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陸易隨太史慈入了茅舍,看視太夫人病症。原來太史慈之母本有肺虛舊疾,積年未愈,此番又染瘟疫,已是數日高熱不醒。陸易入舍診視,細察脈象氣色,又問了平日起居病症,沉吟片刻。
太史慈在旁屏息凝神,待他收手,急問曰:「先生,家母病情如何?」
陸易曰:「老夫人並非單染疫毒,本有肺虛舊疾潛藏,此番疫毒入里,兩相疊加,故而沉重。雖兇險,卻非不治之症。只是舊疾加疫病,藥方需格外斟酌,某不敢擅專,且回城與華先生商議之後,再送藥過來。」
慈聞言肅然起敬。原來慈母舊疾,從未對外人言及,這少年醫者一診便辨得分明,定非常人。當即拱手深揖曰:「全憑先生做主。」
當日陸易趕回藥棚,將病情詳細說與華佗,二人斟酌許久,定下「先祛疫毒、後調舊疾」之分步調治方案。次日陸易親自送藥過來,指點煎藥服用之法,分毫不敢大意。
此後數日,陸易每日都來複診送藥,老夫人熱勢漸退,病勢日輕。二人閒暇時便在院中閒談,陸易見太史慈慷慨重義,性情爽直;太史慈本就感念救母之恩,又見陸易年少不凡、言語豁達,絕非尋常醫者,二人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這日老夫人病勢大好,太史慈備了香案,拉著陸易曰:「蒙賢弟救母大恩,無以為報。你我性情相投,不如結為異姓兄弟,禍福與共,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陸易大喜曰:「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二人當即在院中設案盟誓,結為金蘭之交,太史慈年長為兄,陸易為弟。禮畢,陸易隨太史慈入內堂,拜了太夫人,認作義母。
且說一月之後,北海瘟疫漸散,百姓復業,街巷漸有生機。孔融聞報,心中大悅,遂在府中置酒,專請華佗、陸易二人赴宴,以謝救民之德。二人應邀而至,席間敘話,談及治郡安民、禦寇守土之策,易對答如流,言語實際。融聽罷,撫掌嘆曰:「不意陸郎年少,有如此才具!吾身邊正缺賢才輔佐,不知肯留於北海,助我安民守境否?」
易起身拱手曰:「明公厚意,敢不暫留效力。只是家父在廬江為太守,久疏音問,待北海事定,終歸鄉奉侍,望明公垂察。」融大喜,親自把盞相敬。
宴罷,融命左右取金百兩、錦帛十匹,贈與二人,曰:「區區薄禮,聊表謝意,望二位勿辭。」
華佗搖首笑曰:「某行醫四方,救民乃本分,豈敢受此厚禮。」易亦固辭曰:「救疫安民,乃分內之事,不敢受賞。」二人執意不受,融愈加敬重。華佗次日便辭了孔融,仍往他鄉行醫救民去了。
融又聞陸易有結義兄太史慈,勇冠三軍,奉母暫居濟北郊外,遂命人於城中擇一整潔宅院,撥與慈母子居住,更遣人送米麵布帛以供日用。易代兄謝恩,心中感激。
陸易與慈說知孔公厚意,慈甚喜。不數日便收拾行裝,奉母遷入城中宅院。易又於孔府側,尋了處潔淨小院起居,兄弟二人朝夕往來,時常探望老夫人,情誼日厚。平日無事,兄弟二人便在院中論及韜略、天下大勢,諸侯強弱利弊;慈亦將歷年遊歷所見、山川民情一一述說,二人互相補益,各有進益。
一日,陸易與太史慈院中對飲,酒過數巡,易笑曰:「兄長年少時毀州章之事,名動青州,可為弟一敘否?「
