抄過我的作業。」
溫敘冬看他。
「我可沒抄過。」
「我這是藝術加工。」
「那也沒有。」
「你這個人一點故事感都沒有。」
溫敘冬懶得搭理。
學校手續只是第一部分。
到了基地以後，還有一堆東西等著他。
俱樂部信息登記、緊急聯繫人、銀行信息、選手資料、賽事註冊所需材料，還有隊服尺寸、外設偏好、日常訓練帳號之類的東西，全都要重新確認。
Simple抱著一疊東西過來的時候，溫敘冬第一次對職業選手這個身份產生了某種新的理解。
「怎麼這麼多？」
「你以為簽個名字就結束了？」
Simple把表放到他面前，「先填，後面還有拍攝。」
「今天？」
「今天。」
「拍很久嗎？」
「看你配合程度。」
溫敘冬抬頭。
「我配合。」
Simple笑了：「希望等會兒攝影師也這麼覺得。」
事實證明，溫敘冬確實挺配合。
攝影師讓站哪就站哪，讓看鏡頭就看鏡頭，讓拿隊服就拿隊服，唯一的問題是表情實在沒什麼變化。
「稍微放鬆一點。」
溫敘冬放鬆了。
攝影師盯著取景器看了兩秒。
「你剛才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放鬆了。」
旁邊小春直接笑出了聲。
「我就說吧，他打遊戲什麼樣，拍照就什麼樣。」
攝影師不信邪：「那笑一下。」
溫敘冬看了鏡頭幾秒，嘴角稍微動了一點。
這次確實有區別。
十九歲的男生本來就長得乾淨，隊服穿上以後，原本那點大學生的感覺還沒完全褪掉。黑髮簡單垂著，皮膚偏白，安靜的時候看著甚至有點乖，一笑以後更明顯。
攝影師馬上按了幾張。
溫敘冬回頭：「什麼意思？」
「你打比賽的時候太兇。」
「我臉又沒變。」
「氣質變了。」
「有嗎？」
小肥從後面路過，順便接了一句：「有。線下決賽那天網上不是都說，看臉像大學生，看第一視角像來討債的。」
溫敘冬沒說話。
他現在對網友評價已經有了一個基礎判斷。
很多不能認真聽。
尤其涉及「媽媽」的時候。
拍完定妝照，又錄了一段簡單的入隊視頻。
運營原本準備了一段挺正常的台詞，讓他對著鏡頭介紹自己。
「大家好，我是Wolves無畏契約分部的新選手WXD，很高興加入狼隊，之後會和大家一起努力……」
溫敘冬看完問：「一定要完全照著念？」
「不一定，你自然一點也行。」
溫敘冬對著鏡頭沉默兩秒。
「大家好，我是WXD，以後在狼隊打比賽。」
運營等了一會兒。
「然後呢？」
「沒了。」
「……」
小春坐在後面憋笑憋得肩膀都在動。
最後那段視頻還是重錄了一次。
不是因為說錯，而是運營覺得再短下去，配背景音樂都不好配。
……
十月十日下午。
狼隊官博正式更新。
溫敘冬當時正在訓練室里調滑鼠設置，手機連續震了好幾下。
小春先轉了過來。
「發了。」
「什麼？」
「你。」
溫敘冬拿起手機。
狼隊無畏契約分部剛剛發出的新動態已經被轉了不少次。
配圖是昨天拍的定妝照。
照片裡的溫敘冬穿著狼隊隊服，站在深色背景前，神情還是平時那樣，下面則是簡單的入隊介紹。
Wolves Esports無畏契約分部人員變動公告
即日起，選手WXD正式加入狼隊無畏契約分部。
後面是正常歡迎內容。
溫敘冬看了幾秒。
「照片還行。」
小春問：「你就看這個？」
「不然看什麼？」
「評論啊。」
溫敘冬往下滑。
最開始還是很正常的歡迎。
【歡迎學弟】
【WOL真簽新人了】
【終於補人了】
【十九歲？好小】
但這種正常只維持了不到一分鐘。
很快，第一條不太正常的評論出現。
【等等，這張臉我怎麼見過？】
下面立刻有人回復。
【？？？我也覺得】
【高校聯賽！】
【臥槽】
【這他媽不是wenxudong嗎？】
再往後幾乎就收不住了。
有人直接把高校聯賽決賽的截圖貼出來。
左邊是穿著海港理工隊服舉獎盃的溫敘冬。
右邊是今天狼隊新發的定妝照。
同一張臉。
連找角度都省了。
【真的是他！！！】
【我靠，怪不得狼隊那天三個人跑去看決賽】
【所以當時真的是現場看自己未來隊友？】
【我早說了吧！哪有三個職業選手沒事一起去看高校聯賽】
【那個現場說Spring講「他最近一直這樣」的哥們出來！你是預言家】
溫敘冬繼續往下翻。
然後事情開始往另一個方向發展。
有人把他以前Rank里用WXD這個ID的截圖也翻了出來。
