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次日,孔融、田楷等來辭,徐州官員皆出城相送,眾人匯聚一堂。陶謙問明太史慈赴揚州之故,嘆曰:「子義真義士也。」言畢,延玄德上座,拱手對眾曰:「老夫年邁,二子不才,不堪國家重任。劉公乃帝室之胄,德廣才高,可領徐州。老夫情願乞閒養病。」
玄德連忙起辭曰:「孔文舉令備來救徐州,為義也。今無端據而有之,天下將以備為無義人矣。」糜竺進曰:「今漢室陵遲,海宇顛覆,樹功立業,正在此時。徐州殷富,戶口百萬,劉使君領此,不可辭也。」玄德曰:「此事決不敢應命。」陳登亦曰:「陶府君多病,不能視事,明公勿辭。」玄德曰:「袁公路四世三公,海內所歸,近在壽春,何不以州讓之?」孔融曰:「袁公路冢中枯骨,何足掛齒!今日之事,天與不取,悔不可追。」
玄德堅執不肯。陶謙泣下曰:「君若舍我而去,我死不瞑目矣!」關羽曰:「既承陶公相讓,兄且權領州事。」張飛亦曰:「又不是我強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讓,何必苦苦推辭!」玄德叱曰:「汝等欲陷我於不義耶?」
陶謙推讓再三,玄德只是不受。陶謙曰:「如玄德必不肯從,此間近邑,名曰小沛,足可屯軍,請玄德暫駐軍此邑,以保徐州,何如?」糜竺、陳登、孔融等皆勸玄德留駐小沛,玄德推脫不過,又念及徐州百姓安危,只得應允。
陶謙大喜,當即命人撥糧草、軍械,修整小沛城池,供玄德軍駐紮。玄德謝過陶謙,傳令往北海召田豫、管亥率新軍前來。諸事已定,孔融、田楷各引軍自回,趙雲亦辭歸公孫瓚處,玄德執手揮淚,送三十里方回。隨後玄德引陸易、關、張並本部軍馬至小沛,修葺城垣,撫諭居民。
不數日,田豫、管亥率數千新軍至小沛。這支新軍雖為新練,卻軍紀嚴明,精神抖擻。玄德大喜,與原有軍馬合兵一處,日夜操練,以防曹操再來。陶謙見玄德駐兵小沛,心中愈安,數次遣人送糧草物資,又屢提相讓徐州之事,玄德始終婉拒,只願守小沛護衛徐州,陶謙無奈,卻愈發敬重玄德。陸易則協助玄德整頓軍務、謀劃防備,安撫百姓,諸事井井有條。
時初平四年春,玄德已駐小沛月余。日間陸易隨玄德、關、張整軍巡防,夜間常登城樓觀星。他自冶父山黃石公處得《太公兵法》三卷,其中亦有星象望氣之術,習練有年,頗通其理。是夜,仰觀天象,見陶恭祖對應將星黯淡,熒惑守於徐土之分,心知陶謙壽元將盡,徐州不久必有變局;又望東南廬江分野,見煞星隱現,心中一沉——袁術據壽春,橫徵暴斂,早有覬覦廬江之心,父親陸康素來剛正,不肯屈從袁術,兩相嫌隙已深,只怕禍不遠矣。廬江是桑梓之地,父母宗族皆在城中,他斷不能坐視。
次日,陸易見玄德,屏退左右,正色曰:「明公,我等駐兵小沛,雖暫得安穩,然小沛不過一縣之地,地狹人寡,糧草僅支一時,終非長久之計,當早做謀劃。」
玄德曰:「子健有何高見,願聞其詳。」
陸易沉吟曰:「某夜觀星象,見陶恭祖將星黯淡,恐不久於人世。前者陶公兩度讓徐州,一片赤誠,皆為百姓計。某料陶公若知時日無多,為保徐州無虞,必當再讓。屆時明公務必不可再辭。」
玄德聞言色變,沉聲道:「子健休提此事!陶公待我恩重如山,我來救徐本為大義,怎敢趁其病重,覬覦州郡?此等趁人之危之事,備寧死不為!」
陸易躬身曰:「明公明察!某非勸明公貪取城池,實乃為徐州百姓計也!若陶公離世,徐州群龍無首,必生內亂,曹操、袁術虎視眈眈,必趁機來攻,屆時百姓流離、生靈塗炭,是為真不義也!」
玄德默然良久,嘆曰:「子健所言,備非不知。只是陶公待我過厚,受之心中不安。」
陸易再勸曰:「明公仁厚,心系蒼生,某深敬佩。然陶公三番相讓,非為私念,實為徐州百姓安枕。明公受徐州,非貪城池,乃承陶公遺願,護一方百姓,此乃大義,亦是回報陶公。」
