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川到安置棚時,棚里的舊筆還沒落進他手裡,任度先從門外叫了他一聲。
「跟我去東街。」
任度手裡夾著一張折起的糧車腳費單,正是昨晚羅青棠帶走的那張。沈川看見護路一欄仍空著,便問:「去抄這個?」
「抄他們說的。」任度把另幾張薄紙塞給他,「誰說的寫誰名下,沒人答的就空著。別替我答,也別替他們答。」
他說得很明白。沈川手裡沒有印,也不拿縣裡的札,只多了一疊紙和一支從棚里借來的舊筆。任度在借筆的小簽上落了自己的名字,才帶他穿過剛開市的街。
商號臨街的鋪面已經卸下門板。兩個夥計正把後間的糧袋往木架上挪,袋口扎得不一,有一袋落地時繩結鬆了,幾粒粟從縫裡滾出來。年紀小些的夥計立刻蹲下去攏,掌柜隔著櫃檯說了聲「先換繩」,沒叫他把那幾粒掃走。
門外還站著兩名等活的車夫。其中一個把鞭杆夾在腋下,見任度進來,只抬了抬下巴,沒有往裡擠。
羅青棠坐在昨晚那張小案後,案面已換了帳冊。糧車腳費單攤在最上頭,旁邊壓著三張舊腳單,紙色新舊不一。她看見沈川手裡的薄紙,只把硯台往外推了半寸。
「你抄?」
「我只抄。」沈川說。
任度在門邊坐下:「抄清了我帶回去。今日誰也不在這裡蓋縣裡的印。」
黎三娘從後間出來,袖口沾了點陳灰。掌柜從櫃檯後把這一趟糧車的帳遞給她。她接過來,先看了任度一眼,又看沈川,最後才從帳里抽出一張寫著糧價的舊條,放到羅青棠面前。
「糧能湊。」她說,「車未必肯走。」
後間有人探頭問,架上新挪出來的幾袋要不要並進飯棚舊約。黎三娘回身數了數木架,沒有點頭:「舊約照舊約出。這幾袋是鋪里眼下賣的,別拿還沒談成的下一趟填今天的數。」
那人應聲退回去。沈川順著敞開的後門看見裡面還有糧袋,並不是空倉;只是靠牆幾處木架已經露出整段橫木,搬袋的夥計也沒有把新騰出的地方立即填滿。他昨日在安置棚見過等憑條的人,知道有人會盯著一袋糧看很久。可眼前這些糧若先搬空,下一輛車什麼時候來,同樣沒人能寫在紙上。
門外那名夾著鞭杆的車夫聽見,往裡探了半步:「不是未必。照舊腳錢,不走。」
「叫你進來再說。」黎三娘道。
「我進去,話也還是這句。」
他沒有進,只把鞭杆換到另一邊腋下。另一名車夫蹲在門檻外看自己的鞋底,像是這件事尚未輪到他。
沈川蘸了墨,在紙上先寫下「糧」。筆尖停了停,又抬頭問:「糧從哪邊來?」
黎三娘看他一眼:「這張紙現在只議怎麼運。貨從哪家湊、湊得出多少,商號自己留帳。縣裡若要查,再另給看。」
任度沒有反駁:「那就別寫來處,也別寫數。」
沈川把剛寫出的「糧」字留著,在後面添了「商號另記」。他原以為今日會先說糧夠不夠,沒想到第一句話就只夠落下這麼一點。
羅青棠把三張舊腳單依次壓平。最早那一張還是道路未亂時的價,後兩張已經添過柵等候與多備草料。她沒把每一筆都念出來,只用筆尾點了其中兩處。
「尋常腳錢照舊單算,沒人接。把多備的草料、工食添進去,有人肯來問;問到車壞和路上耽擱,又都不肯落名。」
「腳錢可以加。」黎三娘道,「糧價里讓一成,也不是不能談。」
沈川抬頭。黎三娘沒有看他,伸手接住夥計遞來的一截新麻繩,拽了兩下,嫌細,又讓人換一根。
門外車夫問:「加到哪兒?」
「加到你走一趟有錢掙,不加到你躺家裡也能收錢。」
車夫笑了一聲:「那車折在外頭呢?」
黎三娘把細麻繩扔回筐里:「平路上自己壞的,你認。叫人截了,橋塌了,官差攔著十日不放,不能還全算你認。」
「誰分得清是平路壞的,還是繞坑繞壞的?」
這回黎三娘沒立刻答。她俯身去看夥計重新紮好的袋口,手指沿著麻繩壓了一圈,確認沒有松,才回到案邊。
沈川在「車損」後面留出一段空白。他想起石驍那根纏了新油麻的後軸。昨晚那輛還是空車,推下石階時已經響;糧袋裝上去以後,路上的哪一道溝算尋常,哪一道溝該由別人擔,他也分不出來。
任度看見他停筆:「方才的話照寫。誰都沒答的,不落人名。」
沈川便寫:舊損自認;途中意外,待議。寫完又覺得「意外」兩個字太寬,抬眼看任度。
「先這樣記。」任度說,「不是判定。」
門外蹲著的車夫忽然開口:「糧若濕了呢?」
小夥計正抱著換下來的舊麻繩經過,聽見「濕」字,低頭看了眼糧袋底下墊的木板。昨夜沒有下雨,木板仍有一角發暗,是前幾日地面返上來的潮氣。
羅青棠翻到另一頁:「尋常路上受潮,舊約按到貨時復稱。如今若在被攔的地方淋壞,舊約沒寫。」
她把那頁往後翻了一張。後面記著兩筆尚未結清的舊腳錢,一筆等收貨人回話,一筆因車比約定晚到仍在爭。數目不算大,卻把本該回到帳上的錢壓在外頭。小夥計過來領今日搬袋的工錢時,她先從另一隻錢匣里數給他,沒有拿那兩筆未收的錢充數。