慈撫須笑曰:「此乃某弱冠時一樁孟浪事耳。「遂放下酒杯,緩緩道來:
「那時某為東萊郡奏曹史。郡守與青州牧有隙,按例以先達章奏者為直。州章已先發去,郡守求可使者,郡中無人敢應,某挺身而出。晨夜兼程至洛陽公車門,見州吏方欲求通。某佯作朝中之人,問曰:'君欲通章耶?章安在?題署得無誤耶?取來視之。'那吏不知某乃東萊人,便取章與某。某袖中早懷利刃,接章在手,掣刀截為數段。「
「那吏大驚,便欲呼喊。某扯他至僻靜處,低聲曰:'君不以章與我,我亦無因敗之。今你我皆有罪,不如默然俱去,可保性命,無事俱就刑辟。'那吏然某言,當日便與某俱出城。出了城,某撇下他,獨自潛回洛陽,將東萊郡章奏上。州家再遣吏通章,有司以格章之故不復受理,州遂受其短。「
「某由此知名,然為州家所疾,恐受其禍,乃奉母避之遼東。「說罷,慈滿飲一杯,笑曰:「年少無知,全憑血氣之勇,讓賢弟見笑了。「
易起身執慈手曰:「兄長此言差矣。佯作朝吏取章,智也;懷刃毀章,勇也;說吏同逃,謀也;潛回通奏,忍也。智勇謀忍四者兼備,豈是尋常血氣之勇?弟敬服!「慈哈哈大笑,二人舉杯相碰,一飲而盡。
閒暇之時,慈亦攜母赴孔府拜望,與融、易閒談。融見二人義氣相投,才勇兼備,常嘆曰:「此二人皆亂世棟樑也!」郡中大小事務,融多與易商議,愈發信重。
話分兩頭。卻說曹操父曹嵩,避亂於琅邪,為陶謙部將張闓所殺。操聞之大怒,盡起兗州之兵伐徐州,所過州縣雞犬不留,發掘墳冢。陶謙慌急,遣別駕從事糜竺齎書,星夜往北海求救於孔融。
管亥出馬曰:「吾知北海糧廣,可借一萬石,即便退兵;不然,打破城池,老幼不留!」融叱曰:「吾乃大漢之臣,守大漢之地,豈有糧米與賊耶!」管亥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孔融。融將宗寶挺槍出馬,戰不數合,被管亥一刀斬宗寶於馬下。融兵大亂,奔入城中,閉門堅守。
管亥分兵四面圍城,孔融心中鬱悶,糜竺亦懷愁緒。次日,融登城遙望,見賊勢浩大,倍添憂惱,急聚眾官商議。融嘆曰:「賊勢浩大,孤窮無援,城破只在旦夕!吾聞劉玄德乃當世英雄,誰敢突圍,往平原求救於劉玄德?」眾官面面相覷,無敢應者。
忽階下一人朗聲進曰:「府君休憂,某願單騎突圍,往平原請劉玄德救兵!」
眾視之,乃東萊太史慈也。原來慈奉母居城中宅院,聞賊兵圍北海,感念平日孔融待母子二人厚恩,遂主動入府請纓。
融聞言大喜過望,曰:「太史子義勇冠三軍,若肯前往,何愁救兵不至!」當即修書付慈,贈以衣甲鞍馬。慈擐甲上馬,腰帶弓矢,手持鐵槍,飽食嚴裝,城門開處,一騎飛出。近壕,賊將率眾來戰,慈連搠死數人,透圍而出。
管亥知有人出城,料必是請救兵,自引數百騎趕來,八面圍定。慈倚住槍,拈弓搭箭,八面射之,無不應弦落馬。賊眾不敢來追。城上融與易見之,皆嘆曰:「真虎將也!」
太史慈得脫,星夜投平原來見劉玄德。玄德正與關、張議事,聞報即召入。慈施禮畢,具言孔北海被圍求救之事,呈上書札。玄德看畢,問曰:「足下何人?」慈曰:「某太史慈,東海之鄙人也。與孔融親非骨肉,比非鄉黨,特以氣誼相投,有分憂共患之意。今管亥暴亂,北海被圍,孤窮無告,危在旦夕。聞君仁義素著,能救人危急,故特令某冒鋒突圍,前來求救。」玄德斂容答曰:「孔北海知世間有劉備耶?」遂同關羽、張飛點精兵三千,往北海郡進發。
