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秋末,玄德聞探馬飛報呂布引殘兵來投,急召關、張、田豫、陸易、孫乾、陳珪、糜竺等眾僚屬聚於州衙議事。
關羽沉聲道:「呂布反覆無常,背丁原、誅董卓,狼子野心,今窮途來投,他日得志必反,斷不可留,恐貽後患。」
張飛按劍怒喝曰:「此三姓家奴,忘恩負義,留之徒為禍根,不如逕斬之,以絕後患!」二人辭色俱厲,皆主不留。
田豫沉吟半晌,緩曰:「呂布雖無信義,然勇冠三軍,麾下亦有銳卒。今勢窮來歸,若斷然拒之,恐其轉投他處,徒增一強敵。以某愚見,可暫納之。」
孫乾亦附議曰:「田君之言是也。方今徐州初定,四面皆敵,多一勇將便多一分助力,理應收納。」二人雖主留,卻未言安置之法。
陳珪起身撫須朗曰:「方今天下擾攘,正當招納英雄以厚實力。呂布雖有瑕疵,究是當世猛將,今窮途來投,若拒之,恐落拒賢之名,寒天下豪傑之心。某有一策:可令其屯駐小沛,安置部眾,按月供給糧草,借其勇力為徐州北藩。」
眾人聞言皆沉吟思索。陸易眉頭微蹙,心中暗忖:呂布驍輕反覆,留之必為後患,然眼下曹操、袁術環伺,驟失一援亦非良策,一時竟無萬全之策,未發一言。
玄德沉吟良久,頷首曰:「陳公之言,正合我意。」遂定議接納呂布,令其屯駐小沛。
次日,玄德率眾出城三十里相迎,與呂布並馬入城。至州衙廳上,敘禮畢,分賓主坐下。
布曰:「某自與王司徒計誅董卓,遭傕、汜之亂,飄零關東,諸侯多不能相容。近因曹賊不仁,侵犯徐州,蒙使君力救陶謙,布因襲兗州以分其勢;不意中彼奸計,敗兵折將。今投使君,共圖大事,未審尊意如何?」
玄德曰:「陶使君新逝,徐州無人管領,因令備權攝州事。今幸將軍至此,合當相讓。」遂取牌印遞與呂布。
呂布伸手欲接,瞥見玄德背後關、張二人皆面帶怒色,連忙佯笑曰:「賢弟勿疑,量布一勇夫,何能當州牧之任?」玄德再讓,陳宮起身曰:「強賓不壓主,使君勿疑。」玄德方才止了。
張飛按捺不住,瞋目大叱曰:「我哥哥是金枝玉葉,你是何等人,敢稱我哥哥為賢弟!來來來,我和你斗三百合!」
玄德連忙喝止,關公亦上前勸退張飛,目視呂布,神色凜然。呂布面上尷尬,默然無語,虧得陳宮在旁周旋打圓,方才解了僵局。
陸易立於玄德身側,目掃呂布身後諸將,見當先一人面如紫玉,目若朗星,銀甲懸刀,身姿挺拔如松,雖居人下而氣度凜然——此人正是雁門張遼,字文遠,昔年隨丁原、董卓征戰,勇而有謀,久有邊地威名。
其次一人素甲剛毅,神色清肅,周身凜然有威,乃是高順:此人治軍嚴整,麾下八百陷陣營號為天下精銳,甲械齊整,每攻必克;且為人清白寡言,不飲酒、不受私饋,在呂布軍中獨樹一幟,與眾將迥然不同。
再往後列著五員健將:郝萌驍猛有力,每戰必先登陷陣;曹性最善騎射,百步穿楊,箭術冠於三軍;成廉精於騎戰突擊,沖陣當先;魏續與呂布有姻親之誼,統帶中軍親衛,素為布所親信;侯成善馭軍馬,掌營中廄牧、斥候諸事。五人各有所長,只是志向氣度,比之張遼、高順差之遠矣。
易暗自思忖:張遼、高順皆棟樑之才,惜乎屈事呂布這般反覆之主,若能為主公招攬所得,必為左膀右臂。當下將此事暗記於心,只待日後尋機圖之。
當日廳中商議已定,次日便送呂布並其部眾往小沛屯駐,玄德親送金帛糧草,呂布稱謝而去。
話分兩頭。卻說曹操迎獻帝遷都許昌,新得徐晃、滿寵等將,聲威日盛。一日操設宴後堂,聚謀士議曰:「劉備屯徐州,自領州事;近呂布兵敗投之,備令居小沛。若二人同心引兵來犯,乃心腹大患。公等有何妙計?」
許褚應聲出曰:「願借精兵五萬,斬劉備、呂布之首獻於丞相!」
荀彧止之曰:「將軍勇則勇矣,不知用謀。今許都新定,未可造次用兵。彧有一計,名曰『二虎競食』。今劉備雖領徐州,未得朝廷詔命。明公可奏請詔命,實授備為徐州牧,再密與一書,令殺呂布。事成則備無猛士為輔,可徐徐圖之;事不成則呂布必殺備:此乃二虎相鬥,我坐收其利之計也。」
