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度把條件紙帶回縣署後,頭一個能出門查路的清早,先送回來的不是護路人數,也不是賠車的答覆,而是一張只寫了五行的短札。
沈川到安置棚時,任度正站在棚柱旁等他。短札沒有交到沈川手裡,只由任度展開,讓他看最下面那兩行:驗車至舊界,止於岩脊前;所見另記,不作通行憑據。
「縣裡叫葛武帶人去。」任度把紙折回去,「杜承記。你認地方,跟著走。看見什麼說什麼,別替車說。」
棚里的舊筆還在桌上。沈川沒有去拿,只問:「試哪輛車?」
「昨日門外那人的。」
那車夫已經把車停在巷口。就是昨日拿鞭杆點門框的瘦車夫,姓崔,沒人叫他名字,只叫崔二。他的板車比商號門前常見的糧車窄一些,左輪輪轂外箍著一道新鐵,車板底下卻有兩根橫木顏色發黑,一看便不是同一回修的。拉車的是一頭青灰騾子,鬃毛剪得短,套轅後總拿後蹄刨地。
崔二蹲著聽車軸轉了半圈,才起身道:「說好只試空車。過不去便回來,不能叫我把車丟在溝里。」
葛武站在車旁,把帶來的麻繩、木楔和兩截厚木板一件件放上車:「到了地方,走不走由你先說。人若要退,誰也不許攔。」
「車壞了呢?」
任度沒有替縣裡答,只說:「今日的腳錢按一天記。壞車這一項還在昨日那張紙上。」
崔二鼻子裡出了一聲氣。他顯然不滿意,卻還是把鞭杆插進車前的繩圈:「若以後真有糧腳,今日別把我排在後頭。」
任度仍沒答應。他把短札交給葛武,自己留在棚前。縣役來了兩個,一個扛短槓,一個背水和空麻袋。杜承把薄木板、炭條和墨盒收進腰袋,走到車後先看左輪的新鐵。
「才換的?」他問。
「舊鐵重新燒過。」崔二拍了拍輪輞,「它比我值錢,你記這個便成。」
舊路前段還算干。昨夜沒有落雨,騾蹄踩過硬地,只在幾處背陰的泥皮上留了淺印。空車跟在它後面吱呀作響,遇到小坑時,崔二不看地,先聽軸聲;哪一聲發澀,他便把鞭杆倒過來敲一下車板,叫騾子慢半步。
沈川走在左轅外,沒有碰韁。他認得淺溝,認得坡後那塊歪石,也認得複測以後多出來的腳程。葛武沒有問他路是不是對,只在每個舊岔口看他往哪邊停。沈川若停得久些,杜承便在木板上添一小道;若只是看一眼就走,杜承也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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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半毀石板橋,崔二先看見伸在水溝上方的殘板。
「這也叫路?」
「人走那兩塊扁石。」杜承指了指水裡,「上回馬從下游繞。」
「車呢?」
沒人回答。
這正是今日第一處要看的地方。
崔二先解了騾子的外側套繩,牽它沿下遊走。那裡的溝岸比橋腳緩,水只漫到騾蹄上半截,可對岸泥口窄,旁邊還斜著一塊灰石。騾子自己過去不難,車轅跟到溝邊,左輪卻先抵上了石角。
「退。」崔二立刻說。
眾人把車倒回半丈。他蹲進淺水裡摸了摸石邊,又沿右輪將走的位置踩了兩腳。泥面看著平,鞋跟壓下去卻冒出一圈渾水。
「空車能抬。」一名縣役道。
「你抬的是一回。」崔二說,「輪歪了,我往後拿什麼吃飯?」
那縣役沒再催。葛武叫人把厚木板卸下來,一截墊在灰石邊,一截橫在軟泥口。沈川和另一名縣役扶住左輪,杜承與崔二壓著車尾,短槓從軸下穿過去。騾子在對岸受人牽著,回頭噴了兩次鼻息。
「走。」崔二喊。
車輪先上木板,又從石角旁擠過去。左輪落地時偏了一下,短槓上的人同時往上托,車板空空的,仍把幾個人的手臂壓得發顫。等右輪也碾過泥口,崔二沒有先看前路,先繞著車摸了一遍輪轂,又趴下去看車軸。
杜承在木板上寫:「空車由下游過溝。」
沈川正把沾泥的短槓抽出來,聽見後抬頭:「墊了木。」
杜承看了他一眼,把炭條移回去,在那一行後面添了幾個字:「兩板墊輪,五人扶推。」
「騾子先解了一邊套繩。」崔二說。
杜承又添上。
「還記不記我褲子濕了?」方才下水的縣役擰著褲腳問。
杜承沒理他。那人自己笑了一聲,把擰出的水甩到草邊。
過了水溝,舊路漸窄。車輪壓倒了路邊長草,幾次都要崔二收緊內側韁繩,免得輪緣蹭上土坎。沈川只在三株楊樹前停了一次,隨後指了指坡後:「槐樹和碑在那邊。這一段我認得。」
歪脖槐仍朝舊水溝壓著。缺了右上角的界碑半埋在根旁,碑外那道寬路也仍橫在低坡之後。崔二站在路邊看了片刻,又回頭望他們剛剛費力抬過來的空車。
「這邊倒像是給車走的。」
他牽騾子上路。車輪落進一道舊轍,軸聲比在舊路上輕了。空車沿低坡走出去,既沒有擦溝沿,也沒有陷住。崔二起初還貼著車輪看,走過一段後直起腰,鞭杆在肩上轉了半圈。
「這不就過去了?」
