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曹洪在宛城,接了曹操將令,又懷前次私兵被殲之恨,報仇心切,遂不待糧草齊備,即刻點起三萬大軍,以李典、滿寵為副將,浩浩蕩蕩,殺奔新野而來。旌旗蔽日,金鼓震天,一路所過,州縣望風而降。
早有細作星夜馳入新野報知。玄德聞曹軍大至,遂聚眾文武於堂上,商議拒敵之策。諸將皆欲出城決戰。陸易獨進曰:「主公,曹洪、李典皆曹魏宿將,今提三萬精銳遠來,銳氣正盛,未可輕敵。新野之北十里,有幽谷一道,山高林密,道狹路曲,僅容單騎而過,乃天然埋伏之地。曹洪素性驕躁,恃勇寡謀。可令一軍佯敗誘之,使其輕敵深入,而後封其前後,四面伏擊,曹軍必破矣!」
玄德大喜,即命陸易調遣諸將,依計而行。
陸易遂分撥諸路人馬:令趙雲引輕騎五百,出城誘敵,只許敗,不許勝,務要賺曹洪入谷;令關羽、張飛各領步卒三千,伏於幽谷左右山林之中,聽炮響為號,一齊殺出;令田豫、牽招各引兵二千,伏於谷口前後,堵截曹軍歸路;暗遣張遼引精兵二千,間道潛行,徑襲宛城,乘虛取之;又撥太史慈引騎二千,伏於曹軍北歸要道,待曹洪敗走,出而截殺;令玄德領高順、陳到守城,總攝各方,隨時支援。分撥已定,諸將各各領命,悄然出城,偃旗息鼓,埋伏去了。孫乾、糜竺、簡雍在城中,安撫百姓,調度糧草。陸易隨玄德坐鎮城中,專候敵軍入彀。
卻說曹洪引三萬大軍,殺奔新野而來。當日兵至新野城下,列陣搦戰。趙雲挺槍躍馬,引五百輕騎開城殺出。兩馬相交,戰不數合,雲佯作力怯,虛晃一槍,撥馬望北而走,所部騎兵四散奔逃。曹洪見趙雲兵少勢弱,又只數合便走,不禁大笑,驕氣頓生,大呼曰:「劉備兵微將寡,何足懼哉!今日可一鼓而下新野!」遂催動大軍,盡數追來。李典見前路山勢逼仄,林木陰翳,急勒馬諫曰:「將軍且止!此地山川險峻,林木叢雜,恐有伏兵,不可輕進!」滿寵亦諫曰:「劉備有謀,陸易善算,今無故敗走,必有詭計。宜紮營於此,先探聽虛實,方可前進。」曹洪大怒曰:「汝二人何如此怯弱!彼軍望風而逃,魂飛膽喪,何伏之有?再敢多言,亂我軍心,定正軍法!」典、滿寵不敢復諫,只得隨大軍追入谷中。三萬曹軍前擁後擠,盡入狹道,隊伍拖曳數里,首尾不能相顧。
待曹軍大半入谷,只聽山頂一聲炮響,山谷震動,四下伏兵齊出,喊聲震天,矢石如雨而下。關羽、張飛兩軍自左右山林中殺出,勢如猛虎下山,直衝曹軍。關公青龍刀起處,曹兵人頭滾落;張飛丈八蛇矛亂刺,當者無不披靡。二將各引三千精兵,從兩側夾擊,曹軍大亂。曹洪見中敵軍埋伏,急忙回軍,卻被田豫、牽招守住谷口,斷絕歸路。曹洪急督軍突圍,怎奈伏兵層層密密,無路可出。李典、滿寵拼死混戰,只是不能得脫。曹軍三萬之眾,片刻折損大半,屍橫幽谷,血水順流而下。混戰至申時,曹洪聚殘兵萬餘,死命衝突,往谷口山矮處,逾山而走,攜李典、滿寵等將,狼狽向北奔逃,欲回宛城休整。玄德聽聞曹軍中計,即命高順領陷陣營、陳到領白耳兵,各引本部精兵,出城追擊。二將領命,引兵殺出,沿途又斬殺曹軍敗兵無數,繳獲衣甲器械極多。
卻說曹洪引敗兵走了不到二十里,至一處山坳,忽聽得鼓角齊鳴,一彪軍攔住去路,為首大將,乃是太史慈!慈挺戟驟馬,大喝:「曹洪匹夫,留下首級再走!」率二千騎兵衝殺過來。曹洪見了太史慈,大怒,拍馬舞刀來戰。兩馬相交,戰不十合,洪抵敵不住,撥馬便走。曹軍疲睏至極,全無戰心,四散奔潰,又折了數千人馬。曹洪、李典、滿寵三將不敢戀戰,奪路而走,太史慈追殺了三十餘里,方才收兵。
