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陸易、張紘、張遼三人出了鄴城,緩步往漳河之畔而來。清風拂柳,流水潺潺,沿岸春草萋萋,遠處麥田連片,果是河北富庶之地。三人沿堤徐行,縱論時局,正說起袁紹帳下派系紛爭之事,忽見對岸一隊巡城騎士疾馳而過,旗上大書「審」字,為首將官望了三人一眼,神色倨傲,逕自驅馬去了。
張遼皺眉曰:「河北軍士,竟如此驕慢。某在并州戍邊時,邊軍雖驕,見外邦使者也知禮數。審配掌鄴城防務,麾下軍士尚且這般跋扈,其為人可知矣。」
陸易笑曰:「此正見袁紹政令不一也。審配掌城防、郭圖掌軍機、許攸掌外交,各成派系,互不統屬。軍士只知有上官,不知有外使,也算尋常。我等此來,只需見機行事,不必與他一般見識。」
張紘撫須笑曰:「子健所言是也。漳河乃鄴城漕脈,冀州糧草盡由此入。昔魏文侯治鄴,全賴漳水灌溉,方致河內殷富。」舉目望去,糧船絡繹,纖號隱隱,果是繁庶氣象。
張遼順著張紘所指望去,觀了片刻,沉吟曰:「渡口守卒散漫,營寨雖整,軍紀鬆弛。若以精兵襲此焚糧,鄴城必亂。」
陸易頷首曰:「文遠所言極是。袁紹兵多糧足,占地利之便,此其長也;然軍紀鬆弛,派系相爭,士卒驕惰,此其短也。我等此來只求其牽制曹操,得一盟約足矣。若指望袁紹共擊曹操,恐是緣木求魚。」
一行人再往前行,漸入柳林深處,兩岸垂楊拂面,麥田青浪翻湧,滿目晴光盛景。張紘興致大發,謂陸易曰:「山河入目,春色無邊,子健胸懷天下,滿腹經綸,何不吟詩一首,以抒壯志?」
陸易微辭曰:「不過閒遊散心,何須舞文弄墨。」
張紘再三懇請,陸易推辭不過,極目遠眺中原方向,沉吟片刻,朗聲吟道:「楊柳春風岸,晴光滿沃疇。扶君匡漢室,盡復舊中州。」
詩前半詠郊野春色,後半吐匡扶之志,氣格沉雄,意旨正大。張紘聽罷撫掌嘆曰:「好詩!子健胸藏社稷,心憂萬民,此等胸襟,吾不及也!」
其時河畔尚有數十名冀州世家子弟結伴遊春,聞得此詩氣魄不凡,又觀三人氣度卓然,絕非凡俗,便起了唱和較才之意。
為首一名錦衣少年上前拱手曰:「聞客官詩才高絕,某等素好吟詠,願與君當場聯句,一比才情,不知肯賜教否?」
陸易淡然笑曰:「隨口抒懷而已,詩文小道,何爭高下。」
眾子弟不肯罷休,再三相邀。陸易無奈,只得頷首應下。
少年先吟曰:「郊野逢春觀盛景。」
陸易從容對曰:「沙場仗策定蒼生。」
陸易應聲答曰:「一腔忠義報明君。」
眾人輪番出句,多是吟風弄月、流連光景之語,陸易句句應答,皆緊扣家國大義,立意高遠,氣格雄渾。數輪之後,眾子弟盡皆詞窮,紛紛拱手嘆服,自認不及。
正讚嘆間,柳林深處停著一輛素紗香車,簾幕低垂,車內坐的正是無極甄氏之女甄宓。她閒來出城踏青,將方才情景盡收眼底,悄悄打量三人:居中陸易年少俊朗,眉目疏朗,儒衫清雅,氣度沉穩;身側張紘溫雅謙和,有長者之風;一旁張遼英氣逼人,威風凜凜,一望便知是虎將。甄宓見陸易詩中壯志不凡,舉止又端方,心中暗自留意,便喚貼身侍女,命其上前打探姓名來歷。
侍女依言走出柳林,斂衽行禮,柔聲問曰:「我家主人見諸位談吐不凡,詩才出眾,特命小婢前來請教,敢問公子高姓大名,家居何處?」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齊齊望向柳林香車。張紘面露笑意,張遼側目靜觀,唯有陸易驟然侷促,耳根微紅,手足無措。他素來潛心治學、專意軍務,從未被閨閣女子這般特意探問,一時心慌意亂,全沒了方才賦詩論勢的從容。
