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卻說建安二年春,淮南袁術據壽春之地,地廣糧豐,又得孫策所質傳國玉璽,遂生僭逆之心,欲登九五之尊。乃大會群下,謂眾臣曰:「昔漢高祖起身泗上亭長,尚能平定天下,創四百年基業;今漢室氣數已盡,海內鼎沸,吾家四世三公,德被四海,百姓歸心,當應天順人,正位稱帝,以安萬民。」
主簿閻象俯伏諫曰:「明公不可!昔周后稷積德累功,至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猶服事殷紂;明公家世雖貴,未及有周之盛,漢室雖微,未若殷紂之暴,僭逆之事,萬不可行!」
袁術大怒,按劍叱曰:「吾袁氏出於陳,乃大舜之後,以土承火,正合天命!讖雲『代漢者,當塗高也』,吾字公路,正應其讖,又有傳國玉璽在握,若不為君,是背天道也!多言者斬!」遂下令築壇稱帝,建號仲氏,立台省官屬,乘龍鳳輦,祀南北郊,大肆封賞親信;又縱兵劫掠黎民,搜刮美女財貨,充入後宮,驕奢無度。其僭逆之舉,震動天下,諸侯譁然,皆斥其大逆不道。
曹操在許都聞之,勃然大怒,拍案曰:「袁術匹夫,敢行僭逆之事,罪該萬死!」當即具表奏請天子,以天子名義降詔,遣使星夜傳至徐州,令劉備即刻點兵,討伐袁術,以正綱紀。
劉備接詔,手捧聖旨,沉吟未定,忽聞府外小校通報:「張紘、張遼二位將軍,星夜自鄴城趕回,求見主公!」
劉備急召二人入府,只見二人風塵僕僕,甲冑未卸,入府便急見玄德。張紘先奏曰:「主公,臣等隨陸易先生前往鄴城,與袁紹商議徐冀通好通商之事,袁紹見子健才學卓絕,以請教治世之學為名,強留先生於鄴城,不肯輕放。」張遼亦補充道:「袁紹待之甚厚,每日與之論經講史,雖無加害之意,卻絕口不提放歸之事。」言畢,張紘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奉上,曰:「此乃陸子健先生托臣等帶回,囑臣親手呈交主公。」
劉備接過手書,急拆封細讀,只見信中字跡工整,言辭懇切,備言身不由己、暫留鄴城之由,張紘又傳陸易再三叮囑之言:「令伐袁術,謹防曹操。」在將途中救蔡邕二女,羊衜經子健勸說,願投奔徐州之事。
玄德聽罷,神色凜然,嘆曰:「子健之心,可昭日月!」既憂陸易滯留河北,難以脫身,又慮伐袁之事,當即傳令招文武議事,又命張紘去泰山請羊衜攜蔡邕二女一同入徐州不題。
不多時,眾臣皆至,分列兩側。劉備端坐主位,將袁術稱帝之事、天子詔書、張紘張遼所報之語,及陸易手書一一告知眾人,然後問道:「袁本初強留子健,使其難以歸徐,諸位可有良策?」
糜竺躬身奏曰:「子健才學卓絕,袁本初強留之,亦不足怪。今可遣一舌辯之士,攜厚禮前往河北,面見袁紹,陳明徐冀通好之誠意,放子健歸徐,以全雙方盟約。」陳登、孫乾亦上前附和:「糜公所言極是。」
劉備點頭稱善,曰:「孫乾機敏善辯,此事便托於汝。速備金珠綢緞等厚禮,星夜趕往鄴城,面見袁紹,務必懇請其放子健歸徐,不可怠慢。」孫乾躬身領命:「遵令!」議罷陸易之事,劉備目視眾臣,沉聲道:「袁術僭越稱帝,大逆不道,天子有詔,令我討之;子健亦在信中提醒,伐袁之時,嚴防曹操。今當如何定計,還請共議。」
關羽聞言,按劍出列,曰:「袁術逆賊,僭號稱帝,人人得而誅之!某願領一軍為先鋒,直搗壽春,擒斬此賊,以正天綱!」張飛亦怒目圓睜,厲聲附和:「二哥所言極是!某亦願往,定教那袁術身首異處,獻於帳下!」
