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曹仁在洪河被劉備殺得大敗,折兵萬餘,與李典、樂進引敗兵星夜逃回許都,入見曹操請罪。操因官渡軍情緊急,未加罪責,命其戴罪立功,仍領本部兵馬隨軍聽用。操亦無暇南顧,專意應對袁紹。玄德又遣孫乾為使,星夜赴襄陽,拜見荊州牧劉表,求一屯兵之地。
卻說孫乾星夜至襄陽,入見劉表,禮畢。表曰:「公乃玄德帳下賢士,今日至此,有何見教?」
乾曰:「劉豫州新破曹仁於新蔡,然汝南地狹民少,終難久持。聞劉荊州仁德寬厚,與吾主同宗,故遣某來拜見,欲率部來投,為荊州北拒曹操,不知明公肯納否?」
表沉吟未決,命孫乾且退,遂召蒯越、蔡瑁議事。蔡瑁曰:「劉備梟雄,屢投屢叛,其心難測。今納之,必惹曹操之怒,引火燒身,望明公三思。」蒯越亦曰:「今張繡已降曹操,荊北門戶大開,劉備素有名望,其部下關張趙皆萬人敵,陸易多謀,若納之,可為荊州屏障。」
表曰:「異度所言極是,玄德仁人也,且同宗之親,今窮而來投,吾豈能拒之?且曹操虎視荊州久矣,非一日矣。今玄德新破曹仁,有萬餘精兵,使屯新野,為我北藩,拒曹操,何樂而不為?」
遂不聽蔡瑁之言,回復孫乾,言可撥新野一縣為屯兵之所,又付糧草五千石、布帛千匹、軍械若干,令其率眾移駐。
孫乾拜謝,星夜回汝南報知。玄德大喜,即命各營收拾行裝,準備起程。留劉辟、龔都率所部三千黃巾舊部守汝南,簡雍掌民政,田豫以八百兵助之,以為退路。
消息傳開,汝南百姓聞之,皆相謂曰:「劉使君仁德,待我等如兒女。今使君去,曹操他日必報兵敗之仇,我等焉能獨活?不如隨使君同往荊州,免遭兵燹。」
於是扶老攜幼,皆願相隨,有數萬戶,十餘萬口。玄德聞之,泣曰:「百姓何辜,遭此離亂。既願隨我,我安忍棄之!」遂命三軍護百姓同行。
次日拔寨,老弱在前,精兵斷後,隊伍逶迤百里,日行僅三十里。
玄德命關羽率張遼、太史慈、牽招三將,統騎兵三千先行哨探;自與陸易、高順等領步卒萬餘,護文官家眷百姓輜重;張飛領三千兵斷後;又命趙雲率五百白馬義從,沿路往來巡查,護百姓安全。
眾將皆諫曰:「主公,百姓同行,行軍遲緩,若曹操追兵至,何以當之?不如暫棄百姓,先往新野,再作計較。」
玄德泣曰:「舉大事者,必以人為本。今人歸我,奈何棄之?吾寧死,不忍棄百姓而去!」
眾將聞之,皆感佩不已,遂死心塌地,護著百姓緩緩而行。
話分兩頭。卻說曹洪鎮守宛城,都督荊北諸軍事,其人貪財好貨,廣蓄部曲私兵。一日聞細作報說,劉備攜百姓十餘萬、輜重無數,自汝南往荊州而去,一路緩行。洪聞之,貪念大起,暗忖:劉備攜民而行,兵力分散,正可擄掠一番,充我私庫。又恐曹操知曉怪罪,遂命心腹家將,領私兵二千人,喬裝山寇模樣,晝伏夜出,專劫掠隊尾百姓輜重,搶得財帛人口便撤回山中,不與劉備軍馬交戰。因此劉備軍民隊伍雖屢受騷擾,卻尋不到正主,甚為憂惱。
卻說玄德一行,離了汝南,一路望新野而行。這日行至比陽城東截軍山附近,忽報後隊百姓又遭山寇劫掠,被擄去數百口、輜重數十車,賊人得手後往山中逃去了。
趙雲聞報,急引五百白馬義從追去。賊兵遠遠見漢軍騎兵來,不敢戀戰,丟下些輜重,趕了百姓往山里逃,只道進了山,騎兵不便追趕,便可脫身。