【等一下，他職業ID叫WXD？】
【？？？？？？？？】
【別告訴我】
【國服第一那個WXD？】
【臥槽草草草】
【不是吧？？】
一張排行榜舊截圖很快被貼了出來。
榜一。
WXD。
再下一張，是一些高分局玩家之前發過的對局戰績。
再往下，高校賽時期那個一直沒人確認身份的討論帖也被重新頂起來。
《wenxudong到底有沒有大號？》
當時有人猜過幾十個高分玩家。
就是沒人敢直接確認WXD。
現在答案被狼隊自己公布了。
【所以現在確認了？】
【國服第一WXD =高校賽wenxudong？】
【=溫敘冬】
【=狼隊新人】
【我靠這條線終於接上了】
【怪不得高校賽後面打得跟炸魚一樣】
【不是，前面還一群人在研究他大號到底是誰，現在直接本人官宣】
【怪不得狼隊訓練賽之前有人說換人】
這條出來以後，另一段舊聊天記錄也被人翻了出來。
Trace和狼隊訓練賽期間，對面曾經在公屏問：
你們換人了？
當時狼隊沒有解釋。
現在再結合時間線，評論區幾乎自己把答案補完了。
【高校賽決賽前他已經在狼隊試訓了吧】
【肯定啊，不然Spring他們為什麼認識他】
【所以那張圖很可能就是他坐了Spring位置？】
【草，我突然理解Trace為什麼問換人】
【這哥們大學比賽那陣子白天打高校賽，晚上去虐職業訓練賽？】
溫敘冬看到最後一條，覺得用詞有問題。
「沒虐。」
小春湊過來：「什麼？」
「他們說我虐Trace。」
「網友誇張一下怎麼了。」
「那張我們還輸了。」
小春沉默了一下。
「這種時候你能不能別這麼嚴謹？」
「事實。」
小肥在旁邊笑：「別管他，他現在還沒適應網際網路。」
身份曝光的速度比溫敘冬預想得快得多。
不到半小時，三個原本分開的身份已經徹底合流。
國服第一WXD。
高校冠軍wenxudong。
狼隊新選手溫敘冬。
本來還有人在爭「高校賽一個大學生能不能打職業」，等國服榜一身份被扒出來以後，爭論突然少了大半。
畢竟一個偶爾爆種的高校選手和長期在高分局裡打到國服第一的人，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最搞笑的是，之前高校賽直播間的那個梗也跟著被頂了回來。
【那問題來了】
【WXD身份都查明白了，還有一個問題沒查明白】
【你說他打瓦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叫過媽媽】
【能不能放過學弟】
【不能】
小春看到這裡當場截屏。
「今晚直播必須問。」
溫敘冬轉頭。
「今晚？」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Simple剛好從門口進來。
「晚上七點，貓牙首播。」
溫敘冬看了一眼時間。
五點四十。
「這麼快？」
「官宣都發了，現在不開什麼時候開？」
「明天。」
「運營不同意。」
溫敘冬也沒再爭。
早播晚播都一樣。
反正合同已經簽了。
……
晚上六點五十五。
狼隊訓練室里難得比正式訓練還熱鬧。
溫敘冬自己的貓牙直播帳號已經認證完畢，房間標題不是他最開始想的「打排位」。
運營堅決不同意。
最後改成了：
【Wolves WXD入隊首播】
溫敘冬看著標題。
「有點長。」
運營問：「哪裡長？」
「打排位三個字就夠了。」
「今天不行。」
「以後可以？」
「以後隨你。」
溫敘冬這才接受。
小春已經把椅子拉到後面，明顯準備看熱鬧。
「開啊。」
「你不訓練？」
「等你開完再說。」
「為什麼？」
「我想看看你能撐幾分鐘。」
溫敘冬沒懂。
七點整。
直播開啟。
畫面出現的第一秒，彈幕就已經快到看不清。
【來了來了】
【WXD！！！！】
【真是wenxudong哈哈哈哈哈】
【原來真是你】
【哥們你藏得夠深啊】
【國服第一+高校冠軍+狼隊新人】
【怪不得狼隊那天去現場】
【怪不得高校賽打成那個鬼樣子】
【怪不得Trace問換人】
【所以之前訓練賽真是你？】
溫敘冬戴著耳機，看了幾秒彈幕。
第一次真正開直播，他還不太習慣屏幕旁邊一直有字往上飄。
「大家好。」
彈幕更多了。
【然後呢】
【哈哈哈哈怎麼沒了】
【主播你多說兩句】
【小帥哥說話啊】