玄德不語,陸易又曰:「明公當以百姓為重。且徐州乃四戰之地,無險可守,四面皆敵,若得徐州,當謹守四事:一者安撫百姓,體恤民情,穩固民心,此為立足之本;二者結好陳、糜、曹等本地士族,借其力以固根基;三者編練新軍,打磨戰力,築牢防禦;四者嚴防曹操,更需戒備袁術偷襲,勿予可乘之機,如此方可保徐州無虞。」
玄德點頭曰:「子健所言,皆是金玉良言,某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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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畢,陸易躬身辭曰:「明公,如今小沛諸事初定,已無大礙。某需回廬江一趟,父母宗族在彼,吾離家數載,雖有書信往來,然心中牽掛,待處置妥當,便即返回。」
玄德雖不舍,亦知其孝心,應允曰:「子健既有家事,儘管前去。只是廬江路途遙遠,沿途多亂兵,當派人護送。」當即傳管亥,令其選數十精銳騎兵,扮作商賈模樣,護送陸易歸鄉,再三叮囑曰:「務必保子健平安,不可有失。」管亥領命,即刻整備。
一路曉行夜宿,管亥等人謹守本分,扮作商隊,避過流寇亂兵,不日便至廬江皖城。陸易歸心似箭,令管亥暫駐城外待命,自身徑直歸家。入府見父親陸康、家中諸人安好,心中大石落地,當即跪拜於堂前,詳稟這一年余經歷:墜江、治疫、投玄德諸事,陸康聽罷,又驚又喜,父子兄弟敘舊良久,自不必說。
待陸康心緒平復,陸易屏退左右,獨與父親議江淮局勢,正色曰:「父親,如今天下大亂,袁術據壽春,野心勃勃,已四處興兵拓土。廬江地處江淮要衝,物產豐饒,袁術早晚必來犯境。以廬江眼下兵力、城防,若硬抗袁術大軍,誠如以卵擊石,終必城破人亡。」
陸康聞言微驚,卻不以為然曰:「廬江乃我陸氏根基,城中有數千守軍,糧草可支數年,怎會輕易被袁術攻破?」
陸易急勸曰:「父親,袁術雖無雄才,卻兵多將廣,糧草充足,更聞其新得孫策為將,此人勇冠三軍,非尋常賊寇可比。困守孤城絕非上策,不如早做打算,遷徙族人百姓,保全性命,以圖將來。」
然陸康素來剛直,又自恃廬江城防堅固,不聽勸諫,執意要堅守廬江、抵禦袁術。陸易再三苦求,陸康念及宗族安危,終應允將族中老弱婦孺,盡數遷往吳郡舊宅安置,吳郡遠離江淮兵鋒,又有陸氏分支居住接應,可保族人平安。陸易見勸不動父親棄城,終究鬆了口氣,好歹保全了宗族血脈,不至盡陷於兵禍。
隨後陸易親自安排遷徙諸事,選可靠家臣護送族人,打點一應事務,又召少年陸遜到跟前。見其雖年少卻沉穩有度,便囑託曰:「汝到吳郡後,當輔佐族中長輩料理家事,安撫宗人,勤讀經史、研習兵略,他日必能撐持陸氏門楣。」陸遜躬身應曰:「侄謹遵叔父教誨,不敢有負。」
待族人盡數啟程赴吳郡,陸易心中稍安,卻並未即刻返回小沛。他念及廬江百姓與父親安危,雖知城池難守,也不願坐視,決意暫留數日,協助整飭城防,盡些許守土之責。次日,陸易往太守府見陸康,躬身曰:「父親執意守廬江,兒不敢再勸。然袁術兵多將廣,又有孫策為先鋒,當做萬全防備。兒願獻淺策,助叔父加固城防,稍御強敵。」
陸康雖不聽棄城之議,卻也知陸易素有謀略,心懷善意,便應允他相助。陸易即日親臨城垣,督率軍士加固城牆、拓寬護城河,又教習弓弩手列陣齊射之法,叮囑守將曰:「嚴守四門,嚴查細作,敵若來犯,切不可輕出,只以堅守為上,拖延時日便是功勞。」期間又再三向陸康進言:「父親,來犯之敵非尋常流寇,當謹防其聲東擊西、趁夜劫營。若城池實在難守,還望以百姓與自身性命為重,切勿死戰。」陸康口中應諾,神色卻依舊堅定,陸易看在眼裡,暗嘆他心意已決,多說無益。