卻說玄德大破曹洪,得勝回新野,百姓出郭迎接,歡聲震地。當日大賞三軍,加趙云為偏將軍,張遼為裨將軍,陳到為校尉,其餘眾將各有升賞。玄德用陸易之謀,以弱勝強,大破曹軍三萬,一舉奪取宛城,聲威大振,荊襄以北諸郡,莫不畏服。
次日,玄德聚眾文武於堂上,議長久守御之策。陸易出班,進曰:「主公,今雖破曹洪,得宛城,然根基未穩。曹操他日必引大軍來犯。當務之急,有三事最為緊要,不可遲緩。」玄德曰:「子健試言之。」陸易曰:「一曰勸課農桑。今南陽、新野百姓新附,流民甚多,宜廣開屯田,興修水利,薄賦輕徭,使百姓安其居、樂其業,則糧秣自足,民心自固。二曰招賢納士。荊襄多才俊,主公宜出榜招賢,凡有一技之長者,皆量才錄用,賢者在位,能者在職,則四方豪傑必望風而至。三曰整頓兵甲。今雖有兩萬餘眾,然部伍不齊,器械不精,宜整肅軍紀,操練士卒,修繕甲仗,打造器械,使兵精糧足,方可久持。」玄德聞言大喜,曰:「子健此言,金石之論也!」遂命陸易總領三事,調遣諸將,分頭施行。
玄德遂整飭南陽吏治防務:以袁渙素有名望、善理民政,拜為南陽太守,總領郡中庶務;命關羽統領精兵三千鎮守宛城,鎮撫地方、震懾敵寇;又令田豫、國淵專司屯田之任,廣收四方流民,開墾荒蕪田地,疏通溝渠水利,積儲糧秣以充軍用、安撫百姓。
此時玄德坐擁新野、宛城二地,南陽一郡大半在握,根基初定。文有陸易、張紘、糜竺、孫乾、袁渙、簡雍、國淵諸賢,悉心整飭吏治、清查戶籍、安撫流民、勸課農桑,郡內法度嚴明、庶務規整;武有關羽、張飛、趙雲、張遼、高順、太史慈、陳到、廖化、管亥、劉辟一眾虎將,日日操練兵馬、分守要隘、鎮御地方。境內烽煙盡息,內外清寧,百姓安居樂業,軍民一派安定平和之象。
陸易自輔佐玄德得南陽、新野之地,日夜操勞,終日忙於整肅軍務、規整器械、安撫地方,調度諸事未曾有半分閒暇,一心為玄德穩固基業、積蓄實力。玄德見其如此,甚為倚重,事無大小,皆與商議。
忽一日,有吳郡信使星夜兼程,風塵僕僕馳至新野,入府求見陸易。易召入,那信使跪地痛哭,呈上家書。易拆看畢,登時面色慘白,手中書信落地,淚如泉湧,五內俱崩。
原來吳郡陸康病逝。陸康字季寧,昔為廬江太守,陸易之父,易為嫡長子,身承宗廟宗族之重。驟聞父喪,如何不悲?
陸易強忍悲痛,趨入縣府正堂,跪叩劉備身前,含淚請曰:「家父棄世,吾為嫡嗣,身負宗族重責,當歸鄉主理喪儀、安撫闔族,乞主公恩准,容歸吳丁憂。」
玄德聞言,唏噓長嘆,面露惋惜之色,親手扶起陸易曰:「令尊昔年死守廬江,抗禦賊寇,忠貫日月,誠可敬也。汝盡孝歸喪,乃是人倫大義,吾豈有不允之理?只是荊州至吳郡,道路遙遠,匪患叢生,汝孤身歸去,吾甚為憂也。」
言畢,玄德目視側立之太史慈,沉聲吩咐曰:「子義與子健義結金蘭,情同手足。今子健歸鄉涉險,汝可選精銳心腹,一路護送,務保全程無虞。」
太史慈拱手應諾,聲如洪鐘:「主公放心!末將拼盡性命,必保義弟周全!」
當日,太史慈便於部曲之中,挑選精銳幹練壯士五十人,內披暗甲,外著粗布麻衣,暗藏兵刃,不露鋒芒,裝作行商模樣,以避人耳目。
陸易又將手中事務,一一交代與孫乾、袁渙諸人,又將《明世要覽》未完之稿,囑咐張紘等繼續校訂。諸事安排妥當,便欲啟程。
玄德親送出新野城外三十里,執陸易手曰:「子健此去,路上保重。事畢之後,早日歸來,吾日夜望汝相助。」
陸易拜泣曰:「主公厚恩,易沒齒不忘。丁憂期滿,必星夜趕回,效犬馬之勞。」
二人灑淚而別。陸易夫婦與太史慈等眾人,自樊城登舟,順水道而下,望吳郡而去。不題。
