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孫乾辭了呂布,至高順營中候命。高順即刻傳令陷陣營整飭甲械、備辦糧草,號令一出,八百將士無半分喧譁,片刻之間已然列隊齊整,甲冑鮮明,戈矛雪亮,果不愧「攻無不克」之名。次日天未明,高順引軍隨孫乾登舟,沿泗水順流南下,舟行甚速,一日便至徐州大軍駐地。
孫乾先入帳稟玄德曰:「某幸不辱命,呂布已允借兵,高將軍並陷陣營現在營外。」玄德大喜,即起身親出營門相迎。見高順銀甲挺立,神色沉毅,身後陷陣營列陣森嚴,雖只八百之眾,隱有千軍之勢,玄德拱手贊曰:「久聞將軍威名,陷陣營銳冠諸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蒙將軍遠來相助,備深感之。」
高順躬身回禮,語聲清肅:「末將奉溫侯之命,聽使君調遣,自當盡力,不敢當盛譽。」禮畢便不再多言。玄德見他方正剛直,愈加敬重,引二人入營,設宴款待,陷陣營將士皆有酒肉賞賜。
歇兵一日,玄德祭旗出師,留張飛、陳登守下邳,自統大軍並關羽、陸易、高順,沿泗水南下淮陰。舟行一路,玄德待高順愈厚:見陷陣營多有舊甲鈍兵,即令軍需換以新制器甲;又遣人送酒肉至陷陣營舟中,撫恤將士。
數日後至睢陵,補充糧草,玄德召高順至中軍,溫言曰:「將軍治軍嚴整,兵卒用命,只是行軍勞苦,也需令士卒稍歇,勿使過疲。」言罷命左右牽一匹良馬,謂高順曰:「此馬腳力尚健,贈將軍乘用,聊表寸心。」
高順躬身謝曰:「使君厚賜,末將愧領。必約束部曲,盡力破敵,以報使君。」
一路之上,玄德常與高順論治軍行陣之事,言語間全是敬重,毫無輕慢借調之意。高順本是寡言之人,初時只隨口應答,日久見玄德仁德寬厚,果是真心待士,遂感念其德。陷陣營將士受了厚待,也皆感奮,軍容更盛。
不一日大軍至淮陰,此處乃水陸要衝,玄德令軍士換大戰船,補足糧草,便沿淮水東進,直抵盱眙。安頓已畢,玄德攜關羽、陸易、高順登城樓觀敵,但見淮水滔滔,北岸營寨連綿,戈甲如林,聲勢浩大。
玄德扶欄嘆曰:「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吾奉天子詔討不臣,但願早息干戈,使黎庶復安。」
陸易立於側,見山河壯闊、民生維艱,又聞劉備之言,心有所感,吟一絕曰:「淮水湯湯逝,蒼生苦未休。仗劍清寰宇,安能負冕旒。」詩中悲天憫人,又藏匡扶之志,恰合當下心境。
關公撫須聽罷,慨然曰:「子健此詩,正合我等之志!某願隨兄長執青龍刀,斬盡不臣,安天下百姓!」
高順在側,望玄德背影,又聞陸易之詩,心中百感交集,沉聲曰:「某半生隨主,多見爭地奪利之事,從未見使君這般心懷生民者。此番破敵,某必竭盡全力。」言罷目光愈堅。
話分兩頭。卻說袁術在壽春,聞劉備奉詔伐己,又有流言劉備密表欲取淮南,勃然大怒,拍案罵曰:「織席編屨小兒,安敢欺吾!」即時傳令,以上將紀靈為大元帥,起大軍十萬,殺奔盱眙而來,誓擒劉備。
不數日,紀靈大軍至盱眙北界,連營十餘里,旗幡蔽日。玄德兵少,令全軍入城據守,堅壁不出。