陳登躬身進言:「主公,袁術稱帝,驕奢無度,沉溺酒色,麾下將士離心離德,雖有糧草,卻不善用兵,此乃可伐之機也。然子健所言極是,曹操久窺徐州,虎視眈眈,主公若親率大軍出征,徐州必虛,恐遭其襲。可令大將鎮守徐州,嚴守城池,整飭兵馬,防備曹操來犯;主公當親率大兵討之,必然無往不利,剿滅袁術。」
劉備隨即傳令:陳登、關羽留守徐州,謹防曹操來犯;糜竺督辦糧草,供應全軍;張飛為先鋒,率五千精兵先行;張遼、高順、太史慈隨劉備大軍出戰,擇日啟程,討伐袁術!眾臣齊聲應諾:「遵主公令!」又遣人告誡田豫、管亥加強城防,謹防曹操之兵。眾臣領命而去,各司其職。整備軍械,等候軍令,討伐逆賊。
不數日,張紘自泰山還,羊衜果攜蔡氏二女同至。玄德素聞蔡邕、羊衜才名,雖忙於出征之事,仍親見之,與語大悅,即闢為徐州從事,待之甚厚。蔡文姬姊妹,命於府中別置宅院安歇,一切用度皆由官府供給,又囑糜竺時常照拂,毋使失所。
且說袁術在壽春宮中,正與妃嬪宴飲作樂,絲竹齊鳴,觥籌交錯,忽有哨探飛馬入殿,伏地叩首,急報:「陛下!劉備已在徐州起兵五萬,整飭軍馬,不日便要揮師南下,來犯淮南!」
袁術聞言,勃然大怒,將案上玉樽擲於地下,樽碎酒濺,厲聲罵曰:「劉備織席販履之徒,僥倖得計剿滅呂布,竊據徐州,朕正欲發兵征討,他卻敢先來犯境!今番正好興兵擒之,順勢奪了徐州,以泄朕心頭之恨!」
罵罷,袁術即刻傳召諸將,按劍厲聲下令:「張勳、紀靈聽令!速點齊十萬雄兵,備足糧草軍械,即刻出征,前往迎擊劉備,務必將此賊生擒活捉,隨後揮師北上,奪取徐州!」張勳、紀靈躬身領命,齊聲應道:「臣遵旨!」
此時,麾下謀臣閻象上前,俯伏於地,諫曰:「陛下,劉備雖出身低微,卻頗有雄才大略,善得人心。今其已剿滅呂布,穩固徐州,兵精糧足,勢力日漸強盛。其麾下猛將如雲,武有關羽、張飛、太史慈、張遼、高順之輩,皆是能征善戰,有萬夫不當之勇;文有陸易、陳登、陳群之流,皆是足智多謀、運籌帷幄之士。我軍雖眾,卻不可輕敵冒進。當謹守壽春,深溝高壘,按兵不動,以逸待勞,待劉備大軍久攻不下、糧草耗盡,自會不戰自退,屆時我軍再乘勢追擊,必能大獲全勝,事半功倍。」
袁術聞言,怒目圓睜,厲聲叱曰:「爾等腐儒,懂甚軍機大事!劉備不過是個無名鼠輩,麾下儘是些烏合之眾,怎敵我十萬精銳雄兵?朕乃天命所歸,九五之尊,坐擁淮南之地,兵多糧足,豈會懼他一個織席販履之徒?速令張勳、紀靈起兵,若有遲滯,以軍法處置!」閻象見袁術狂妄自大,不聽勸諫,深知其剛愎自用,不可理喻,只得長嘆一聲,躬身退下。
張勳、紀靈不敢違逆聖旨,即刻點齊十萬兵馬,備齊糧草軍械,分兵而行:紀靈領三萬先鋒,披甲執銳,疾馳北上,前往固鎮阻截漢軍;張勳則引七萬大軍,穩步推進,緩緩北上,以為後援,相機接應。
卻說,劉備親率大軍緊隨先鋒之後,張飛領五千精兵,星夜兼程,率先抵達固鎮,正遇紀靈所率先鋒軍迎面而來。兩軍當即各列陣勢,旗鼓相望,戈甲鮮明,殺氣騰騰,劍拔弩張。
紀靈勒馬立於陣前,見張飛豹頭環眼、倒豎虎鬚,威風凜凜,知其驍勇,遂喚副將陳蘭曰:「張飛匹夫,汝可出馬搦戰,挫其銳氣!」陳蘭應聲而出,拍馬挺槍,直臨陣前,厲聲大喝:「張飛何在?敢與吾決一死戰!」
張飛怒目圓睜,倒豎虎鬚,也不搭話,驟馬挺丈八蛇矛,直奔陳蘭而來。二將交馬,刀矛相交,不及三合,張飛大喝一聲,如驚雷貫耳,丈八蛇矛正中陳蘭心窩,將其刺於馬下。兩邊軍士見了,盡皆駭然。
