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寬從西邊回來時，驛站門前那攤馬汗還沒有干。
西向遞接處的傷馬傷在鞍下，交接簿里又多出一段說不清的時辰。他把兩邊經手人都留了名，回來只能靠腿。夜雨停得不淨，鞋底從西街一路吃進泥，走到站門前時，正聽見院裡有人說：「再歇一陣，它還能走。」
賀寬推門進去，先看見空欄，再看見那匹遞來的疲馬。
「三匹都走了？」賀寬問。
「走了。」任度說。
「這匹什麼時候到？」
「子初。」
賀寬把急文拿到燈下。巡路人戌末見到騎影，東口亥正核人封合，紙到本站是子初。末尾寫得清楚：在這裡換馬，送下一處警戒接點，再往橋頭傳。照平日的近段，換上新馬，丑初前後能到下一點；那裡接得緊，寅初就該把話送到橋邊。
現在欄里連一副帶著體溫的空鞍都沒有。
夜班驛卒低聲說：「另叫私馬，最快也得等縣裡的札，再去找人、牽來、復看。」
「等到牽來，天也亮了。」賀寬蹲下去摸疲馬後腿。腿上沒有突起的熱腫，蹄底也未裂，只是一路逼得太狠，氣還沒順。「不能再催跑。先遛，水分三次給。腿不顫以前，不上人。」
遞手抬起頭：「橋頭等不起。」
「馬也不是紙折的。」賀寬說，「你把它逼倒在半路，橋頭一樣收不到。」
這句話沒有讓誰輕鬆。馬夫繼續牽馬，任度叫人把當前站無馬、改用原騎續送的時刻寫進警文副欄。沈川在案角磨墨，右手指上沾著一點黑，聽見「原騎續送」時抬了一下眼，又低頭把墨磨勻。
到丑初，疲馬後腿仍偶有輕顫。遞手在灶邊吞了半碗冷粥，靠牆坐著，頭一低便睡過去；馬夫推醒他時，他先去看馬，沒問時辰。又過一個時辰，馬汗落了，鼻息也慢下來。賀寬叫它在院內走了兩圈，第二圈才准遞手把鞍重新放上。
「不許趕。」他收緊一孔肚帶，又松回半指，「能走便走，能慢騎才騎。到了下一點立刻換，人和馬都留下名。」
寅初過後，遞手牽馬出門。那匹馬起先只肯低頭跟著，走出十幾步，才在街口讓人上背。蹄聲沒有散，卻比一匹新馬慢得多，隔著院牆也能聽出每一步之間的空處。
馬蹄聲消失後，院裡比先前更空。青騸馬槽邊還掛著半截解下來的舊韁，栗馬那一欄的草被踩進泥里，灰母馬只留下幾枚新鐵印。站童和巡夜人都已經往東追，誰也沒有回話。任度把門閂推開一掌寬，隔一陣便出去聽一次，回來時鞋底總比上一次更濕。
「要是截住了呢？」夜班驛卒問。
「截住也得有人把馬帶回來。」賀寬說。
驛卒望著內欄，沒有再問。他把疲馬喝剩的水倒掉，刷淨碗底白沫，又去收三匹離站馬用過的鞍墊。收到灰母馬那副時，他遲了一下，不知道該放站里的架子，還是另擱一邊等沈家來取。最後只把它靠在牆腳，沒敢壓到公用鞍墊下面。
沈成簡已被任度勸回去等信。走前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問的不是誰擔責，只問灰母馬若在遮雨棚被截住，天亮前能不能牽回家。沒人能答。賀寬看著他一腳深一腳淺走過巷口，才知道右腿那點舊傷在夜泥里比白日更顯。
賀寬沒有回屋睡。他把西向帶回的簿放到一邊，先在紙上劃了三道：本站、下一警戒點、橋頭。正常時刻寫在上面，實際時刻空在下面。空格一直留到天色發白。
天色發白後，下一點仍沒有回籌。賀寬只能從原騎的腳程估它走到了哪裡。站童和巡夜人也都沒有帶回三匹誤放馬的消息。灶里添了兩回柴，院牆上的水痕一點點往下退，案上三道空格仍沒有一個能填。
未末，驛站外先響起的不是遞騎，是歪了輪的車。
第三輛車走在最前，車板上橫放著一塊拆下來的門板。賀寬認得上面的人，是這輪在橋頭值守的姚四。姚四左腿夾在兩片削平的棚板之間，布條從膝下纏到腳踝，最外一層已經洇透。葛武扶著車邊走，袖口沾著泥，也沾著散粟。後面兩輛車一輛輪輞裂了，轅木斜向一邊；另一輛側板少了一截，斷掉的軸銷用繩臨時勒住，走一步便發出一聲悶響。橋道到縣治的迴路上，這裡是最近能遮雨、卸糧和把傷者平抬進去的院子。