半晌方定心神,低聲答曰:「在下陸易,字子健。我等乃是徐州客商,趁春光踏春閒遊,方才隨口吟唱,不足掛齒。」
侍女記下言語,回車旁一一稟報。甄宓蕙質蘭心,觀其氣度言行,絕非尋常客商,料是不願顯露身份,也不深究,又悄悄掀簾望了一眼,便命車夫駕車回城。環佩聲響漸遠,香車緩緩沒入柳色之中。
直至車馬蹤影不見,張紘方才捻須大笑,湊到陸易身旁打趣曰:「子健好艷福!前年已娶江東大喬這般國色,此番出使河北,遊春賦詩,又引得鄴城世家才女傾心相問,新舊佳人為你側目,這般福氣,世間幾人能及?」
一旁張遼聞言,亦撫須低笑,默然不語。
陸易滿面燥熱,連連擺手窘迫曰:「子綱先生莫要取笑,萍水相逢而已,何出此言,折殺我也。」連忙轉開話題,催促道:「天色不早,我等且往渡口走走,看過民情便回城罷,免得誤了正事。」
三人再沿堤而南,未幾至下游渡口。見數十百姓衣衫襤褸、扶老攜幼,盡皆面有菜色,正與渡口吏卒爭鬧,被阻不得渡河。
張遼按劍皺眉曰:「觀此輩形貌,必是逃荒流民。」
三人緩步近前問其緣由,為首老者哭告曰:「某等乃兗州陳留人,曹操擊張繡,按戶征糧,三抽其二,繳不足者便充軍。實在活不下去,才逃來河北尋條活路,誰知渡口官軍不許流民入境,不肯放渡。」
陸易惻然,命親隨取乾糧錢財分賜百姓,慰曰:「亂世艱辛,汝等且暫歇渡口,此處不留,可往徐州劉玄德處,其寬厚愛民,必能相容。」眾人唯唯。又細問兗州境內曹操征糧、整軍諸般實情,老者逐一哭告,陸易盡皆暗記於心,為明日談判說辭。
少時日色西斜,漳河上浮起薄霧。張紘曰:「天將暮,可回城矣,恐袁紹府中人來尋。」三人遂沿舊路歸鄴城。才入驛館坐定,未及更衣,守門親隨入報:袁紹府功曹來傳話,大將軍明日巳時在府中接見徐州使者,請二位先生早做準備。功曹傳命畢,便自辭去。當下三人各歸房,核對禮品、潤色盟辭,不在話下。
次日平明,陸易整頓衣冠,偕張紘、張遼同入冀州幕府覲見袁紹。時紹為太尉、鄴侯,坐擁青、冀、並、幽大部共四州,兵甲數十萬,糧草充盈,威勢冠絕諸侯。幕府大堂之上,甲士列陣,文武分班,威儀凜然。
三人拜舞已畢,陸易奏曰:「臣主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劉皇叔,素仰太尉威名,特遣臣等前來通好。願兩州互通商旅、共息兵戈,待天時有變,同討曹賊,以安漢室。」
言未畢,謀士荀諶出班奏曰:「太尉威震朔方,諸侯望風歸附。今北攻公孫瓚,兵鋒正盛,何需屈尊結好徐州?徒惹曹操側目,於河北無利。」
陸易對曰:「明公北擊公孫,乃肘腋之疾;曹操東向,乃心腹大患。徐州東扼中原,若兩州通好,互為聲援,曹操便不敢全力北進。倘坐視徐州為操所並,中原盡入其手,彼時操悉眾來攻,河北豈能獨安?」
逢紀復出班駁曰:「河北兵精糧足,何懼曹操?劉備新定徐州,兵疲糧寡,通好之後,倘他來求糧求援,應之則耗我實力,不應則失盟義,豈非得不償失?」