徐州軍見張飛斬了陳蘭,士氣大振,齊聲吶喊,聲震曠野。張飛趁勢揮軍猛攻,喊聲震天動地。紀靈麾下將士,見陳蘭三合便被斬殺,士氣大沉,紛紛丟盔棄甲,四散奔逃,自相踐踏者不計其數。紀靈奮力抵擋不住,只得回軍奔往懷遠,投張勳大營。張飛率部緊追不捨,一路上繳獲無數,大勝一場。
紀靈入營後,伏地請罪,將固鎮大敗、陳蘭戰死之事,一一向張勳稟報。張勳聞言,勃然大怒,拍案曰:「量張飛一匹夫耳,何足懼哉!待來日親戰張飛。」
另一邊,張飛知袁軍勢大,不可孤軍深入,遂在懷遠北五十里處紮下營寨。卻說劉備親率大軍趕來,與張飛合兵一處,張飛將前番戰況一一稟報。劉備聞言大喜,重賞翼德。隨即引張遼、太史慈立於陣前,與張勳大軍對壘。劉備令張遼出馬搦戰,張勳派紀靈迎戰。二將拍馬出陣,刀槍相交,戰作一團,你來我往,斗至二十餘合,不分勝負。
此時,張勳陣中大將樂就,悄挽硬弓,窺得張遼身形切近,正待放箭。卻聽劉備陣中太史慈大喝一聲:「賊將休放冷箭!」呵罷,張開猿臂,挽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樂就面門,樂就慘叫一聲,當場殞命。
張勳見陣前折將,大驚失色,急忙鳴金收兵,紀靈亦撥馬回陣。劉備見狀,揮劍進攻,兩軍當即戰作一團,喊聲震天。正酣戰間,張勳忽聽得軍後一聲炮響,只見張飛親率精銳,奮勇衝出。原來玄德早令張飛率輕騎繞後,大戰之時襲其後路。袁軍後軍將士見張飛勢如奔馬、聲若巨雷,沖入軍陣,概莫能擋,頓時軍心大亂,紛紛四散奔逃。
紀靈於亂軍之中,正撞見張飛,被張飛截住廝殺,二將交馬,不及十合,張飛一矛刺中紀靈咽喉,死於馬下。張勳見大勢已去,只得引親兵死戰,奮力撤回,狼狽渡淮,逃往壽春。玄德引軍直逼壽春,欲從長瀨津渡淮河,進攻壽春。
袁術見紀靈陣亡,張勳大敗而歸,一面命人整軍馬,一面向孫策求援。策聞袁術稱帝,本就暗自籌備兵馬,準備討伐。今見袁使,大罵袁術賴玉璽不歸,正待討伐,隨即點兵西進,欲乘袁術首尾難顧之機,奪取廬江諸縣。
再說袁術收攏敗軍,又抽調淮南、汝南之兵合計壽春等地兵丁,率軍五萬餘人與劉備隔淮河對峙。命軍士加急修築河防,深挖壕溝、密布鹿角,欲待劉備軍半渡淮水之時,揮兵擊之,以解對峙之困。
劉備見袁術河防嚴密,召集眾將商議曰:「袁術據淮水守長瀨,我軍將士多為北方之人,不習水戰,若貿然強渡,必遭其半渡而擊,當如何處置?」
張飛聞言,按矛出列,聲如洪鐘:「大哥可引大軍在此與彼對峙,牽制其主力,某自領一軍,尋別處渡口潛渡,繞至其側,再尋機破敵!」劉備點頭稱善,令張飛點兵出發。張飛領命,即刻挑選精銳,暗中尋訪淮水偏僻渡口,預備伺機南渡。
且說陸易羈留鄴城,身雖居河北幕下,心卻日夜牽掛徐州安危。怎奈袁紹忌其才智,有意隔絕南北音訊,往來信使皆被盤查阻斷,是以徐淮戰報多有不通。陸易無可奈何,只得每逢河北名士集會論道,藉機打探淮南戰事。後聞先鋒張飛勇冠三軍,陣前大破紀靈,心中亦暗為玄德欣喜。
忽一日,陸易聽聞徐州遣使孫乾齎禮至鄴,已入驛館安歇。陸易心中大喜,急整衣冠,連夜往驛館相見。二人相見禮畢,孫乾備述徐州出師始末:劉備奉天子明詔,興兵討伐袁術,陣斬紀靈、大破張勳,一路勢如破竹,兵臨淮水。袁軍節節潰退,壽春岌岌可危,剿滅淮南逆寇,只在旦夕之間。