「騰地方。」葛武進門只說了三個字。
賀寬把案前長凳全踢到牆邊。沈川已經跑來抬門板，手放到姚四肩下，葛武卻把他的手撥到另一邊：「抬腿這一頭。別晃。」
第一車車夫跟在門板後面，左邊眉骨破了一小塊，血已經和泥凝住。他進門還攥著半截斷索，指節怎麼也松不開。押簽夥計抱著縣倉出倉簽，嘴裡反覆念「三十六」，像少念一遍，泥里的糧就會再少一袋。第三車的牛站在院外嚼沾水的草，車上既有人又有糧，車夫每聽見一聲木響便回頭看車軸。
「先卸人，後卸糧。」葛武說。
押簽夥計急道：「濕袋再悶——」
「人先進去。」葛武連頭也沒轉。
夥計嘴唇動了動，到底把出倉簽塞給賀寬，跑回去拆濕袋上的捆繩。他沒有被說服，只是院裡能抬傷者的人已經少了一雙手。
出倉簽上三行寫得齊：三車各十二袋粟，共三十六袋，卯初從縣倉起行，送往東向已知段的臨時飯棚和守路點。三車各有車夫，押簽夥計隨第二車。縣倉車道從橋前內彎接入，不經過驛站院前；受損橋道雖不能並行重車，仍是眼下已知段里能供糧車通過的一條路。按原定處置，橋頭若寅初收到警文，葛武便會把守哨撤到內彎，在土埂遮住視線的地方先攔住這支車隊。
警文沒有在寅初到。
姚四還醒著，牙咬得緊，腰帶卻不在腰上，疊成幾層墊在傷腿下面。他右腳那隻草鞋沒了，只剩一隻襪子裹著泥。門板落到鋪開的草蓆上時，他問了一句：「糧呢？」
「在數。」葛武說。
姚四像是聽見了，又像沒有，頭往旁邊偏過去。葛武在回程時先遣一名車夫抄近路報傷，縣署叫來的治傷人隨後趕到。那人剪開濕布，只看了一眼，便讓人把新的布條、溫水和兩根直木拿來。左小腿骨形已經不正，外側還有一道深口，血能壓住，人也還能應聲；治傷人只說先固定、止血，再抬去縣裡，沒人敢說這條腿以後還能不能照舊使力。
賀寬等姚四被重新綁穩，才問葛武：「橋頭幾個人？」
「我，三名縣兵，一個熟路鄉役。」
「看清幾騎？」
「四騎。來處沒看清，衣甲也認不出。」葛武把袖上的粟粒一顆顆捻下來，「一個亮了短刃，割斷攔索；一個拿硬木桿。其餘手裡有什麼，沒人看真。」
糧車到橋前時，守哨還沒有撤。三車正依次往窄處收，不明騎手從橋外側的岔路切進來，前面的人要他們停，四騎卻硬往橋口擠。第一騎割了攔索，另一騎用木桿撥開車夫的鞭柄；有人俯身扯第二車側邊的糧袋，麻繩受力，袋口當場裂了。
第一車的挽畜被短刃和斷索驚得往後頂，車轅撞上哨棚臨路那根柱子。柱腳本已被雨泡松，挨這一下便折，半邊棚頂壓下來。姚四把鄉役推開，自己的左腿卻被車轅和倒柱夾住。第二車急停，後輪滑進雨後衝出的淺溝，軸銷斷了，側板也被擠裂。第三車尚在內彎外，車夫聽見前面亂，先把車橫住，貨才保全。
「他們拿走糧沒有？」賀寬問。
「一袋搭上馬背帶走了。」葛武說，「還有幾袋是扯破、壓進泥里。人沒認出，話也沒聽清。」
葛武帶一名縣兵追過岔口。四騎到坡腳便分開，兩人向外，兩人沿溝邊走。再追，橋邊只剩一名沒傷的縣兵、一個鄉役、三個車夫和一個押簽夥計，姚四壓在棚木下，兩輛車歪著，糧袋已經淌進水溝。葛武追到能看見那幾騎分散的位置便回了頭。
「追人可以追到天黑。」他說，「糧和姚四等不到。」
鄉役在他們撤回前又看了一遍橋板。舊裂處沒有繼續張開，行人和單騎仍能受控通過，重車卻不能再放；哨棚臨路一半已經塌平，餘下半邊也撐不住人，當日只能棄用。葛武留一名縣兵守在內彎，把車和人先往回送。
賀寬沒說這一步對不對。那是葛武的事。他只叫人把出倉簽拿來，對著車號點袋。
三十六袋裡，二十五袋封口仍好；五袋沾濕或混泥，能不能曬篩後再用，要由縣倉另驗；六袋已經不能按原數交付，其中一袋被帶走，餘下的破在橋邊泥水裡。損失落在頭兩輛車上，不是兩整車糧都沒了。第一車輪輞裂、轅木受損，尚能慢拖；第二車軸銷折、側板破，須就地修；第三車車體和十二袋糧都在。
押簽夥計在出倉簽旁另起一行：東向飯棚和守路點今日不能按三十六袋原數交付，五袋須待縣倉驗過，六袋先記缺。至於下一趟車什麼時候補、腳錢會不會因此再加，紙上一個字也沒有。