趙雲尋著山路,緊緊追趕,追了半日,看看趕至山口,忽聽得一聲鑼響,林中閃出一彪人馬,約數百人,皆穿粗布短甲,耳邊插白羽,截住去路。
為首一將,身長八尺,面如古銅,目若朗星,手提素鐵黑桿槍,威風凜凜,大喝曰:「何處軍馬,敢闖吾境!」
趙雲更不打話,挺槍躍馬,直取那將。那將也舉槍相迎。兩馬相交,雙槍並舉,戰到三十餘合,不分勝負。
趙雲見那將槍法精熟,法度森嚴,暗暗喝彩,遂虛晃一槍,撥馬跳出圈外,大喝曰:「來將且通名來!」
那將也收了槍,答道:「某姓陳,名到,字叔至,汝南西平人也。聚鄉里子弟,在此自保。汝乃何人?」趙雲曰:「某乃常山趙子龍,奉劉豫州將令,護送百姓往荊州,追趕劫掠賊寇。適才誤斗,休怪。」陳到問曰:「可是劉玄德帳下?」趙雲答:「然也。」陳到聞言,下馬便拜曰:「原來是劉豫州麾下,不想在此相遇。方才那些賊寇,已被某等擒在谷中,百姓亦都相救安撫。某見將軍引兵入山,只道是賊黨,故此攔阻,幸勿見罪。」陳到遂引趙雲,往山谷中來。果見賊兵盡被縛了,百姓都在此間,先前所略輜重亦皆完好。趙雲大喜,亦下馬曰:「不想此間有如此英雄,先擒賊寇,又救百姓,真義士也!」
當下陳到命鄉勇押了降賊,與趙雲一同出山,百姓隨行,徑回玄德大營。趙雲引陳到見玄德,備言其事,又盛讚陳到武藝高強,御下森嚴。
玄德見陳到相貌堂堂,英氣逼人,所部鄉勇個個精悍矯健,耳邊皆插白羽為號,甚是齊整,心中甚喜,問曰:「健兒皆插白羽,有何說法?」陳到對曰:「某等皆山中獵戶出身,往日入山打獵,插白羽為號,以免同伴誤傷。後來聚兵自保,便以此為識。」玄德大笑曰:「善!白羽為識,又有山林猛士之姿。吾今命汝統領此軍,為吾親衛,號曰'白毦兵',如何?」陳到聞言,大喜過望,跪地拜曰:「蒙使君不棄,委以親衛重任,到願效犬馬之勞,雖萬死不辭!」
玄德親手扶起陳到,厚加賞賜。自此,陳到遂在劉備麾下,統領白毦兵,為玄德親衛統領,專職護衛中軍及家眷。陳到治軍嚴整,號令嚴明,所部白毦兵行軍列陣,皆有法度。玄德見之,愈加喜愛。
當日,玄德命將所降賊兵審問,果是曹洪私兵,奉曹洪之命喬裝劫掠。玄德聞知,怒斬之,曰:「曹洪身為朝廷命官,竟縱兵劫掠百姓,真乃豺狼之徒!」
陸易曰:「主公息怒。曹洪雖貪,然無曹操將令,不敢大舉來犯。今日殲滅其私兵,彼必膽寒,不敢再來騷擾。我等趁此機會,速往新野便了。」
玄德然之。當日,玄德領百姓在比陽歇息一日,安撫百姓,犒賞三軍。次日一早,拔寨起行,望新野進發。
卻說曹洪聞私兵被全殲,又驚又怒,卻又怕事大被曹操怪罪,果然不敢再派兵來劫掠,百姓一路安然無事。
不數日,早到新野。新野縣令聞玄德至,忙率官吏出郭迎接,拜於道左。玄德下馬扶起,一同入城,出榜安民。
卻說新野乃荊州南陽郡下一縣,城小地狹,戶口不過數萬。忽添了這許多軍馬百姓,一時哪裡安置得下?民居不足,糧秣亦缺,百姓多有露宿街頭者。玄德見之,心中甚憂,遂召眾文武議事。
玄德曰:「今百姓數萬隨我至此,新野小縣,難以容身。若久居於此,百姓流離失所,吾心何安?諸公有何良策?」