孫乾又言,此番前來,一則通報大捷軍情,二則懇請袁紹放歸陸易,使其南歸輔主。陸易聽聞,感念玄德厚恩,惦念之情更切,然聽罷連連捷報,面上喜色盡斂,反倒蹙眉含憂。
孫乾不解,拱手問曰:「主公兵鋒正盛,連戰克捷,逆賊袁術朝夕可滅,子健何故反生憂色?」
陸易嘆曰:「公只知戰勝之利,未知暗藏之危。我軍連日大捷,蕩平淮南指日可待,看似大功在即,實則隱患伏焉。曹操素懷叵測,久忌主公,曾言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今見主公連敗勁敵,聲勢日隆,坐擁徐淮之地,羽翼漸豐,其必不能容。許都距徐州咫尺之遙,我大軍盡在淮南遠征,後方空虛無備,曹操必趁隙興兵,暗襲徐州。前勝愈盛,後禍愈烈,此乃大勝之危局也!」
孫乾聞言,幡然醒悟,驚曰:「先生洞見萬里!若曹操趁虛而入,主公遠在淮南,進退無據,首尾難顧,大勢危矣!今當何策以解此困?」
陸易曰:「今袁紹雄踞河北,與公孫瓚相持幽州勝勢已定,帶甲數十萬,兵強勢厚。若能說其起兵南下,直搗許都,曹操必不敢出兵,徐州之危不戰自解,此圍魏救趙之妙計也。」言罷,又聞陳登、田豫、管亥等賢臣勇將輔佐關羽留守徐州,城池守備嚴謹,心中稍慰。
此時袁紹與公孫瓚相持幽州,勝勢已定,收降兵馬甚眾,甲兵日盛,糧草充盈,雄踞青冀並三州大部,聲勢滔天。
陸易與孫乾一同入府拜見袁紹。孫乾先出班力陳利害,懇請袁紹匡扶大義,聯兵伐曹,以安漢室。陸易亦進言曰:「明公威震河朔,幽州旦夕可下,正是勤王立功、奠基霸業之時。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專權跋扈,凌駕朝野,若不早除,日久必成河北心腹大患,可起兵伐之!」
話音未落,田豐、沮授出班附和,言曹操乃心腹大患,宜乘其不備出兵許都,事半功倍;郭圖、審配卻出班阻攔,言公孫未滅、幽州未定,不宜輕動干戈空耗實力。兩邊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袁紹聽罷,搖頭沉吟曰:「孤幽州功在垂成,將士久戰疲敝,正當休養生息、安撫州縣,未可輕動干戈。待日後平了公孫瓚、根基穩固,再行起兵討伐曹操未遲。」
陸易反覆力諫,剖析得失,言盡利弊,袁紹終以河北未平、不宜妄動為由,執意不從。陸易無奈,只得當面懇請辭歸徐州,孫乾亦從旁再三附和,苦求袁紹放行。袁紹執意不許,既不肯發兵伐曹,亦不放陸易南歸。
袁紹隨即打發孫乾先行返徐復命。孫乾臨行辭別,陸易私囑之曰:「汝可速回淮南,稟明主公:連日大勝,切莫驕怠,軍中務必謹慎,沿途多設斥候驛站、謹探敵情。若攻城受挫,不可戀戰淮南,以免首尾俱失。」孫乾領命,牢記其言,拜別而去。
陸易目送孫乾遠去,身在河北,心懸徐淮,日夜憂思不已。自知袁紹按兵不動,曹操必無北顧之憂,定然肆無忌憚,興兵偷襲徐州,玄德此番危局已定。
話分兩頭。卻說曹操在許都,聞劉備連戰連捷、兵臨壽春,心中暗忌,聚荀彧、程昱等謀士密議曰:「劉備若並淮南,羽翼成矣。今其大軍在外,徐州空虛,正可乘隙襲之。」當即密令曹仁點兵兩萬,暗往徐州邊界進發。
邊塵乍起,烽火將燃,徐州城中尚自不知。
正是:
淮南奏捷方傳喜,北地潛兵已伏危。畢竟曹操能否偷襲徐州得手,陸易又能設何計脫身南歸,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