時劉備等人正在議事,忽有細作來報:「紀靈大軍已扎定營寨,來日便來攻城!」關羽、高順齊聲出列請戰。陸易沉吟曰:「彼眾我寡,不可硬敵。紀靈遠來新至,營寨未固,軍心未定,正可夜襲。可令雲長率三千輕騎銜枚先出,沖擾其營,亂其軍心;主公與高將軍率陷陣營隨後猛攻,必一鼓破之。」
玄德曰:「此計甚妙!」當即分撥:關羽選三千精銳輕騎,備夜襲;高順整陷陣營八百精兵,隨中軍接應。
是夜月色昏蒙,四野無光。關羽身先士卒,率五百輕騎悄出南門,人銜枚,馬勒口,直撲紀靈前營。袁軍遠來疲憊,多已解甲歇息,只留少數巡哨軍士,未及反應,關羽已揮刀砍翻營門守軍,大喝一聲,率騎直衝而入,四下放火。營中登時大亂,袁軍從睡夢中驚起,黑夜裡不辨敵軍多寡,四散奔逃,自相踐踏,死者無數。
紀靈在中軍帳驚醒,急喝令諸將整軍迎敵,奈軍心已亂,彈壓不住。正慌亂間,玄德與高順率大軍殺到,高順一聲令下,陷陣營如猛虎出柙,甲械齊整,所向披靡,直撞入中軍大寨。袁軍本就慌亂,怎當得陷陣營百戰精銳?登時土崩瓦解,潰不成軍。
紀靈見大勢已去,知不能敵,慌忙披掛上馬,率親隨死戰突圍,往淮南逃去。主帥一逃,十萬袁軍群龍無首,降者無數,余者四散奔竄,擠入淮水溺死者不計其數,屍橫遍野,流血漂櫓。比及天明,戰事已畢。玄德傳令收軍,安撫降卒,出榜安民。
次日清掃戰場,陸易隨軍士出城南視事。他雖熟讀兵書,通曉戰陣之理,終究年少未經亂事,忽見淮河岸邊屍骸堆積,傷兵哀嚎不絕,血腥之氣撲面沖鼻,登時胸口翻湧,扶著道旁大樹嘔吐不止,面色慘白。
半晌方止,陸易望著遍野屍身,神色悽然,復誦前詩,謂左右曰:「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又有感而發曰:「孟冬良家子,血盡淮水湄。白骨蔽寒草,哀號遍野陂。干戈何日息,黎庶得安歸?平生撫劍志,惟願靖亂離。」左右聞之,無不感嘆。
玄德聞陸易不適,親來探視,慰曰:「子健仁心,然亂世止戈,必以兵戈,若一戰而安萬民,亦是功德。」陸易頷首稱是,心中靖亂之志愈堅。
紀靈敗回,收拾殘兵,請袁術再發援軍。玄德雖勝,卻知袁術必不甘休,令軍士緊守盱眙,多備守城器械,以防再犯。
話分兩頭。不說玄德在盱眙破了紀靈,且說張飛守下邳,一應雜事俱委陳登打理,只軍機大事自決。一日設宴請眾官飲酒,陳登起身諫曰:「使君臨行時再三叮囑將軍,守城期間不可飲酒,恐誤大事。」飛擺手曰:「今日且暢飲一日,明日起便戒酒守城。」陳登又曰:「將軍當日在使君面前怎生應承來?豈可食言。」飛登時作色,按杯曰:「汝文官只管文官事,武將之事休管!」遂舉杯遍勸座上眾官,開懷大飲。行酒至曹豹面前,飛舉杯相勸。豹推辭曰:「某從天戒,不飲酒。」飛此時已醉,再三強勸,豹只是不飲。飛大怒,喝曰:「汝敢違我將令!」便喝令左右拖翻行刑。
豹慌忙叩首告曰:「將軍息怒,望看在吾女婿面上,饒過則個。」飛問曰:「汝女婿何人?」豹答曰:「乃溫侯呂布。」
