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陸易一行人,水路迢迢,風餐露宿,奔波月余,方才抵達吳郡故土。陸遜、陸績早已率合族子弟,素服披麻,肅立江岸恭候。望見陸易歸舟漸近,二人眼眶泛紅,哽咽上前曰:「兄長終歸故里!先父喪事、宗族諸事,皆待兄長主持定奪。」
陸易強忍悲慟,登岸入府,親赴靈前哭拜,依漢家古禮排布喪儀,恪守丁憂規制。舉止沉穩,禮法周全,上下調度有度,合族人心由此安定。
先是大喬留守吳郡老宅數年,亂世阻隔,獨守空庭,恭謹持家,盡孝守族,從無半分疏怠。陸易見之,亦慚愧心慰,直言愧對髮妻。
此番陸易歸鄉,甄宓隨行相伴,登門拜見正室大喬。二女相見,禮數恭謹,氣度端方。大喬見甄宓溫婉賢良、恭順有禮,助夫君分理家事、消解勞碌,心中暗自寬慰;甄宓敬大喬數年獨撐門戶、苦守宗族、勞苦功高,亦誠心相待,恪守名分。二人惺惺相惜,和睦恭順,全無尋常閨閣猜忌嫌隙。
一日,吳郡本地士族來弔唁,言語皆吳語,甄宓在旁一字不懂,只能垂首肅立。大喬見狀,上前以吳語代為周旋,禮數周全。客去後,甄宓低聲曰:「吳語如此難懂,妹妹在此,如聾瞽一般。」大喬低聲曰:「妹妹莫憂。待喪禮過後,我教你吳語。吳語軟糯,與河北官話大異,妹妹聰明,不出數月便通。」又曰:「你學會吳語,在吳郡不被人輕慢;他日你再教我官話,你我姐妹互教互學,走到哪裡都不怕。」甄宓頷首曰:「姐姐所言極是。」二人相對默然,靈前長明燈搖曳,哀樂低回,肅穆之中,自有相濡以沫之情分。
喪禮稍定,陸易與太史慈閒步莊園,縱觀故里風物。昔日陸家良田阡陌、商賈輻輳、門第煊赫,如今盡數荒蕪,街巷蕭條、庭宇寥落,不復當年繁盛。心中悵然,遂喚陸遜前問其緣由。
陸遜面帶憤色答曰:「兄長有所不知。昔年叔父自廬江歸鄉,年事已高,無力打理宗族庶務,見遜年少沉穩、處事有度,遂將族中諸事盡付於我。然孫策平定江東之後,素來忌憚江東士族,又銜廬江舊怨,數年以來,刻意打壓、多方制裁。侵我良田、斷我商路、禁我子弟仕途,連年傾軋不休。故族中日漸凋零,族人多困頓度日,方有今日蕭條之景。」
陸易聞言,眸色沉凝,心中瞭然。孫氏心胸狹隘、恃權記恨,先前廬江大戰,已將陸氏視作仇敵,吳郡故土,終非久安之地,遂暗生舉族遷荊之意。
話分兩頭。
陸易歸鄉主持喪儀、安定宗族之事,不日便傳遍吳郡。孫策聞陸易返鄉,素知其智計無雙、才名冠世,心甚惜之,欲將其羅致麾下,為江東羽翼。未待喪禮過半,孫策便遣虞翻攜酒禮、繒帛親赴陸府。翻早年在陸康帳下為官,故遣其來弔唁慰問,實則窺探動靜、藉機招攬。
虞翻入府祭拜既畢,坐定閒談,婉轉傳孫策之意曰:「孫侯素聞君大才,久懷傾慕。昔日廬江舊怨,乃是各為其主,今亂世並起,正是豪傑建功之時。侯言,若子健肯傾心歸吳,既往不咎,陸氏歷年所失田產資財盡數歸還,且授高位、參決政事,重振陸氏門閥,與江東共興大業。」
陸易身著孝服,神色哀肅,言辭婉辭曰:「先父新喪,易身丁大憂,心在哀戚,禮當閉門守孝,不問外事、不議功名。公之厚意,某心領之,仕途之事,須待服滿之後,方可再論。」
虞翻即辭別回報孫策。策初聞回報,念其守孝情理,言他日再辦此事。