話分兩頭。卻說玄德自送陸易歸吳之後,在新野整飭軍馬,安撫百姓,政令一新。時荊州承平日久,劉表不修武備,境內山林盜匪蜂起,劫掠鄉野,百姓苦之。襄陽官軍屢次征剿,皆不能平,劉表無計可施,遂遣使赴新野,請玄德出兵剿寇。
玄德慨然應允,即遣關羽、張飛、趙雲、牽招四將,各領本部兵馬,分道進剿。四將皆驍勇善戰,號令嚴明,兵馬所至,賊寇望風而逃。不數月,荊州全境匪患盡平,百姓安居樂業,州境清寧。
時有賊首張武敗亡,遺下一匹寶馬,通體雪白,神駿非凡,名曰「的盧」,能越山涉險,日行千里,迥異常駒。軍士得之,獻於玄德。玄德愛其雄駿,遂收為坐騎。
一日,玄德引兵至樊城剿寇,樊城縣令劉泌設宴相謝。席間,泌引外甥寇封出見。那寇封年方二十,生得面如冠玉,英武過人。玄德愛其器宇,遂收為義子,改名劉封。關羽諫曰:「兄長自有公子,何用螟蛉之子?日後必生禍患。」玄德不聽。
卻說劉表在襄陽,聞玄德不數月便平了荊州全境匪患,心中嗟嘆,深知玄德才略遠勝於己,真當世英雄也。然見其坐擁南陽之地,手握強兵,深得民心,聲望日隆,心下亦暗生忌憚。蔡瑁素忌玄德,恐其久居荊襄,勢大難制,屢屢入府進讒,言玄德外托同宗之名,內懷梟雄之志,今得南陽根基,盡得人心,日後必吞荊襄,取而代之。劉表雖性柔多疑,卻念同宗之情,又見玄德屢立大功,為荊州屏藩,有功無過,遂壓下疑心,不聽蔡瑁之言,反倒愈發親近玄德,時常遣使慰問,饋贈糧草金帛。
一日,劉表遣使赴新野,請玄德赴襄陽赴宴。玄德領命,帶趙雲引三百騎隨行,往襄陽而來。劉表親出迎接,入府設宴相待。酒至半酣,表忽慨然長嘆。玄德問曰:「兄長何故長嘆?」表曰:「吾有一事,久郁於心,欲與賢弟商議。」遂問及嗣位之事。原來劉表有二子:長子劉琦,為人溫厚仁弱;次子劉琮,乃蔡夫人所生,蔡瑁、張允等皆擁戴之。劉表久為繼嗣之事躊躇不決,故此發問。
玄德對曰:「自古立嫡以長,廢長立幼,乃取亂之道也。兄長當早定大計,免日後宗族內鬥,州郡不安。」
劉表聞言,默然不語,低頭沉吟,神色猶豫。不料蔡夫人藏於屏後,將二人言語盡皆聽了去。聞玄德勸阻廢長立幼,斷了劉琮嗣位之路,頓時心生怨恨,連夜密告蔡瑁。
蔡瑁本就忌恨玄德,得此消息,怒從心起,暗忖:劉備一日不除,我蔡氏一日不得安枕!遂密遣心腹死士一人,潛往新野,伺機刺殺玄德。
數日後,新野縣府有一人求見,自稱荊襄賢士,聞使君仁德,特來投奔。玄德聞之,親自出迎,待為上賓,引入堂上,設酒相待。席間,那人與玄德談論天下事,見玄德言詞懇切,待人寬厚,全無殺伐驕矜之氣,又問及民間疾苦,玄德皆一一應答,憂民之心溢於言表。那人觀其氣度,淵渟岳峙,有包容天下之量,真當世英雄也。
酒至半酣,那人忽起身,拜伏於地,曰:「使君且恕罪!某實非賢士,某乃蔡瑁心腹死士,奉蔡瑁之命,特來刺殺使君。今見使君如此仁德寬厚,某不忍加害,故實告之。「玄德聞言,大驚,然神色不變,親手扶起那人,曰:「君乃義士也!吾不怪君。蔡瑁之命,君既不忍,便可留於吾軍中,如何?「那人曰:「某受人委託,今既背之,安敢復留?使君仁德,某銘感五內,自此遁去,終身不復言刺使君之事。」言畢,那人再拜,棄了利刃,悄然出府,連夜遁走,不知所蹤。玄德端坐堂上,左右欲追殺之,玄德止之,良久乃嘆曰:「天下義士,何其多也!」亦不聲張,只作無事一般。一場大禍,就此消弭於無形。
正是:
仁德感天消禍亂,英雄氣度自非凡。
荊州雖有奸人計,怎礙真龍在南陽。
畢竟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