飛頓時大怒,拍案罵曰:「我本待從輕發落,你卻拿呂布來壓我!今日偏要打你,打你便是打那三姓家奴!」陳登在勸曰:「守城為重,不可輕施刑罰。」張飛不聽,喝令左右拖翻,痛鞭五十。眾官苦苦告饒,方才住手。
是夜曹豹懷恨在心,當即差心腹人齎密書往小沛見呂布,備言玄德已往淮南,張飛醉臥城中,力勸呂布乘夜襲下邳。呂布得書,急召陳宮商議。宮曰:「小沛彈丸之地,非久居之所。今下邳有機可乘,失之不取,悔之晚矣。」布大喜,即刻點起輕騎,連夜奔下邳而來。比及天明,曹豹開了城門,呂布一馬當先,率軍殺入,城中登時大亂。陳登在府中聞變,知事不可為,只得閉府自守,徐圖後計。
張飛正醉臥府中,聞得喊殺震天,酒才醒了三分,慌忙披掛上馬,才出府門,正遇呂布軍馬。飛酒意未消,不能力戰,只得引十八騎燕將,殺出東門,連玄德家眷都不及顧。曹豹見張飛只十數騎,欺他酒醉,引數百騎趕來。飛大怒,回身交戰,斗不三合,一矛刺曹豹於馬下,餘眾四散奔逃。
呂布見張飛引十數騎殺出東門,布亦知飛猛,不敢相欺,遂不追趕,先令諸將把住四門,自同陳宮入州牧府出榜安民:曉諭百姓各安生理,又撥人看守玄德家眷宅舍,不許擅入驚擾。城中曹豹舊部六千丹陽兵,盡皆歸降呂布。陳登閉府不出,布素聞其名,亦不相逼,只令軍士守在府外,不許擅入。
當下呂布坐於廳上,諸將都來拜賀,布以為無事,面有驕色,只道徐州已在掌中。陳宮上前正色曰:「明公且慢賀。今雖得下邳,劉備尚擁兵萬餘屯於淮陰,田豫守彭城,陳登有廣陵之望,俱非等閒之輩,未可便稱無事。」
布斂容問曰:「以公台之意,當如何?」
布聞言大喜曰:「公台此言甚善!」即時修了密書,差心腹人星夜往淮南見袁術,約期夾攻;又另修手書一封,差人潛往劉備軍中尋高順傳令;再令宋憲領兵鎮守下邳,自統馬步軍一萬,即日起兵,望淮陰殺奔而來,要趁劉備散亂,一鼓蕩平。
卻說玄德正與關羽、陸易、高順在盱眙城中議事,商議進兵之策,忽報城外有數十騎奔來,為首者正是張飛。玄德大驚,急開門接入。只見張飛衣甲不全,血染征袍,見了玄德,跪倒在地,放聲大哭曰:「兄長!弟死罪!」
玄德慌忙扶起,急問其故。飛泣曰:「弟不聽兄長言語,飲酒誤事,被曹豹暗通呂布,夜襲了下邳,城池已失,二位嫂嫂陷在城中。弟殺出重圍,特來請罪。」
玄德聞言,半晌無言,面如土色。關公頓足曰:「你當初要守城時,說甚來?兄長分付你不可飲酒,今日如何失了城池?又失了嫂嫂,卻待怎生!」
張飛聽罷,羞愧無地,掣劍便欲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奪劍擲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安可續?』吾三人桃園結義,不求同生,但願同死。今雖失了城池家小,安忍教兄弟中道而亡?況城池本非吾有,家眷雖陷,呂布必不謀害,尚可設計救之。賢弟一時之誤,何至遽欲捐生耶!」又嘆曰:「當初若從子健之言,亦不致有今日之失。」說罷大哭。關、張俱感泣。