沒人反駁。車確實過去了。
到了先前見過的淺陷處,左輪在薄泥里壓出一道較深的痕,卻沒有停。再往前,路面緩緩抬高,岩脊擋住了後面的去處。葛武在能看清界碑的位置叫停,不許車再向前。
崔二不等別人開口,先把車掉頭。路夠一輛車走,掉頭卻不能只靠騾子。他把騾頭牽向溝邊,讓兩個縣役壓住車尾,自己抬轅,一寸寸把車身擺斜。輪子幾次滾回舊轍,沈川塞進木楔,才沒讓車尾撞上淺溝。
空車重新朝向界碑時,崔二額角已經見汗。他抹了一把,仍道:「路寬夠用。」
杜承問:「再壓一點東西?」
崔二望了望空麻袋:「只到這裡。袋子裝半滿,壞了就卸。」
幾個人從碎石較多的溝邊揀土石裝袋,沒有裝實,也沒人稱。麻袋搬上車時,車板終於向下一沉,左軸發出一聲比方才短的澀響。崔二立刻拍了拍輪轂,等聲音沒再來,才重新套好韁繩。
這回車從界碑旁起步仍算順。到了薄泥淺陷,左輪卻沒有像空車時那樣直接滾出去。輪緣先壓破泥皮,向下吃進一截,車身便朝左歪。騾子往前一掙,車尾跟著擺向溝邊。
「停!」崔二把韁繩猛地收回。
騾子前蹄刨起一片濕土,終於站住。車上的麻袋滾向一側,沈川和縣役撲上去按住。崔二先把騾子穩住,才蹲下看陷住的輪子。
「別硬拽。再拽,軸先吃勁。」
他們卸下靠左的兩隻麻袋,把先前帶來的木板塞進輪下。短槓再一次穿到軸底,幾個人在後面推,崔二牽著騾子只讓它一步一步走。輪緣從泥里爬上木板時,濺起的泥點打在沈川下巴上。他騰不出手擦,肩膀抵著車板,直到車輪重新落到硬地。
杜承喘著氣說:「也過去了。」
沈川扶著膝蓋,看那兩隻還留在原地的麻袋。崔二已經回身去摸車軸,沒聽見他們說話。
餘下的試載繼續往坡上走。坡起初不顯,騾子的步子卻比空車時短了。車軸一聲一聲響,崔二不再轉鞭杆,只盯著騾子的後腿。離岩脊還有一段,他忽然抬手。
「到這兒。」
杜承看了看前面:「還沒到剛才空車停的地方。」
「我知道。」崔二說,「再上能上。下來呢?」
坡邊沒有能讓車平著轉身的空處。若再向前,便要先走到他們沒查過的岩脊後找迴轉地;若就地倒車,載了東西的車會把全副重量壓到車轅和騾身上。崔二拍了拍左輪的新鐵。
「今日給的是腳錢,不是這副輪子的錢。再試下去,壞的是我的車。」
葛武望了一眼日頭,又看向被岩脊遮住的路:「卸。車在這裡回頭。人也不往前。」
一名縣役說:「翻過去看一眼,興許就有平地。」
「今天查的是車。」葛武道,「不是追路。」
麻袋全被卸下。幾個人抬轅、壓尾,把車頭一點點轉回來。下坡時,葛武讓縣役把麻繩系在車尾,兩人在後面拽住;崔二牽騾子走在側前,不許它快。即便如此,車過淺陷時仍向前搶了一下,繩子瞬間繃直,勒得縣役掌心發紅。
回到界碑旁,崔二才鬆開韁繩。他讓騾子低頭喘氣,自己坐在碑腳邊,拿袖口擦輪緣上的泥。沈川把卸下的麻袋口重新紮好。那些土石沒有損失一粒,卻還得有人一袋袋搬回車上,再搬到舊橋前卸下來。
杜承把薄木板放在膝上,念自己剛寫的那一行:「空車可至岩脊前,試載可上坡。」
崔二抬起頭:「哪來的上坡?我停在半道。」
杜承用炭條劃掉最後兩個字,問沈川:「你要怎麼寫?」
沈川沒有去接他的木板,只看著車輪留下的兩種印子。空車那一道淺,試載那一道在軟處陡然深下去,旁邊還留著木板壓出的直邊。
「寫這輛車。」他說,「空車到過岩脊前。裝了這些袋子,軟地卸過兩袋,墊木、有人推。坡上沒到空車停處,車主叫停。岩脊後沒看。」
杜承聽完,沒有立刻落炭:「這不是一句話。」
「本來也不是一回事。」崔二在旁邊說。
杜承把木板轉回來,分作幾行寫。他先前那句「空車可至岩脊前」沒有刪,只在後面補上車型、天氣和折返點;試載一行則把卸袋、墊木和叫停的位置另記。寫到「五人扶推」時,他停了一下,數了數過溝時搭手的人,把自己也算進去。
葛武看過,只把「路通」兩個沒寫上去的字從板邊灰跡里擦掉:「回去給任度看。」
返程先從舊橋下游繞。車上重新放了麻袋,到了水溝前又全部卸下。崔二這次不肯讓騾子套著車下水,幾個人把空車抬過軟泥口,再一袋袋傳過去。等最後一袋放回車板,太陽已經壓到樹梢。
走到熟路後,誰也沒有再提加重。騾子身上的汗干成一層灰白,車軸仍隔幾步響一聲。崔二一路都聽著,進鎮前還停下來摸了兩回左輪。
任度在縣署外間接過薄木板時,先問:「車過去沒有?」
「過去了。」杜承說。
沈川站在門外,沒有往裡走。杜承把木板翻到有字的一面。
任度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沒有叫人謄成通行札,只拿一張空紙夾在木板外面。崔二的車停在院外,他正蹲在左輪旁,用指甲把輪轂縫裡的濕泥一點點摳出來。
那道泥印只證明這輛車今日從那裡回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