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之後,法軍營地安靜了許多。
白天的戰鬥已經證明,正面突破並不是明智的選擇。
幾名高級將領被召進拿破崙的帳篷。
拉維萊特、拉納、繆拉以及參謀部的幾名軍官都在其中。
油燈將地圖照亮,巴蒂亞河谷被標記在中央。
拿破崙站在地圖前,雙手撐著桌面。
「我們沒有時間繞路。」
拉納第一個說道:「那就繼續打。」
繆拉皺了皺眉:「繼續打下去,我們會在這裡損失太多人。」
「難道你準備繞路?」
「我沒有這麼說。」
「那你說什麼?」
「我說這群奧地利人占了一個好位置。」
繆拉盯著地圖,嘴角微微揚起:「不過位置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守著。」
拉維萊特說道:「如果他們知道我們的大軍已經進入山谷,他們一定會加強防禦。」
「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了。」拉納說道。
「他們知道的是一支法軍。」
拉維萊特看向他。
「他們不知道我們到底有多少人。」
繆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讓他們繼續認為主力就在這裡。」
帳篷里安靜下來,拿破崙沒有打斷他。
拉維萊特走到地圖旁,用手指沿著河谷緩緩移動。
「白天的進攻已經讓他們相信我們必須從這裡突破。如果我們繼續進攻,他們就會繼續把兵力放在這裡。如果他們認為法軍正在準備下一次進攻,他們就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陣地。」
拉納看著地圖。
「可這有什麼用?」
「如果我們不是真的想突破呢?」
拉納沉默了。
繆拉慢慢站直身體。
「佯攻。」
拉維萊特點頭。
「不是簡單的佯攻,而是讓他們相信真正的主力就在這裡。」
拿破崙終於開口:「具體怎麼做?」
「白天繼續進攻。」
拉維萊特說道,「但每一次進攻都不要真正突破,打到他們認為我們已經投入主力的位置就撤回來。然後隔一段時間重新進攻,讓他們始終不敢放鬆。」
拉納聽完,沉思片刻。
「這樣做會有傷亡。」
「會。」
「而且我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所以只需要堅持到晚上。」
帳篷里的幾個人都明白了,白天,他們要讓奧軍相信法軍正在準備決戰,到了夜裡,他們卻要讓整支軍隊從奧軍眼皮底下悄悄通過。
繆拉忍不住笑了。
「我倒是第一次見有人打仗,是為了讓敵人以為自己打得很順利。」
拉納冷哼道:「只要能過去,我不在乎他們以為自己贏了多少次。」
拿破崙終於露出笑容。
「很好。」
他看向拉納。
「明天你負責第一輪。」
拉納立刻點頭。
「明白。」
「繆拉,你負責第二輪。」
繆拉笑道:「我知道,不能真的把他們打垮。」
「更不能衝進去。」
「放心,我會讓他們看見我,但不會讓他們抓住我。」
拿破崙點頭。
隨後,他看向拉維萊特。
「至於你,繼續做你最擅長的事情。」
拉維萊特笑了。
「騙人?」
「準確地說,」拿破崙說道,「讓他們相信自己判斷正確。」
帳篷里響起一陣低笑。
可笑聲很快停止。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計劃一旦失敗,代價將會非常嚴重。
拉維萊特問道:「夜間通過的時候,炮兵怎麼辦?」
拿破崙沒有猶豫。
「炮不能丟。」
「道路太窄。」
「所以想辦法讓它安靜下來。」
參謀們開始討論。
很快,一個方案被確定下來。
用麥秸和乾草鋪在道路上,再用厚布包裹炮車輪,使車輪與石路之間的碰撞聲降到最低。騎兵儘可能徒步牽馬通過,所有火把熄滅,部隊之間不允許大聲傳遞命令。
這是一場賭博。
一場拿數萬人的行動能力去賭奧軍不會發現的賭博。
拉維萊特看著地圖,忽然問道:「如果他們晚上也保持警戒呢?」
拿破崙抬起頭。
「那就讓他們相信我們還在。」
拉維萊特明白了。
白天的佯攻並不會在夜幕降臨後立即結束。
他們會留下少量士兵繼續製造動靜,讓他們以為法軍仍然駐紮在河谷之外。
而真正的大軍,已經在黑暗中離開。
這才是整個計劃最危險的部分。
拿破崙收起地圖。
「明天開始。」
第二天,法軍再次進攻。
拉納帶領步兵向前推進。
奧軍炮火迅速響起。
法軍撤退。
隨後,繆拉率領騎兵出現在河谷入口。
他們故意讓戰馬發出巨大的聲響。
奧軍立刻集中火力。
繆拉沒有戀戰,迅速退回。
幾個小時後,法軍又一次發動攻擊。
一次。
兩次。
三次。
奧軍越來越確信法國軍隊正在準備強行突破。
他們不斷增加守軍。
甚至從後方調來了更多兵力。
而這正是拿破崙想要的結果。
到了傍晚,奧軍陣地已經聚集了大量兵力。
他們相信,只要守住這條河谷,就能把法國軍隊牢牢困在山脈之外。
他們不知道,法軍真正的主力正在等待夜幕降臨。
夜幕徹底降臨,巴蒂亞河谷陷入寂靜。
奧軍陣地上仍然燃著火把。
他們正在等待法國人的下一次攻擊。
可這一次,他們等來的不是槍聲。
而是風聲。
法軍營地中的火光逐漸減少。
一隊又一隊士兵開始收拾裝備。
沒有人說話。
軍官只能用手勢傳遞命令。
炮兵將火炮拆卸,厚厚的麥秸被鋪到道路上,車輪全部包裹起來,戰馬的蹄子也被儘量控制。
拉維萊特騎馬走在隊伍中。
他甚至能夠聽見自己呼吸的聲音。
幾萬人的軍隊,就這樣在黑暗中緩慢移動。
第一批步兵已經通過。
隨後是炮兵。
車輪壓過麥秸,只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
拉維萊特回頭看去。
後方的隊伍仍然看不到盡頭,只有黑暗中不斷移動的人影。
第一批炮兵通過。
第二批。
第三批。
拿破崙始終在隊伍中,他沒有催促。
因為這種時候,速度已經不再是最重要的東西,安靜才是。
直到最後一批士兵走出河谷,東方已經開始泛白。
拉維萊特回頭。
奧軍陣地仍然沒有任何異常。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我們出來了。」
拿破崙看著遠方。
「繼續前進。」
「現在?」
「現在。」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
「所以我們更應該快。」
命令傳下。
法軍重新恢復速度。
天色越來越亮。
而就在他們已經離開巴蒂亞河谷很遠的時候,奧軍終於發現了異常。
河谷外空無一人。
法國人的營地已經被徹底放棄。
他們曾經以為正在與一支大軍對峙,卻直到最後一刻都沒有發現,真正的法軍早已經從他們眼皮底下離開。
消息很快傳向後方,可已經晚了,此時的法軍正在向南快速推進。
拉維萊特騎馬跟在拿破崙身邊。
「梅拉斯現在恐怕還不知道我們已經過來了。」
拿破崙看向遠方。
「最好如此。」
「接下來呢?」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
遠處,法國軍旗正在晨風中展開。
拉維萊特望向前方。
那裡已經沒有阿爾卑斯山的阻擋,也沒有巴蒂亞河谷的險路。
法軍終於從群山中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