操大喜,即時奏請詔命,遣使齎往徐州:封劉備為征東將軍、宜城亭侯,領徐州牧;附密書一封。
卻說玄德在徐州,聞帝幸許都,正欲上表慶賀,忽報天使至。玄德出郭迎接入郡,拜受恩命畢,設宴管待來使。使曰:「君侯得此恩命,實曹公於帝前保薦之力也。」玄德稱謝。使者遂取出私書遞與玄德。玄德看罷,曰:「此事尚容計議。」席散,安歇來使於館驛,玄德連夜召關、張、陸易、陳珪、糜竺等入內議事。
張飛曰:「呂布本無義之人,殺之何礙!」玄德搖頭曰:「彼勢窮來投我,我若殺之,是不義也。」陸易沉吟進曰:「此乃曹操離間之計,欲令我與呂布自相殘殺,彼從中取利。主公可將此事明告呂布,以誠待之,布必感主公之恩,其計自破。」張飛不悅曰:「只怕好人難做,反遭其害!」玄德納了陸易之言。
次日,呂布聞玄德受朝廷恩命,特來相賀。玄德請入,布曰:「聞公受朝廷恩命,特來拜賀。」玄德遜謝未畢,只見張飛扯劍上廳。玄德慌忙喝退,布大驚曰:「翼德何故只要殺我?」張飛叫曰:「曹操道你是無義之人,教我哥哥殺你!」玄德連聲喝退張飛,引呂布同入後堂,實告前因,就將曹操密書與呂布看。布看畢泣曰:「此乃曹賊欲令我二人不和耳!」
玄德曰:「兄勿憂,劉備誓不為此不義之事。」呂布再三拜謝,玄德留布飲酒,至晚方回。關、張入內,關公曰:「兄長何故不殺呂布?」
玄德曰:「此曹孟德恐我與呂布同謀伐之,故用此計,使我兩人自相吞併,彼卻於中取利,奈何為其所使?」關公點頭稱是,張飛仍忿忿曰:「我只要殺此賊以絕後患!」玄德曰:「此非大丈夫之所為也。」次日,玄德送使命回京,拜表謝恩,並回書與曹操,只言容緩圖之。
使命回見曹操,備言玄德不殺呂布之事。操問荀彧曰:「此計不成,奈何?」彧笑曰:「又有一計,名曰『驅虎吞狼』。」操曰:「其計如何?」彧曰:「可暗令人往袁術處通問,報說劉備上密表,欲取南郡。術聞之必怒而攻備;公再假天子詔,令劉備討袁術。兩邊相併,呂布必生異心:此驅虎吞狼之計也。」操大喜,先發人往袁術處遞信;次假天子詔,遣使往徐州宣旨。
卻說玄德在徐州,聞使命至,出郭迎接,開讀詔書,卻是令起兵討袁術。玄德領命,送使者先回。糜竺曰:「此又是曹操之計也。」陸易接口曰:「前番密令誅呂布,是『二虎競食』;今番詔討袁術,是『驅虎吞狼』。意在令我與袁術廝殺,呂布乘虛生變,曹操再從中取利。」玄德點頭曰:「雖是計,君命不可違也。」遂點軍擇日起行,商議守城之人。
孫乾進曰:「可先定守城之人,方可出征。」玄德目視關、張,問曰:「二弟之中,誰人可守?」關公曰:「弟願守此城。」玄德曰:「雲長當隨我出征,不可守城。」張飛忙曰:「小弟願守此城!」玄德搖頭曰:「你守不得此城:一者酒後剛強,鞭撻士卒;二者作事輕易,不從人諫,吾不放心。」飛急曰:「弟自今以後,不飲酒,不打軍士,諸般聽人勸諫便了!」糜竺曰:「只恐口不應心。」飛怒曰:「吾跟哥哥多年,未嘗失信,你如何輕料我!」
玄德猶自猶豫。陸易在側,素知張飛性烈嗜酒,恐守城有失,忙諫曰:「翼德將軍勇毅果敢,守備徐州本無不可,願主公許臣輔翼德同守,必保無虞。」玄德曰:「吾早晚欲與汝議事,豈可相離?吾意已決,令陳元龍輔之,早晚勸其少飲酒,勿致失事。」陳登連忙應諾。飛曰:「弟願立軍令狀,若有差失,甘受軍法!」玄德方允。陸易見玄德意決,知再諫無益,暗思補救之策,復奏曰:「可令田國讓移軍彭城,接雲長舊防,萬一徐州有警,可速來援;再調曹豹所部屯蘭陵,隔絕其與小沛通路,免生勾連之變。」玄德稱善,即刻傳令,令田豫與曹豹換防。
玄德問曰:「今奉詔討袁術,彼據淮南,我軍當如何進兵?」
陸易起身,將輿圖鋪於案上,指曰:「袁術據淮南之地,兵多糧廣,此其所長;然剛愎自用,橫徵暴斂,民心盡失,軍無戰心,此其所短也。今進兵有二路:陸路經梁國、沛國,沿途多有關卡,硬攻必多損耗,且糧道易被截斷;水路可順泗水、淮水南下,避實就虛,運糧亦便。以臣料之,曹操既行驅虎吞狼之計,必暗告袁術,袁術必起大軍沿淮水來犯徐州。」