【平時槍不是挺凶的嗎】
溫敘冬想了一下。
「我先開遊戲。」
小春在後面差點笑出聲。
彈幕明顯也發現了。
【後面是不是Spring】
【小春你別藏了】
【哈哈哈哈有人在笑】
【這主播是真不營業啊】
溫敘冬登錄帳號，準備進Rank。
等待匹配的時候，他才重新看了一眼彈幕。
最上面還是那幾類問題。
為什麼加入狼隊。
什麼時候開始接觸。
高校聯賽決賽那天狼隊是不是專門去看他的。
之前Trace訓練賽到底是不是他。
溫敘冬能說的就正常回答。
「什麼時候開始接觸狼隊？」
「八月底吧。」
「決賽那天他們是不是來看我的？」
溫敘冬回頭看了眼小春。
小春馬上說道：「你自己說，別看我。」
溫敘冬轉回來。
「應該是。」
彈幕瞬間刷起來。
【應該是哈哈哈哈】
【Spring：白去了】
【怪不得那天他們看得那麼認真】
【那Trace呢！】
【訓練賽到底是不是你！】
溫敘冬看到這一條。
「有一張是。」
【？？？？？？】
【真承認了】
【我靠真是你】
【所以你當時坐Spring電腦？】
「嗯。」
【怪不得！！！】
【我就說打法完全變了】
【Trace當時人都懵了】
【Spring你號被別人拿去殺人了】
後面的小春終於忍不住插嘴。
「什麼叫拿我號殺人，說得跟盜號一樣。」
彈幕立刻開始刷Spring。
溫敘冬已經點進遊戲。
匹配還沒進去。
他繼續往下看。
然後終於看見了今晚最無法避免的那一條。
【主播主播，你打瓦叫過媽媽嗎？】
後面瞬間跟了幾十條。
【來了】
【終於問了】
【請正面回答】
【全國觀眾等一個答案】
溫敘冬盯著那條彈幕看了幾秒。
「沒有。」
【不信】
【瓦學弟不叫媽媽？】
【十九歲，大學生，小帥哥，你條件都滿足了】
【可以現在叫】
溫敘冬皺了下眉。
「為什麼你們這麼想當我媽？」
訓練室里安靜了不到半秒。
小春第一個笑出聲。
緊接著小肥那邊也沒忍住。
彈幕瞬間徹底炸掉。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草】
【這什麼理解】
【因為你是瓦學弟啊！】
【誰想當你媽了哈哈哈哈】
【完了這人是真的不懂】
溫敘冬看著滿屏哈哈哈，還是沒覺得自己說錯。
「你們一直讓我叫。」
小春已經笑得靠在椅背上。
「學弟，你別解釋了。」
「為什麼？」
「你越解釋越好笑。」
「……」
溫敘冬決定不說了。
剛好排位也進了。
他鎖下捷風。
遊戲開始以後，直播間的畫風很快發生了變化。
前一分鐘還在刷媽媽。
兩分鐘以後開始刷：
【臥槽這槍】
【不是哥們真這麼打Rank？】
【我現在理解為什麼國服第一了】
【這才第一局啊】
【剛才那個清秀大學生呢】
【消失了】
【一進遊戲臉沒變，氣質真變了】
第一個回合，溫敘冬拿三殺。
第二個長槍局，又連續接了兩個人。
直播鏡頭裡的他還是那張沒什麼攻擊性的臉，講話也不多，可第一視角里的準星完全是另一回事。
彈幕很快又開始重複高校聯賽那句老評價。
【看臉像來上課的】
【第一視角像來收債的】
【怪不得高校賽對面遭不住】
【怪不得狼隊直接簽】
溫敘冬沒空看。
他現在終於覺得直播和不直播區別不算很大。
遊戲還是那個遊戲。
Rank還是正常打。
除了屏幕旁邊多了一堆字，以及身後偶爾有人笑得很煩。
一局結束。
二十七殺。
溫敘冬剛退出結算界面，系統提示突然在視野邊緣跳了一下。
【階段任務：職業新人】
【公開活動要求已滿足。】
【當前完成進度：1/4】
他看了一眼。
貓牙首播果然算。
剩下的三十張職業級訓練賽、三個職業可用英雄和戰術理解D級，還得慢慢來。
彈幕還在不停往上刷。
有人問什麼時候正式上比賽。
有人問以後是不是打主決鬥。
有人問狼隊新賽季到底怎麼安排。
還有人已經開始給他起各種奇怪外號。
溫敘冬都沒有回答。
這些東西現在連他自己都還不知道。
他重新點擊開始匹配。
彈幕里忽然飄過一句：
【主播，第一次直播什麼感覺？】
溫敘冬想了想。
「還行。」
「就是字有點多。」
後面的小春又笑了。
溫敘冬沒回頭。
第二局已經排到了。
職業選手WXD的第一場貓牙直播，就這麼繼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