沈川看著錢從匣里少下去。糧還沒上新車,今日做工的人卻不能等下一趟平安回來以後再吃飯。
「寫商號擔一半。」黎三娘說。
「哪一半?」羅青棠問,「少了多少算,壞到什麼樣算,誰在路上看?」
黎三娘伸手要過那頁帳,掃了一遍,沒有堅持原話:「先寫到地方復稱。路上若出事,要有人留下數。」
任度道:「縣裡不能派個人從裝車一路跟到卸車。」
「沒人要你一路跟。」黎三娘說,「你們若要糧進來,至少得說清哪一段是你們叫走的路。過了哪處,誰接;在哪處壞了,找誰問。總不能車進了長汀地面,出了事還只找車夫。」
任度把腳費單轉過來,看著護路那一欄:「東口以內現有誰守、哪段能查,我可以回去問。全程給多少人、護到哪裡,我不能替縣裡答。」
「那就別答全程。」黎三娘說,「先把你能問的那一段寫出來。」
任度沒有拿沈川的筆。他從自己袖裡摸出一截炭條,在腳費單護路欄旁劃了一道短記:「本縣已知段,人手與起止待核。」
沈川照著抄過去。寫到「人手」時,門外夾鞭杆的車夫問:「待核到什麼時候?」
任度道:「不知道。」
「明日叫走,還是十日後叫走,也不知道?」
「不知道。」
車夫把嘴角扯了一下:「那我也不知道我的車明日還空不空。」
他說完便轉身下了台階。另一名車夫抬頭看他走遠,仍沒有跟,只問黎三娘:「若等縣裡的話,等的日子算誰的?」
鋪里有人來買零稱粟。掌柜招呼夥計過去,秤砣磕在木盤邊沿,響了兩聲。羅青棠把帳冊往自己這邊收了收,給買糧的人騰出案角。那人報的數不大,仍問了兩遍價,又把錢在掌心數了一遍。
沈川本來想寫「誤期另算」。筆尖懸在紙上,墨慢慢聚成一個圓點。
「怎麼算?」他問。
黎三娘道:「車已經套上才叫等,還是車戶把別的活推了就叫等?等一日給一日工食,牲口草料算不算?這不是寫四個字就能給的錢。」
羅青棠接過買糧人的錢,逐枚看完,才轉回來:「舊單只認到站遲誤。沒出發以前,沒有這一項。」
「那現在添。」門外留下的車夫說。
「添可以。」黎三娘道,「誰叫等,誰在紙上寫時辰。車戶自己說從早等到晚,商號不認;商號自己說沒叫你等,車戶也不會認。」
任度問:「要縣裡記?」
「若等的是縣裡的護路答覆,縣裡不記,叫誰記?」
任度用炭條碰了碰紙,沒有寫下去:「我能把這話帶回去。誰來記、怎麼記,我不能在這裡定。」
沈川把「誤期」二字寫下,後面仍是空的。方才他還覺得,只要糧價肯讓、腳錢肯加,事情總能往前走。現在糧價有人肯讓,腳錢也有人肯加,車卻依舊停在門外。那一處空白沒有吞掉一袋糧,也沒有折斷一根車軸,可誰若先把名字寫進去,往後那些損失便可能沿著名字找上門。
夥計從後間又搬出一袋糧,經過門檻時腰一沉。黎三娘搭手託了一下袋底,等他站穩才鬆開。
「別硬扛。」她說,「摔破了從你工錢里扣,我也收不回一整袋。」
夥計咧了咧嘴:「那這一趟糧若摔在外頭,也扣我的?」
鋪里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停了。黎三娘拍掉手上的灰:「你先把眼前這袋紮好。外頭那袋,還沒輪到你背。」
「我能讓的寫上。」黎三娘說,「這一趟少掙一些,可以。車隊路上正常吃用,先從商號這邊墊。可若整車回不來,不能再叫我拿下一批糧的錢補這一批。」
羅青棠在舊帳旁添了一小行,沒有替她多寫。任度看著那幾處空白,問:「你這是答應走?」
「這是答應繼續談。」黎三娘道,「糧還沒裝,車也沒套。路在哪裡能走、能走幾輛,你們總要先給個看得見的說法。」
任度點了一下頭,把那張腳費單折回原樣:「這幾項我帶回去。能查的先查,不能答的還空著。」
他說完起身,門外的車夫卻叫住他:「查路時叫誰去?」
「還沒定。」任度道。
車夫看了一眼沈川:「他不是認路麼?」
沈川的筆剛在紙上落下最後一個「空」字。
任度沒有替他應:「他今日只抄紙。以後誰去,等縣裡另說。」
那車夫沒再問。他把鞭杆從腋下抽出來,在門框上輕輕點了點,像是給自己記下今日沒有答覆,隨後也走了。
羅青棠把舊腳單收回帳冊,只留下沈川謄清的這一張。任度先看過,黎三娘也看過,兩人都沒有在末尾落名。紙上不是沒有字,反而寫得比沈川昨日抄的名單更滿;可該落名的地方,仍留著幾截長短不一的白。
沈川把筆擱到硯邊。小夥計在後間喊新麻繩不夠,黎三娘轉身去看;羅青棠低頭復算商號肯先墊的那幾項;任度把條件紙夾進帶來的薄冊,沒有蓋印。
紙的最下邊還留著一行,原是給最終經手人落名的。
沈川沒有替任何人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