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清晨，馬倫哥的戰場已經安靜下來。
夜裡最後的槍聲早已消失，只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馬蹄聲提醒著人們，戰爭並沒有真正結束。經過整整一天的激戰，法軍終於控制了馬倫哥一帶的戰場，奧軍殘部則退回亞歷山大里亞。
可是，沒有人會因為勝利而真正輕鬆下來。
法軍同樣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營地里到處都是疲憊的士兵。許多人甚至沒有脫下軍裝，靠著火炮、馬車或者樹幹睡去。傷員被集中送往臨時設置的救護地點，軍醫和助手忙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仍然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拿破崙一夜未眠。
他站在臨時指揮部外，遠遠望著亞歷山大里亞的方向。
城市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那裡面還有奧軍。
而且是一支沒有被徹底消滅的軍隊。
如果從地圖上看，馬倫哥的勝利已經足夠輝煌。法軍重新奪回了主動權，奧軍被迫退回亞歷山大里亞，整個戰場的局勢已經完全逆轉。
可是拿破崙比任何人都清楚，勝利和徹底解決問題之間仍然存在距離。
「第一執政。」
拉維萊特從身後走來。
拿破崙沒有回頭。
「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還沒有完全統計。」拉維萊特回答，「但各部都報告說損失很大。尤其是前線幾個師，很多營的建制已經不完整。」
「那就接著統計。」
「是。」
拉維萊特剛準備離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名騎兵從亞歷山大里亞方向趕來，在法軍營地前停下。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向拿破崙。
「第一執政。」
「什麼事？」
騎兵行了一個軍禮。
「亞歷山大里亞方面派出了使者。」
拿破崙的目光微微一變。
「使者？」
「是。奧軍打出了白旗。」
周圍的幾名軍官彼此看了一眼。
拉維萊特也停下了腳步。
拿破崙卻沒有立即露出笑容。
「誰來的？」
「扎赫將軍。」
這個名字讓拿破崙沉默了幾秒。
扎赫是梅拉斯的參謀長，也是奧軍中負責具體作戰調度的重要人物。昨天梅拉斯將前線指揮交給他後，便返回了亞歷山大里亞。如今又是他代表奧軍出來談判，這意味著梅拉斯已經不願意繼續把戰鬥拖下去。
拿破崙看了一眼亞歷山大里亞。
「讓他進來。」
不久之後，一支小型奧軍使團出現在法軍營地前。
沒有軍旗，也沒有攜帶武器。
扎赫騎著馬走在最前面。
當他看到拿破崙時，停了下來。
兩個人隔著幾步距離相互注視。
昨天，他們還是戰場上的敵人。
而今天，他們必須坐下來決定一場戰爭的結果。
扎赫首先開口。
「第一執政。」
拿破崙點頭。
「扎赫將軍。」
兩人沒有握手。
戰爭剛剛結束，這種禮節顯得沒有必要。
拿破崙示意他進入營帳。
營帳里的地圖還沒有來得及重新整理。馬倫哥、聖朱利亞諾和亞歷山大里亞附近的位置仍然布滿了標記。
扎赫看到那張地圖時，目光停留了片刻。
拿破崙注意到了這一點。
「坐吧。」
扎赫坐下。
拉維萊特站在拿破崙身後，沒有參與最初的談判。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這裡真正決定戰爭結果的人，只有拿破崙和扎赫。
「梅拉斯將軍希望停止敵對行動。」
扎赫開門見山。
「奧軍願意提出停戰。」
拿破崙沒有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指向亞歷山大里亞。
「你們想怎麼停？」
扎赫說道：「雙方停止進攻。奧軍繼續控制亞歷山大里亞以及目前所占據的地區，法軍則保持現在的位置。」
營帳里安靜下來。
拿破崙轉過身。
「就這些？」
扎赫沒有回答，他當然知道，這只是第一步。
拿破崙走回桌旁。
「將軍，昨天的戰鬥已經改變了雙方的位置。你們現在坐在亞歷山大里亞的城牆裡面，不是因為你們仍然占據主動，而是因為你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向前。」
扎赫的臉色沒有變化。
「第一執政也沒有攻下亞歷山大里亞。」
「沒錯。」
拿破崙承認得很乾脆。
「因為我不準備拿士兵的生命去換一座暫時沒有必要攻下的城市。」
扎赫看著他。
這句話讓他明白，眼前這個人並沒有因為勝利而失去冷靜。
拿破崙繼續說道：「但是不要把我的選擇理解成你們占據優勢。」
扎赫沉默。
這句話沒有任何誇張。
事實上，奧軍的處境確實十分困難。
他們雖然退入亞歷山大里亞，卻已經失去了野戰主動權。大量士兵傷亡，部隊疲憊，彈藥和補給需要重新整理。更重要的是，法軍已經控制了戰場。
如果繼續戰鬥，奧軍必須守住亞歷山大里亞，同時面對已經重新掌握主動權的法軍。
而法軍雖然同樣疲憊，卻擁有戰場外線的機動空間。
這才是雙方真正的差距。
拉維萊特站在地圖旁，始終沒有說話。
直到扎赫提出停戰條件，他才低聲提醒了一句：「第一執政，如果只是暫時停火，奧軍依然可以利用亞歷山大里亞重新集結。」
拿破崙點頭。
「我知道。」
他看向扎赫。
「所以不能只是停火。」
扎赫抬起頭。
「那第一執政希望什麼？」
拿破崙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地圖前，拿起一支鉛筆。
「你們撤。」
扎赫皺眉。
「撤到哪裡？」
拿破崙在地圖上劃出一道線。
「明喬河。」
扎赫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不可能。」
「為什麼？」
「因為這意味著奧軍必須放棄皮埃蒙特。」
「是。」
「也意味著亞歷山大里亞、都靈等要塞必須交給法國。」
「是。」
「米蘭呢？」
「同樣如此。」
扎赫看著地圖，沒有再說話。
扎赫緩緩站起身。
「第一執政要求得太多了。」
「不是我要求得多。」
拿破崙說道。
「是你們昨天輸掉得太多。」
營帳里一片寂靜。
這句話很重，但扎赫沒有辦法反駁。
因為昨天的戰場已經給出了答案。
如果奧軍依然擁有足夠的力量，他們根本不會派使者來到這裡，他們會繼續戰鬥。
可現在，他們需要的是停戰。而停戰的代價，就是承認戰場上的失敗。
扎赫深吸了一口氣。
「我需要回去請示梅拉斯將軍。」
拿破崙點頭。
「當然。」
扎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拿破崙又說道：
「告訴梅拉斯，我不是在羞辱他。」
扎赫停下。
「我希望他明白一件事情。」
拿破崙看向亞歷山大里亞方向。
「我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必要為了攻下一座城市，把幾千名法國士兵留在城牆下面。如果奧軍願意撤退，我可以給他們體面的條件。」
「但如果你們選擇繼續戰鬥，那麼下一次談判，就不會這麼容易了。」
扎赫看著拿破崙，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我會把您的話帶回去。」
他轉身離開。
拉維萊特看著扎赫走遠，才開口。
「他會答應嗎？」
拿破崙沒有馬上回答。
「梅拉斯會猶豫，但他最終會答應。因為他知道，如果繼續打下去，條件只會越來越差。」
拉維萊特看向亞歷山大里亞。
「那我們呢？」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也需要時間。」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拉維萊特明白其中的意思。
法國軍隊已經沒有力氣繼續打一場新的馬倫哥。
勝利之後，他們必須休息。
而現在，戰爭的最後一場較量已經不再發生在戰場上。
它發生在談判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