管亥望見救軍來到,親自引兵迎敵;因見玄德兵少,不以為意。玄德與關、張、太史慈立馬陣前,管亥忿怒直出,拍馬舞刀,直奔玄德。太史慈見狀,率先挺槍迎敵,兩馬相交,戰數十合,慈槍法愈緊,管亥漸漸力怯,心中怯戰,虛晃一刀,撥馬便走,退入營寨。玄德與關、張、慈乘勢追殺,衝破賊圍,直抵城下。城上融望見救兵至,急令開門,驅兵殺出,兩下夾攻,賊兵大潰,玄德等遂入城。
融親出迎玄德,執手謝曰:「玄德公仗義而來,北海百姓,實受其恩!」易隨融身後,靜觀玄德舉止,暗暗記之。入城敘禮畢,融設宴相待,共議破賊之策。席間,易細觀玄德及關、張二人:玄德身長七尺五寸,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有仁厚之態;關羽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張飛身長八尺,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聲若巨雷,勢如奔馬。又見太史慈眉目剛毅,猿臂長身,英氣逼人,四人皆當世英雄。陸易在北海早聞玄德之名,心中暗忖:此真吾主也。當即起身躬身稟曰:「孔府君,玄德公,兄長,管亥雖敗,尚擁數萬眾屯於城外。若強攻之,必多傷士卒,苦害百姓。晚輩願單騎往賊營,曉以利害,說管亥來降。」
玄德見其年少,目視孔融,問其何人。融笑曰:「此乃陸易,字子健,廬江人氏。前番北海瘟疫大作,全賴他與華佗先生協力施治,半月疫平,救民無數。其人兼通韜略民政,郡中守御、安民諸事我多與商議,甚有見地,可堪信任。」玄德喜曰:「子健有此膽識,大善!若能招降管亥,免卻刀兵之禍,實乃百姓之福。」融亦贊曰:「子健智勇兼備,必能成事。」易謝過二人,次日束裝停當,單騎出城投往管亥營寨。
管亥見陸易單騎而來,疑有詐,令軍士持刀圍定,厲聲喝曰:「來者何人?敢擅闖吾營!」易毫無懼色,朗聲答曰:「某廬江陸易,非為廝殺,特為汝指生路而來!」管亥怒曰:「吾擁兵數萬,據守營寨,進退自如,豈無生路?」易冷笑曰:「汝自謂有生路,實則已入死局!汝本黃巾餘黨,天下諸侯皆視汝為寇,無人肯容。今有三死:前有玄德大軍、關張太史三將,汝昨已敗,再戰必遭擒,一也;營中糧盡,外無援兵,不數日必潰散,二也;逃則遭州郡追殺,守則士卒饑寒譁變,終難免一死,三也!」
易又向前一步,聲如洪鐘:「唯有歸降,乃唯一生路!玄德公寬仁待下、愛民如子,降他不負汝等救民本意。歸降則不究既往,仍統舊部,發糧濟眾,士卒安居;若肯盡力輔佐,隨其匡扶漢室,他日封侯拜將,豈不勝於占山為寇、身首異處!」
管亥聽罷,沉吟半晌,面如死灰。原來昨日與太史慈一戰已知不敵,今被陸易道破絕境,再無頑抗之心。遂長嘆一聲,擲刀於地,躬身曰:「某願降玄德公,唯命是從!」易大喜,遂命其嚴束部眾,不得劫掠擾民,遂引管亥並降兵至城下。玄德、融親自出迎,納其歸降。管亥叩拜於地,玄德溫言撫慰,令其暫統本部人馬。
管亥歸降之事既定,孔融遂開城門,親迎玄德入城。敘禮已畢,大設筵宴慶賀。宴罷,孔融引糜竺來見玄德,具言張闓殺曹嵩之事,曰:「今曹操縱兵大掠,圍住徐州,特來求救。」玄德曰:「陶恭祖乃仁人君子,不意受此無辜之冤。」孔融曰:「公乃漢室宗親,今曹操殘害百姓,倚強欺弱,何不與融同往救之?」