且說喬工與陸康,本是多年世交,素來交好,自陸家與喬氏結親之後,更是親如一家。陸康薨逝噩耗傳至喬府,喬工感念故友亡故,心懷悲愴,數次親赴陸府弔唁慰問。今聞陸易自荊州歸鄉,主持喪儀、安定宗族,便再攜家眷登門致祭。小喬久居閨中,知曉姊丈陸易歸吳,其義兄太史慈必然相隨同來,心念故人,執意隨父同往陸府,欲見心上之人。
自那日初見之後,小喬數度懇請父親喬工,欲嫁太史慈為妻。喬工素來看重門閥家世、門第匹配,見太史慈出身布衣、寒微無靠,故嚴詞拒婚。後太史慈亦知曉小喬痴心,感念佳人垂愛,自覺三生有幸,奈何彼時自身飄零江湖、身無定所、功業未立,自顧尚且不暇,絕非成家之時,便以漂泊無依、不便婚娶為由,婉言推辭。小喬心志堅貞,立誓苦守,數年之間,江東名門望族爭相登門求聘,周瑜、顧雍、朱治、張昭諸族子弟,皆慕名求娶小喬,門第顯赫、富貴無雙,盡皆當世良配。奈何小喬心有所屬,一概婉言回絕,初心未改。大喬深知妹妹相思之苦,心中頗為焦急憐惜,決意暗中成全二人。
此番見小喬跟隨父親前來拜祭慰問,大喬便引二人於後花園相見。園中花木清幽、庭風習習,數年相思牽掛、咫尺難逢苦楚,二人款款傾訴,句句肺腑。數年別離,彼此情愫愈加深厚,溫情脈脈、互訴衷腸,情愫既定,再無分毫隔閡。
大喬見二人情深意重、心意相通,便面見喬工,百般勸說,言太史慈忠義勇武、品性端方,雖出身寒微,卻有蓋世英雄之姿,如今投身劉玄德麾下,勇武揚名、前程坦蕩,絕非久居人下之輩,且二人情根深種、苦守數年,實屬天作之合。
喬工知女兒執念,又見太史慈英雄氣度、前程可期,更兼大喬勸解,知曉二人情深難斷,終究無可奈何,只得放下門第成見,點頭應允婚事。隨後托當地德高望重長者為媒,牽線搭橋,成全這段姻緣,正式為二人訂立婚約。一段亂世痴情、數年守候,終得圓滿,成就千古佳話。
家事姻緣既定,陸易密召陸遜入內,與其商議遷徙大計曰:「孫氏與我陸氏舊怨難解,經年打壓不休,我族久居江東,終無立足之地。今劉玄德仁德布世、善待士族,荊北政通人和,可安身立命、蓄勢圖強,我欲舉族遷荊,依附明主,保全陸家基業。」
陸遜沉吟片刻,進言曰:「兄長所見極是!只是此刻驟然舉族遷徙,必引族中紛亂,孫策聞之必遣兵阻攔,屆時遷徙不成反招禍端。依遜之見,當外示安穩,內預籌備,借經商之名,購置商船,分批次暗移族人、儲運物資,悄無聲息脫身,方為萬全。」
陸易大悅,從其所言。即刻命陸遜暗中採買民間商船,改換商行樣貌,隱秘籌備遷徙諸事,對外只稱出外販運貨殖,無人察覺異樣。
正值陸家暗中籌備之際,江東孫策又派虞翻前來勸說招攬。陸易再以丁憂為重,且以忠臣不事二主之言暗諷虞翻。虞翻面有慚色,辭別回稟孫策,言此人心如鐵石,決計不肯歸附。
時陸遜在側,心有憂慮,進言曰:「兄長才名震世,屢屢拒孫策之請,今又言語暗諷虞翻。孫氏心胸狹隘、剛猛多疑,招攬不成,必生嫉恨,恐將橫生禍端!」
陸易曰:「昔年在許都,某與郭奉孝論及天下英雄,奉孝曾言:'孫伯符輕而無備,性急少謀,乃匹夫之勇耳,他日必死於小人之手。'今觀孫策行事,剛愎驕慢,果如奉孝所言。彼若身死,江東必亂,便是我等脫身天賜之機。汝只管加緊籌備,切勿延誤!」
陸遜聞言,豁然醒悟,連連稱是,愈發謹慎籌備遷徙事宜。