陸易笑曰:「操行遠交近攻之策,志在先取徐州,再圖河北。今日通好,非徐州求河北接濟,乃為河北留屏障,牽制曹兵不得北顧。兩州互通商旅,河北馬匹輸徐,徐州鹽米入冀,兩得其利,何來耗費之說?」逢紀語塞,半晌無言以對。
大儒應劭出班曰:「治國當以仁德為本,修己安民,自可靜待太平,何必汲於縱橫權謀?」陸易曰:「太平之世,以德化民;亂世之中,當知權變。今漢室傾頹,奸雄橫行,空談仁義,必致國破民亡。先結睦鄰以穩局,待天下安定,再行禮樂仁政,方是聖賢濟世之道。」應劭頷首嘆服,退立於班。
階下一吏忽出譏曰:「汝無名小卒,年少輕狂,竟敢在朝堂妄議軍國大事,不過逞口舌之利耳!」陸易神色不變,從容對曰:「論事在理不在名位,獻策在才不在年歲。某所言皆審時度勢之論,諸公有高見盡可直言辯駁,何必以名位輕人?」眾吏聞言盡皆羞愧,再無一人敢出多言。
許攸見群議稍息,進言曰:「主公,陸子健見識卓絕,非尋常儒士可比。徐冀通好,北可牽制曹操,南可互通商旅,於霸業大有裨益。」田豐、沮授亦相繼出班附和,副使張紘亦施禮陳說唇亡齒寒之理,言辭懇切。
袁紹沉吟良久,乃曰:「諸君所言皆是。孤准與劉玄德通好通商,兩州互不侵犯。」
議事已畢,袁紹設盛宴款待陸易一行。席間袁紹親自賜酒,問以河北軍政、治民之策,陸易從容應答,既陳冀州糧草豐足之長,也點出派系相爭、軍紀鬆弛之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袁紹撫須嘆曰:「不意玄德帳下有此俊才。」遂愛才之心頓起,以目示意許攸,許攸會意點頭。
次日,許攸入見袁紹,密獻招攬之計曰:「主公,陸易在許都,曹操甚為重視,必有真才實學,若能留為己用,遠勝十萬之兵。可令張紘、張遼先歸徐州復命,獨留陸易於鄴城,賜以豪宅金帛,待之以恩禮,必能使其歸心。」
紹沉吟曰:「陸易乃劉備心腹,恐不肯輕留。」
攸曰:「主公以興修官學、請教《明世要覽》為名留他,名正言順,他不便當場駁面;再厚加恩賞,表奏朝廷授以冀州要職,少年人功名心盛,豈有不動之理?」
袁紹深以為然,當即傳令:召張紘、張遼入府,命二人先回徐州交割通好公務;又親自見陸易,溫言曰:「孤近日欲興州府官學,正需先生這般實學大才指點,且寬住數月,待規制定了再歸不遲。」
袁紹命下,陸易無奈只得應了興學之請,回到驛館,當下召張紘、張遼入內議事。張遼皺眉沉曰:「袁紹無故羈留使節,不合禮法。某觀鄴城北門守軍散漫,若決意返程,今夜便可整備城外軍馬,趁夜突圍,可保先生無虞。」張紘搖首曰:「不可。我等奉命通好而來,若不告而別,是背盟也,反授袁紹口實。紹好名,既以興學為辭,必不加害子健。」
陸易頷首曰:「二公所言皆是。袁紹意在籠絡,非欲害我。若強走,反壞兩州之盟。不如權且留下,二位先回徐州復命,稟明主公,整兵防袁術、曹操生變。我在此自有脫身之法。」二人沉吟良久,皆以為然。陸易當夜修書一封,備言被留之由,又暗囑劉備:袁術久蓄異志,私造儀仗,似有僭號之兆,宜早為之備。
次日平明,張紘、張遼入府辭行。袁紹假意挽留數語,便准啟程,又賜金帛犒軍。陸易親送至東門,將書信付與張紘,又囑張遼好生整練軍馬,提防曹操。張遼深深一揖曰:「先生珍重,某在徐州靜候歸期。」言罷與張紘上馬,引五百精騎投南而去。陸易立在城外,望不見塵頭,方才回城。