濕糧不能和好糧堆在一起。賀寬叫人鋪開兩張舊席，把五袋逐個解口。最上面的粟只是袋皮洇濕，下面兩袋一按便從縫裡擠出黃水。押簽夥計蹲在席邊，用木瓢把還能攏起的粟撥成小堆，撥到混著碎石的一處便停手。他先前一直咬著「三十六」不放，這會兒卻只問：「這五袋另記，縣倉會不會當我少交？」
「誰驗濕糧，誰在你旁邊落名。」賀寬說，「別自己往好糧數里塞。」
夥計點了一下頭，又搖頭：「我沒想塞。」
「我知道。」賀寬把出倉簽翻過來，讓他先在背面記破袋和濕袋。「手別抖，數字抖了，回去還得重數。」
第一車的車夫這才鬆開斷索。粗麻在掌心勒出兩道紫痕。他說騎手扯第二車糧袋時，自己原想把頭車趕過橋口，若當時知道守哨要退，三輛車根本不會進那段窄道。話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葛武，沒有再往下說。葛武正把姚四掉下的那隻草鞋放到門板下，鞋幫已經被車輪擦開。
葛武帶回的接籌上，下一警戒點記了卯正到件，橋頭收文處寫著「巳初」。原騎在那裡卸了鞍，馬已不肯再抬頭，只能留在當地復看；值夜遞手沒等到丑初前後該來的急文，天亮前去了自己的巡線，那邊臨時叫人、重新封合，換上當地的馬，才讓新遞手趕往橋頭。賀寬把接籌壓在自己先前劃出的三道下面：若本站子初換上新馬，丑初應到下一點，寅初應到橋頭；實際巳初才到，晚了三個時辰，約半日。
其中兩個時辰耗在本站等疲馬緩過來，半個時辰耗在原騎慢走的首段；下一點錯過值夜遞手後另叫人、重封，又添了約半個時辰。雨後路慢本來就算在舊程里，不能再拿來替誰多背一份，也不能把沿線每一刻都寫成沈川一個人造成。
但本該存在的避險時辰，確實已經沒有了。若寅初接警，葛武有時間退到內彎，也有時間在那裡截住卯初出倉的三車糧。那不意味著四騎便絕不會生事，只是守哨和糧車不會恰在窄橋口擠成眼前這副樣子。
沈川蹲在第二車旁數沾泥的袋子。數到第五袋時，他報了兩遍「五」，又從頭數了一次。賀寬站在他身後，沒有替他改，也沒有催。葛武從旁邊經過，把一捆乾淨布條遞給另一個驛卒，沒有再叫沈川。
「還有什麼要做？」沈川問。
葛武朝完整糧袋抬了抬下巴：「把封口好的搬進裡屋。別碰傷者那邊。」
沈川應了一聲，抱起一袋粟。麻袋底沾著濕泥，走過院磚時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黃痕。
他把第一袋放得太靠牆，袋角碰上磚棱。賀寬伸腳墊住，沒讓麻繩再磨開，只說：「留半掌。」沈川重新挪好，後面的每一袋都隔出相同的縫。他動作沒有慢下來，也沒有再數錯。等二十五袋排完，他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像還等著葛武給下一句話。
葛武正在問隨行縣兵岔口兩邊的蹄印。他只把追到何處、幾騎怎樣分開、何時折返說給記錄驛卒聽，沒有讓沈川執筆。沈川看了一眼案上的筆，轉身去收地上的破麻繩。
申後，縣署短札到了。札尾有當值主事的落名和本地小印。來差沒有封整座驛站，只照札上所列收證：昨夜所用夜簿、漢方請求抄件、外縣臨時轉送札、外縣紅簽、交馬回條存根和警戒急遞的收發記錄一併入匣。馬冊與備用冊不取走，只用木夾夾住青騸馬、栗馬和灰母馬所在頁，在夾繩上貼封紙；此後另起臨時頁辦當天差務。
短札末尾還有一行：沈川即刻停差，候核，不得再接觸所封簿紙。
這不是處分定案。沒有寫停多久，沒有寫賠多少，也沒有提考補。賀寬卻不能把它當成一句可以晚些再辦的話。
沈川仍站在糧袋邊，懷裡抱著最後一袋完整粟。賀寬等他放下，才伸手取走他腰間那支驛站公用的筆，又把案角攤著的空白遞頁交給另一名驛卒。
封匣合上時，沈川的手邊只剩一小片沒有擦淨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