卻說孫策屢招陸易不至,惜才之心盡去,忌憚愈深,遂深夜密召周瑜議事。
周瑜正色進言曰:「主公,陸易身負王佐之才,手握陸氏宗族之勢,心向劉備、拒不歸吳。今日在我掌中而不為我用,他日西歸荊州、輔佐玄德,羽翼一成,必為江東萬世大患!」
孫策蹙眉長嘆曰:「吾惜其奇才,屢欲破格重用,奈何其心志堅定,終不附我,為之奈何?」
周瑜目光寒冽,沉聲毒諫曰:「良駒難馴,不為人用,便當除之!今其丁憂居家,府無重兵、外無援應,防備最疏。可暗遣死士夜入陸府,刺殺陸易。此人一死,陸氏群龍無首,江東永絕後患!」
孫策默然良久,眸底殺伐驟起,咬牙頷首曰:「公瑾之計甚妥。待其喪期過半、人心鬆懈,便即行事,永除此患!」
君臣密室定計,暗中排布死士、密布細作,日夜窺探陸府動靜,只待時日一到,便要取陸易性命。
誰料天算勝於人算,禍變先臨其身。孫策性本桀驁自負,素來喜好輕騎出獵,不重護衛、輕身涉險。昔日誅殺許貢,遺下三門客懷恨潛伏,伺機復仇。
一日,策引數十騎出丹徒西山圍獵,見一鹿奔入林中,策策馬急追,所乘馬駿,諸將皆跟不上,孤身逐至深林。忽斜刺里殺出三人,手執長槍弓箭,大喝曰:「許貢門客,特來報仇!」策大驚,急掣佩劍迎敵,劍刃忽墜,止存劍靶。一客一箭射中策面,策拔箭還射,應弦而倒。餘二人舉槍亂刺,策身被數創,血染征袍。正危急間,程普引諸騎趕到,殺散門客,救策回府。當夜策傷重不治,薨於府中,年止二十六歲。
梟雄驟隕,江東大亂!主君新喪,群龍無首,周瑜遠出鎮邊,孫權年少難以服眾。諸將各懷異心、互相觀望,郡縣政令停滯,沿江關卡守備渙散、巡查盡廢,全境防務形同虛設,一時亂象叢生。
且說太史慈與小喬訂婚後,太史慈見小喬體弱,便教弓箭強身,常於後院射箭。太史慈忽聞孫策身死,弓矢墜地,呆立半晌,長嘆曰:「孫伯符一世英雄,竟死於小人之手!」小喬驚問曰:「將軍與孫伯符有舊?」太史慈曰:「昔年某在劉繇帳下,與孫策戰於神亭嶺,二人酣戰,惺惺相惜。後劉繇敗,孫策幾次招某,某已許子健輔玄德,義不可負,故未降。今日聞他死,想起神亭嶺之戰,恍如昨日,不禁悲從中來。」言訖,忽有家丁來傳話,言家主相請。
原來陸易聞孫策暴斃,當機立斷,急召太史慈、陸遜議事,及至人全,乃正色言道:「孫策新喪,江東無主,防務盡廢,此乃我等脫身千載良機!若待孫氏穩定局面,再無脫身可能,屆時必遭禁錮,後患無窮!」
眾人盡皆拜服,一致贊同。陸易即刻召集族中長老,明辨禍福利弊,曉以取捨之道:願舉族遷居荊州者,即刻收拾行囊,隨隊西行安身;眷戀故土、不願遷徙者,可留守老宅,看管莊園、守護祖宗廟堂,世代承祀。
定計之後,陸易行瞞天過海之謀,對外依舊素服守靈、哀禮如常,居喪足不出府,示人以沉哀守孝之態,穩住吳郡官吏士族耳目。暗中傳令心腹,將預先購置的商船盡數改換尋常商行樣貌,抹去陸氏標識,艙中堆滿布匹、糧秣、藥材等尋常貨資,將軍械甲仗、貼身兵刃盡數暗藏貨底之下,外觀與民間商旅別無二致。
又令隨行部曲、宗族子弟盡改布衣商賈之服,精銳護衛扮作船夫夥計。同時安排族中不願遷徙者留守老宅,日常起居如常,門戶不閉、煙火不絕,製造闔家未動之假象,遮掩舉族遷徙蹤跡。