玄德曰:「備非敢推辭,奈兵微將寡,恐難輕動。」融曰:「融之欲救陶恭祖,雖因舊誼,亦為大義。公豈獨無仗義之心耶?」玄德曰:「既如此,請文舉先行,容備去公孫瓚處,借三五千人馬,隨後便來。」孔融曰:「公切勿失信。」玄德曰:「公以備為何如人也?聖人云: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劉備借得軍、或借不得軍,必然親至。」
孔融應允,教糜竺先回徐州去報消息。
商議已定,孔融先向玄德拱手進言曰:「玄德公,今管亥已降,北海新定,歸降賊眾數萬,需及時揀選精壯、編練新軍,流民亦需安撫,此事干係北海安穩,還需玄德公助之也。」
玄德聞言,頷首曰:「孔府君所言極是,只是某即刻要往幽州借兵,此事恐無暇顧及。」
時玄德身後有一少年將軍侍立,姓田名豫,字國讓,漁陽人氏,忠謹有謀,素為玄德所重。孔融指而言曰:「田國讓忠心幹練,可命其留下,協助子健、子義二人料理諸事,必不耽誤。」
玄德對田豫囑曰:「國讓,今汝便暫留,聽候北海調遣,協助料理受降諸事!」田豫躬身應曰:「某遵令!」
玄德又轉向陸易、太史慈,拱手相請,語氣懇切曰:「子義,子健。某今往幽州借兵,北海受降、揀練新軍之事,便有勞二位多費心。」
陸易、太史慈聞言,亦拱手回禮,齊聲應曰:「玄德公放心,我等必盡力相助,不負公與孔府君所託!」
安排妥當後,玄德攜雲長、翼德二人,只率數十騎,星夜往幽州北平而去,求見公孫瓚借兵不題。
卻說陸易、太史慈與田豫三人遵孔融之命,同心協力料理北海受降諸事,分工協作、默契十足。三人議定:由田豫負責甄別歸降賊眾優劣,剔除奸邪之徒;太史慈親自查驗兵卒武藝,挑選身強力壯、有膽氣者編入新軍;陸易則兼管營務,嚴明營規、謹防意外,同時協助二人安撫流民。此外,三人還一同四處巡查,發放糧食、修繕損毀房屋,穩定城中人心。不及旬日,北海市井漸復舊觀,降卒安定,流民亦多有定居者,境內漸安。
一日,太史慈正在校場操練新兵,忽有親友送來一封書信,乃是揚州刺史劉繇所寄,信中催其速往揚州相助。太史慈閱信後,心中躊躇,待操練完畢,便尋至陸易居所,拱手曰:「子健,某有一事相告。方才得劉繇公手書,催某速往揚州相助。某奉母命前來救北海,今北海已安,本應赴約,只是與你共事多日,不忍遽別,特來與你辭別。」
陸易聞言,連忙起身,扶太史慈坐下,沉吟片刻曰:「兄長,某知你重信守諾,奉母命、赴友約,乃大丈夫所為。只是如今亂世之中,良主難尋,劉繇公雖有召,卻未必是能匡扶漢室、拯救百姓之明主。玄德公仗義救北海,仁德布於天下,今又往幽州借兵馳援徐州,其心可鑑。不如暫留幾日,與某一同觀察玄德公言行,觀其志向。若其果是仁君,我二人便一同追隨,共赴大義,先解徐州之圍,再圖長遠;若其非吾輩所求,再赴揚州不遲,豈不兩全?」
太史慈聞言,沉吟半晌,點頭曰:「賢弟所言極是。某亦感玄德公仁德,只是未察其真意。便依你言,暫留數日,同往徐州解百姓倒懸之厄,再作區處。」
正是:赴難提兵存大義,留賢論主見深謀。
畢竟太史慈肯否久留,玄德幽州借兵之事成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