數日之後,廬江防務已整飭完畢,守兵也熟習了防禦之法,陸易知城破之時兇險難測,絕不能讓父親葬身亂軍之中。當夜,陸易暗召族中心腹死士數人,皆是忠勇可靠、武藝精熟之輩,屏退左右,正色囑託曰:「吾即日便返小沛,家主安危,便託付諸位。家主執意守城,城破只在旦夕之間,汝等需常侍家主身側,寸步不離。切記:若見城將破、大勢已去,不必多言,即刻護家主突圍,星夜往吳郡去,與族人匯合,不得有半分遲疑!」
眾心腹齊聲躬身應曰:「公子放心!我等定以死相護,必保家主平安抵達吳郡!」陸易又反覆叮囑撤離路線、聯絡暗號,見眾人盡皆牢記,方才放下心來。
次日,陸易再拜父辭別,出城與管亥等人匯合,取道往小沛而去。一路星夜兼程,心中既念玄德託付,又掛記廬江父親安危,只盼速回小沛,輔佐玄德應對後續變局。
不一日,陸易一行抵小沛城外,守軍見了,忙入城通報。玄德聞陸易歸來,大喜,親率關、張出城相迎。玄德上前執陸易之手,笑曰:「子健可算歸來!備日夜牽掛,恐汝途中有失,今見平安,心中方安。」陸易躬身謝曰:「勞明公掛懷,家中事務已妥置,族人皆安,今日特來復命,仍輔明公。」關羽亦上前曰:「子健歸來,我等如添一臂也!」張飛曰:「正是!兄長正愁無人共議徐州之事,汝來得正好!」
陸易隨玄德入城,沿途見小沛百姓安居樂業,軍士操練有序,心中甚慰,知玄德經營有方。入府坐定,陸易將廬江之事簡略稟明,只言族人已遷吳郡、城防已加固,未提陸康執意守城之事——他知事已至此,多說無益,唯有盡心輔佐玄德,穩固根基,方是正途。玄德聞他處置妥當,愈發敬重,當即與他商議後續謀劃,靜待徐州消息,為日後接掌徐州做萬全準備。
話分兩頭。卻說曹操回軍兗州,聞呂布襲破兗州、據了濮陽,僅存鄄城、東阿、范縣三處,勃然大怒,當即提兵往濮陽來攻呂布。首戰曹操敗於呂布麾下諸將,後又中伏險些被擒,幸得典韋死命救回;曹操隨即詐死誘敵,設伏擊退呂布,怎奈當地蝗災大起,糧草不繼,只得暫退鄄城,兩軍暫且罷兵。
卻說陶謙在徐州,時年六十三歲,忽染重病,日漸沉重,遂請糜竺、陳登入內議事。
糜竺曰:「曹兵此番退去,只因呂布襲了兗州之故。今因歲荒罷兵,來春必復來。府君前兩番欲讓徐州與劉玄德,彼時府君身體尚健,故玄德不肯受;今病已沉重,正可就此托與他,玄德必不再辭。」
謙大喜,即刻遣人往小沛,請玄德赴徐州商議軍務。
玄德聞召,引關、張帶數十騎往徐州來,陶謙命人請入臥內。玄德問安畢,謙曰:「請明公來,不為別事:只因老夫病已危篤,朝夕難保;萬望明公以漢家城池為重,受取徐州牌印,老夫死亦瞑目矣!」
玄德曰:「君有二子,何不傳之?」
謙曰:「長子商,次子應,其才皆不堪任。老夫死後,猶望明公教誨,切勿令掌州事。」
玄德曰:「備一身安能當此大任?」
謙曰:「某舉一人,可為公輔:北海人,姓孫名乾,字公祐。此人可使為從事。」又謂糜竺曰:「劉公當世人傑,汝當善事之。」
玄德仍是推託,陶謙以手指心而逝。眾軍舉哀畢,即捧牌印來獻玄德,玄德固辭不受。
次日,徐州百姓擁擠府前,哭拜曰:「劉使君若不領此郡,我等皆不能安生矣!」陸易亦進曰:「明公,百姓扶老攜幼哭拜於前,皆為求安身之所。明公若再堅辭,是負徐州百萬生民之望也。」關羽、張飛亦再三相勸,玄德方才應允權領徐州事。
玄德既領徐州,便命孫乾、陸易、田豫為輔政,糜竺、陳登為幕官;盡調小沛軍馬入城,出榜安民;一面安排陶謙喪事。玄德與大小軍士盡皆掛孝,大設祭奠,祭畢,葬陶謙於黃河之原。又將陶謙遺表申奏朝廷,報備徐州之事。
正是:三讓徐州存大義,初臨州郡啟新局。
畢竟玄德領了徐州之後,局勢如何發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