諸事齊備,趁著夜色江霧漫天、星月隱沒,江面視野迷濛。陸易攜大喬、甄宓二位夫人、太史慈、小喬,率陸遜、陸績等族中家小,領精銳部曲,自府中暗門悄然登舟。船隊混在江上商旅之中,避開關隘重兵港口,悄然駛出吳郡地界,隨後逆流西進,晝夜兼程,全速奔赴荊州。
數月後,孫權誅殺刺客、安撫文武、重整秩序,漸漸穩住江東亂局。細細徹查之下,方知陸易已攜陸氏精銳部曲、至親眷屬盡數西去,早已踏入荊州邊境,追之不及。自此江東孫氏深恨陸易趁亂脫身、資敵劉備,荊吳暗結深仇,彼此猜忌、歲歲提防,為日後兩國紛爭埋下無窮禍根。
且說陸易率眾脫江東虎穴,遠離吳越紛爭,乘舟逆流,望荊州緩緩而行。意欲投歸玄德,再整基業,蓄勢圖強。
彼時劉表坐鎮荊襄,境土遼闊,素以招納流民、安撫僑士為務。先是陸易在江東,暗遣心腹齎書赴襄陽,告知劉備舉族遷徙之事,後又拜謁劉表。書略言:陸氏世居江左,累受孫氏逼迫,難以安身,今舉族西遷,欲投新野劉玄德。因宗族人口繁盛,新野地狹,不足以容,乞巴丘一隅之地安居。麾下私部,僅自保宗族,願為荊州守東境江防,恪遵法度,不敢妄為。
原來陸易素知巴丘形勝,扼江湖咽喉,控荊揚門戶,水路四通,進可爭東南,退可屏荊襄,實乃兵家必爭之地。然荊州上下素來重北輕南,重兵皆屯襄陽、夏口,視巴丘為荒僻邊鄙,城郭卑陋,戶口稀少,僅有戍卒數十聊為斥候,無人識其地利之重,只當是無用邊角荒地。
劉表覽書,召文武議事。蔡瑁、韓嵩等諫曰:「陸易乃劉備心腹謀士,今若使其屯巴丘,新野在北,巴丘在南,南北聯絡,恐為荊州後患,不可許。」
話音未落,蒯良出班緩言曰:「不然。劉備屯新野,北擋曹操;陸氏屯巴丘,東拒孫吳。二人皆為我荊州屏藩,何樂而不為?況巴丘荒僻,本非我荊州重地,予之無大損,而得一強援,又能落得善待僑士之名,一舉兩得也。非但當許,更當給予糧草軍械,以示恩遇。」
表沉吟良久,深以為然,遂曰:「子柔之言甚善。」乃許陸易進駐巴丘,允其建城駐軍,但須聽荊州調度,不得私興兵戈,不得侵擾地方。遣使齎通關文書,星夜先赴新野報知劉備,再折返江路尋陸易船隊傳信。
且說陸易率眾溯江西行,舟至江夏,恰逢荊州使者趕回。陸易展信覽畢,不禁大喜。
時陸遜在側,問曰:「兄長何故大喜?」
陸易謂遜曰:「《水經》有雲'江水會洞庭,巴丘扼其喉',《戰國策》亦載'楚得巴丘而拒吳',實乃千古形勝之地。劉表君臣無識,只當是荒僻邊地,竟允我等建城駐軍,此天授此地也!」
當日陸易便持荊州通關文書,號令船隊繼續西進,逕往巴丘進發。其時舟陣浩大,兩艘三層主樓船居中壓陣,八艘鬥艦分列兩翼,十數艘大舸滿載宗族家眷、部曲輜重,其餘大小艇船羅列緊隨,帆檣連綿數十里,聲勢赫赫。
船隊方離江夏水域,行至一處蘆葦叢生的江灣,忽聽得江面一聲鑼響,蘆葦叢中驟然殺出數十艘快船,船上皆手執利刃悍匪,人人持弓,箭在弦上。為首一虬髯大漢立於船頭,手提長刀,大喝道:「過路商旅,留下買路財,饒爾等不死!」話音未落,賊船箭如雨下,前隊數艘小艇已中箭起火,船隊一時大亂。
正是:才脫江東虎狼叢,又逢江左盜寇凶。亂世英雄多險難,從來步步是刀鋒。
畢竟不知陸易如何應對江上巨寇,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