陸易進曰:「主公,劉荊州既許我等屯駐新野,今百姓眾多,新野一地確難安置。可親往襄陽,面見劉荊州,陳明實情,求其將荊北附近諸縣,暫借我等安置百姓。」
玄德然之。遂命關羽、張飛、太史慈、高順守新野,安撫百姓,整軍守備;自與陸易、孫乾、張紘,趙雲率三百白馬義從護衛,即日起程,往襄陽而來。
卻說劉表在襄陽,聞劉備已到新野,又親來拜見,大喜,欲親出迎接。蔡瑁曰:「劉備新敗來投,窮途末路,明公以一郡守之禮待之足矣,何必親出?」表曰:「不然。玄德與我同宗,乃漢室宗親,仁德著於天下。今窮而來投,我若不親迎,豈不冷了天下賢士之心?吾意已決,汝等勿再多言。」遂不聽蔡瑁之言,命人備馬整船,引文武出襄陽城,北渡漢江,親往迎接劉備。
卻說玄德一行正行之間,忽報劉荊州親渡漢江來迎。玄德大驚,急命停車,下馬立於道旁等候。
須臾,劉表車駕至,表亦下車,快步上前,執玄德手曰:「玄德賢弟,久仰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幸甚至哉!」玄德拜曰:「敗軍之將,何德何能,敢勞景升兄親迎?備不勝惶恐。」
表大笑曰:「你我同宗,何出此言?來,你我同載入城。」遂攜手同車,共入襄陽。百姓夾道觀看,言劉荊州有此外藩,吾等安矣。到了牧府,劉表設大宴款待,山珍海味,水陸畢陳,待以上賓之禮。席間,表與玄德論天下事,玄德對答如流,言辭懇切,表甚敬之。席散,陸易私謂玄德曰:「主公,吾觀荊州形勢,蒯、蔡等望族把持朝政,多忌主公。景升雖寬厚,然性多疑,不足恃。我等宜速辭歸,不可久留襄陽,免生事端。」玄德點頭稱是。
次日,玄德起身,向劉表再拜曰:「兄長,備有一事相求,望兄長應允。」表曰:「賢弟有話但說無妨,你我兄弟,何言求字?」玄德曰:「備自汝南來,相隨百姓有數萬口,皆因不忍曹操暴政,願隨備南來。今新野小縣,地狹民稠,難以安置。備斗膽,求兄長將荊北附近諸縣,借與備安置百姓,使百姓各得其所,不致流離失所。備與百姓,皆感兄長大恩。」
劉表聞言,撫掌大笑曰:「我道何事,此乃小事耳!賢弟放心,荊北湖陽、棘陽、安眾、平氏諸縣,地廣人稀,正可安置百姓。我即刻下命,令各縣營造房屋,撥付糧草,賢弟只管將百姓分往各縣,一切用度,皆由荊州供給。」
玄德聞言,大喜過望,再拜謝曰:「兄長如此仁德,備代數萬百姓,謝過兄長!」
表扶起玄德曰:「你我兄弟,何出此言?百姓皆我大漢子民,安忍見其流離?賢弟放心,此事我已應下,必不叫百姓受委屈。」
當日,劉表又留玄德在襄陽盤桓兩日,每日設宴款待,談論天下大事,甚是相得。第三日,玄德堅辭欲回新野安置百姓。表親送出襄陽城,又贈糧草千石、布帛五百匹、金銀若干,以為安置百姓之用。玄德再三拜謝,辭別劉表,引眾人渡江北還。
回到新野,玄德即命張紘、袁渙、國淵等,分赴湖陽、棘陽、安眾、平氏諸縣,安置百姓。百姓聞之,皆歡呼雀躍,各按籍貫丁口,分往各縣居住,各得其所。百姓皆感玄德仁德,又感劉景升之厚意。玄德又傳令田豫,棄了汝南,率眾往新野屯住,不數日,田豫、簡雍等人抵達新野。
且說玄德在新野屯駐,百姓安居,軍士操練,招賢納士,氣象一新。