玄德凝視圖輿,沉吟曰:「水路雖便,我軍不習水戰,奈何?」
陸易對曰:「淮南臨近泗水,麾下多有習水軍士,可令其整備戰船隨軍;糜子仲督辦糧草,由水路轉運。可先令雲長率五千精兵,逕取盱眙。那盱眙乃泗、淮交匯之處,扼淮南入徐咽喉,我先據之,以逸待勞,必然得勝。」
關公應聲曰:「某願領兵先行。」
玄德大喜,拍案曰:「善!便依此計,走水路進兵,先取盱眙。雲長率五千精銳先發,沿泗水下寨,加固城防;我與子健率大軍隨後便至。」
陸易復進曰:「尚有一計,可增我軍戰力。呂布屯小沛,麾下高順所部陷陣營,號為精銳,甲械齊整,攻無不克。今我軍伐袁,可遣使往小沛,借高順並陷陣營相助。」
玄德聞言遲疑曰:「呂布多疑,恐不肯借。」關公亦曰:「高順乃呂布腹心,借之非易。」
陸易笑曰:「主公無慮。易有五利:一者,前番主公以誠待布,破曹操離間之計,借兵之事彼不好峻拒;二者,遣使厚贈金帛美酒,布素貪利,見重禮必允;三者,布素疑高順,雖知陷陣營精銳,不肯專任,借與我軍於彼無損;四者,陷陣營攻堅拔寨無有不克,得之我軍戰力大增;五者,留高順在軍,亦可令其感主公仁德,主公豈無收攬英雄之心乎?此一舉五得之計也。」
玄德稱善曰:「子健所言極是。」次日命孫乾為使,齎厚禮往小沛,向呂布借高順並陷陣營隨軍聽用。
議定,玄德傳令:整戰船百艘,裝載糧草軍械,選習水軍士掌舵;關羽率五千精銳,乘舟先赴盱眙,加固城防。諸事齊備,只待小沛使者回信,便統大軍沿泗水下淮南。
陸易立於營外,望著江上戰船整列,暗忖:盱眙一戰系徐州安危,若得陷陣營相助,勝算自增。只是念及翼德守下邳,又暗自憂慮,元龍雖能輔之,終究難改其暴烈嗜酒之性,萬一有失,徐州根本動搖。然主公意決,諫之無益,只盼彭城田豫能隨時馳援,保全大局。
話分兩頭。卻說孫乾齎金珠美酒,星夜投小沛來見呂布,施禮畢,稟曰:「我主公奉天子詔討袁術,將指淮南,因乏攻堅銳卒,素聞高將軍勇冠三軍,陷陣營號為精銳,故遣某來,敢借高將軍並所部相助,待平賊之後,必當重謝。」
言訖,命左右抬禮物上廳,金珠彩緞列於案上,酒香撲鼻。呂布目掃諸物,已有幾分喜意,卻故作沉吟,捻須曰:「玄德奉命討賊,本當相助,只是高順乃吾得力之將,陷陣營亦吾腹心精銳,若借出去,小沛防務恐疏,此事還需商議。」
孫乾對曰:「溫侯多慮。前番曹操行離間計,我主公寧違眾議,亦不肯負溫侯,足見我主公相敬之心。今小沛有溫侯坐鎮,諸將環繞,防務何憂?待破賊之後,高將軍並陷陣營即刻便還,另有重禮相謝。」
布聞言大喜,即召高順入,謂之曰:「劉玄德奉詔討袁術,借你並陷陣營相助,你可即刻整軍,隨孫公祐赴徐州軍前,用心聽調,勿有誤事。」
高順聞言微怔,素知主公平日輕己,亦不多言,只沉聲應曰:「末將遵令。」拜辭而出,自去點軍。
孫乾連忙稱謝曰:「多謝溫侯,某便與高將軍即刻啟程,功成之日,再來拜謝。」
布擺手曰:「速去速回。」孫乾告退,趕至高順營中,催促起行。孫乾去後,陳宮入見,時布正把玩案上禮物,宮正色諫曰:「溫侯,陷陣營乃我軍第一精銳,隨公多年,豈可輕易借人?望速追回,不可應允!」布放下酒盞,面有不豫曰:「公台何出此言?吾意已決,何必多諫?」宮急曰:「劉備素有雄志,今借精兵,必懷他意。溫侯若要賣人情,只借高順一人足矣,何必將陷陣營全數借去?此乃自削羽翼也!」
布聞得此言,心中微動,卻仍嘴硬曰:「公台過慮。高順為人耿直,必不背我。吾意已決,勿復多言。」陳宮見其意決,長嘆一聲,拱手而出,仰天嘆曰:「溫侯貪利多疑,不納忠言,他日必為今日之舉所誤也!」宮退後,暗遣心腹往下邳打探動靜,以備不虞。
正是:孟德連施離間計,子健暗伏納賢謀。
畢竟玄德此去勝負如何,下邳又生何變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