陸易在側,亦有愧色,忙勸曰:「主公不必自責,事已至此,悔之無益。今當急圖善後:一者安定軍心,二者暫退淮陰,再探徐州虛實;三者田豫守彭城,素有法度,彭城必不失。所慮者,紀靈知我內亂,必引兵來追,切不可自亂陣腳。」玄德收淚頷首曰:「子健所言是也。」便傳令整軍,準備退軍。易退下暗忖:呂布新得徐州,根基未穩,袁術又虎視在側,二者必有嫌隙,日後或可借呂袁矛盾暫保實力,再作良圖。
正議間,忽聽得城外喊聲大起,軍士報入,說紀靈大軍復來,箭上綁書,射入城中。玄德取書看時,紀靈書里備言徐州已失,譏玄德無家可歸,勸其早降。
及至天明,消息傳開,城中軍士盡皆惶惶,多有逃散者,軍心惶惶。玄德正無計,陸易曰:「盱眙不可守矣,宜速退淮陰。只是追兵在後,需得一員大將斷後,方可保全主力。」
言未畢,高順越眾而出,躬身曰:「末將願率陷陣營斷後,保大軍無虞。」
玄德聞言,不覺淚下,執其手曰:「將軍高義,備沒齒不忘!」
高順曰:「使君勿憂,末將當盡全力。」遂轉身出帳,點齊陷陣營八百壯士,列於城南,以待追兵。
當下玄德傳令,大軍即刻拔寨,退往淮陰;關羽護著中軍先行,高順引陷陣營斷後。
大軍行不十里,背後紀靈追兵大至,喊聲震地。高順早有布置:自領四百陷陣營列於大道正面,攢槍成堅陣;餘下三百餘眾善射之士分作兩隊,伏於道旁疏林之後,約以鼓響發箭。
紀靈前鋒騎兵沖至近前,高順更不打話,一聲令下,陣中長槍齊舉,死死頂住衝鋒。袁軍連沖數次,皆被槍戟刺退,馬前死傷枕藉。紀靈見正面難破,麾軍欲分兩翼包抄,忽聽得兩旁林中鼓角齊鳴,箭如雨下,袁軍前鋒登時大亂,紛紛後撤。
紀靈見劉備軍退軍齊整,正面有堅陣,兩側又有伏兵殺出,不知兵力多少,恐是大隊設伏,不敢深追,只得傳令收軍回營。玄德趁勢引軍急走,安然退入淮陰。高順收軍點視部眾,八百陷陣營折損近三分之一,傷者十有三四,人人衣甲染血。
卻說高順殺退追兵,正欲引軍往淮陰,忽有一騎飛馳而來,乃呂布麾下使者,呈上溫侯手書。高順拆書來看,書中言劉玄德已失徐州,窮途末路,令高順為內應,共破劉備,以建功業。
高順看畢,面色一沉,將書擲於地,謂使者曰:「不義之事,某不為也。待某面見溫侯,自有分說。」
使者不敢多言,只得隨高順軍同行。高順引著陷陣營殘部,徑投呂布軍中來。入帳見布,躬身行禮,恭而不卑。
布見高順,勃然變色,拍案怒曰:「吾手書令你為內應,你為何不從?反來見我?」
高順正色曰:「溫侯息怒。前者我等兵敗濮陽,無容身之地,劉使君收留我等,待之甚厚。恩將仇報之事,末將不敢為。」
布大怒曰:「劉備乃吾之敵也,汝敢念他小恩,忘了本主!」
高順抬首,目光澄澈,朗聲曰:「末將不敢忘本,只是不義之事,寧死不從。」
呂布氣得暴跳如雷,喝令左右:「推出斬了!」
刀斧手擁上前來,高順神色不變,也不辯解,也不哀求,只拱手一禮,閉目待死。
旁邊張遼越眾而出,躬身告曰:「溫侯息怒,高順素秉忠義,只是一時執拗,望饒過這遭!」陳宮亦上前曰:「大戰在即,先斬大將於軍不祥也。不如暫且囚於營中,待破劉備之後再作區處。」
正是:
陷陣威名傳海內,清白忠義薄雲天。
畢竟高順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