時翼德新娶夏侯氏,夫妻相得。一日,夏侯氏言新野水鹼,不如汝南泉水甘甜。張飛聞之,次日便往城外三十里玉泉山挑泉水,便引親兵,每日數擔,親自挑回府中,供夏侯氏飲用。關羽聞之,大笑曰:「三弟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今日竟為夫人挑水,真乃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也!」張飛面紅耳赤,搓手曰:「二哥休要取笑。夫人隨我奔波,吃了許多苦,某挑幾擔水,算得什麼!」夏侯氏在旁聽了,低頭淺笑,心中甚暖。
文遠將軍每日操練歸來,必至文姬處,看其繕書。一日,文姬擱筆嘆曰:「先父遺作四百餘篇,已繕寫百餘,尚有數十篇記憶模糊,恐難全錄。」張遼溫言曰:「夫人不必心急,能錄多少是多少,蔡大家在天之靈,必感念夫人孝心。」文姬抬目視之,見張遼目光溫和,心中一暖,低聲曰:「將軍每日辛苦,還來陪妾,妾心中不安。」張遼笑曰:「某一介武夫,能在夫人身旁聽論詩書,也是某之福分。」
甄宓在新野,聞蔡文姬才名,一日備禮親往拜訪。二人相見,各道仰慕,論及詩書琴畫,甚是相得。甄宓請文姬撫琴一曲,文姬遂取琴彈了一曲,琴聲幽怨,如泣如訴。甄宓聽之,不覺淚下,問曰:「姐姐此曲,音調淒婉,不知何名?」文姬嘆曰:「此曲名《胡笳十八拍》,乃妾昔年在洛陽家中,聞胡姬奏曲,感其聲調幽怨,遂改編為琴曲,以寄亂世流離之思。」甄宓曰:「姐姐此曲,道盡離人悲苦,妾聽之如臨其境。」自此,甄宓常來文姬處,二人論學彈琴,情同姐妹。陸易、張遼見之,亦各歡喜。
時建安五年秋,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渡,兩軍對壘,日久未決。忽一日,有探馬自南方馳至官渡大營,報入中軍:「稟丞相!劉備自汝南敗走,引眾南投荊州,劉表納之,使屯新野等縣,鎮守荊襄北界。玄德在彼招兵買馬,收拾流亡,聲勢漸盛!」
操沉吟半晌,謂帳下文武曰:「袁紹性遲而多疑,雖擁重兵,必不敢驟進。劉玄德有梟雄之姿,屢敗屢起,今得荊州倚靠,紮根新野,若不早除,日後必成大患!」
時滿寵在側,寵字伯寧,山陽昌邑人也。昔寵為許令,曹洪有賓客犯法,寵收治之。洪遺書求寬,寵不聽。洪向曹操求情,操欲赦免。寵知將原之,竟先斬其人,然後入見。操不惟不罪,反喜曰:「當事不當爾邪?」由是愈重之。寵在許都,法度嚴明,權貴斂手。然曹洪因賓客之死,與滿寵不睦。
操遂傳令,以宛城守將曹洪為大將,李典、滿寵為副將,領兵三萬,南下征討新野,務要生擒劉備,以清南方。
話分兩頭。卻說曹洪在宛城,接了曹操將令。洪前次私兵被劉備全殲,正懷恨在心,欲報此仇,既得將令,正中下懷。遂不待糧草齊備,即刻整點三軍,克日興師,急於報仇雪恨。滿寵勸曹洪曰:「劉備部下諸將善戰,陸易多謀,不可輕敵,當待糧草齊備再進。」曹洪因舊怨,怒曰:「汝一縣令,豈知兵事!吾受丞相將令,當速進,豈容遷延!」滿寵嘆息,私謂李典曰:「曹將軍恃勇輕敵,又挾私怨,此行恐有不利。」李典亦憂,但無可奈何。
畢竟曹洪此去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