卻說袁紹恐陸易孤寂生歸心,遣許攸日夜陪伴周旋,又三五日便遣人送珍稀典籍、名馬錦緞;見陸易皆淡然受之不置可否,又選女樂一部、歌舞美姬八人,一併送至院中,欲以聲色籠絡其心。
陸易見了,當即命人將女樂悉數送回,溫言辭謝曰:「某身在客中,日常唯校書論學,無需樂舞侍奉,不敢耽於聲色,有負明公厚意。」許攸再三勸說,陸易只是堅辭不受,只得將人帶回復命。袁紹聞之,非但不惱,反倒更敬其持重,嘆曰:「不意少年人能有這般定力,果然是高士。」
隨後袁紹更表奏朝廷,欲授陸易冀州別駕之職。陸易素性淡泊,奢靡之物皆一一辭謝,官職也固辭不受,只擇一處僻靜小院安居,日與崔琰、陳琳等河北名士交遊論學、切磋經史,閒暇便閉門校訂《明世要覽》,清茶素飯,氣度不改,鄴下士子聞其名,紛紛登門拜訪。
話分兩頭。卻說無極甄氏之女甄宓,自那日漳河畔偶遇陸易,見其年少儒雅、詩中藏志,心中便暗自留意。後聞陸易在太尉府當庭辯勝群儒,名傳鄴城,甄宓愈加敬慕。礙於禮教森嚴,閨秀不得私見外客,不便親往,她獨坐窗前沉吟了半日,取一張松花箋,親手錄了兩首山水小詩,細敘漳河春景,詩文風雅。寫罷看了三遍,才封入素匣,又放了一小囊,乃自己常用蘭香在匣底,囑貼身侍女曰:「送去陸先生宅院,只說慕先生詩才,送詩請教便是,休得多言。」侍女去後,她獨倚窗畔,想起漳河畔臨風佇立青衫身影,不覺怔了半晌。
陸易收到書信,見字跡清雅娟秀,知是漳河偶遇的甄氏佳人所贈,感念其心意,遂提筆和詩一首,亦題漳河春色,又閒談院中蘭草長勢,言著書之餘常煮茶自遣,語氣溫和,分寸儼然。
侍女帶回陸易和詩,甄宓展箋細看,見字跡清勁,詩中意境開闊,不覺唇角微揚,指尖輕輕拂過「漳水春波遠」一句,良久才將信收入妝匣最底層,吩咐侍女好生收著,不許叫旁人瞧見。
自此侍女往來傳書,二人尺素不絕。初時唯唱和詩文、評點典籍:甄宓寄親手抄錄《詩經》佳句,附己淺見;陸易便回贈自撰山水短文,細說書中名山大川。後漸談及民生世情:甄宓嘆亂世流離、百姓困苦,語多悲憫,又言甄家糧谷產業遇困,欲散糧濟鄰卻無良策;陸易贊其仁厚有識,授以「穩糧價、散余谷、聯商戶」三策,皆乃亂世經商之策,簡便易行。甄宓得策,歸家即依言行事,開倉穩價、散谷濟貧、聯戶通商,不數月鄴下饑民皆安,百姓咸念甄氏恩德。
二人言語相契,互為知己:甄宓敬他才德兼備、不慕富貴、心懷生民,聽說他辭了袁紹官職賞賜,心中敬慕又添幾分;陸易惜她蕙質蘭心、通透知禮、不似尋常閨閣女子,每回信都斟酌字句,既不失禮,也不越矩。然始終恪守禮教,尺素之中只談學問世情,不及半分私誼,偶有關切之語,也只以詩文相托,從不逾矩。
甄宓聞其常熬夜著書神思倦怠,便命人取了甄家珍藏的紫筍茗餅,親手揀了最勻淨兩餅,盛在雕漆小盒裡送去,囑侍女曰:「只說煮飲可提神,莫提是我親手揀的。」陸易便回贈江南詩文抄本,慰其深宅幽寂,彼此心照不宣。
且說陸易留居鄴城,不覺月余。忽一日探馬報入府來:淮南袁術私造乘輿、暗置百官,反跡已露,曹操正聚謀士商議,欲詔命徐州劉備起兵征討。
陸易聞報,心中暗驚:徐州新定,兵糧不足,若奉詔征袁術,曹操必在後取利,徐州危矣!當下便思脫身之計。
正是:才締盟書安北境,又驚逆豎起淮南。畢竟陸易怎生脫身返回徐州,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