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接近中午時，亞歷山大里亞城內仍然籠罩著一種壓抑的氣氛。
梅拉斯坐在指揮部里，面前擺著昨夜送來的傷亡報告。
他看了很久，卻沒有再繼續往下看。
這位奧軍老將已經很清楚戰爭的結果。
昨天上午，他曾經認為勝利就在眼前。
法軍撤退，馬倫哥落入奧軍手中。
法國軍隊似乎已經失去了繼續戰鬥的能力。
於是他把指揮權交給扎赫，自己返回亞歷山大里亞。
幾個小時後，消息卻完全反過來了。
法軍重新組織，騎兵從側翼發動衝擊，拉納率軍反撲。
奧軍從馬倫哥一路退回亞歷山大里亞。
現在，那個曾經讓梅拉斯相信已經被擊敗的拿破崙，正在城外等待他的答覆。
而這一次，梅拉斯不能再用勝利者的身份說話。
扎赫回來了。
梅拉斯抬起頭。
「談得怎麼樣？」
扎赫沒有立即回答。
他將談判的條件完整複述了一遍。
梅拉斯聽到最後，臉色越來越沉。
「明喬河？」
「是。」
「放棄亞歷山大里亞？」
「是。」
「都靈？」
「是。」
「米蘭？」
扎赫點頭。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停戰，這意味著奧軍數月以來在亞平寧取得的一切成果，都將在短時間內被法國人重新奪回。
可他也知道，拿破崙提出這些條件，並非沒有依據。
如果拒絕，戰爭會繼續。
而繼續戰爭意味著什麼？
亞歷山大里亞能不能守住？
即使守住，他們還有多少兵力能夠繼續作戰？
如果法軍決定圍城，奧軍又能堅持多久？
更重要的是，一旦法國軍隊重新恢復行動，他們可能會把戰場擴大到整個北亞平寧。
梅拉斯睜開眼睛。
「他說還有什麼？」
「拿破崙願意給我們體面的撤退。」
扎赫回答。
「部隊可以帶著武器和行李撤出。」
梅拉斯沉默。
這一點很重要。
拿破崙沒有要求奧軍投降。
他沒有要求他們放下武器成為戰俘。
他要求的是撤軍，從軍事角度來說，這意味著奧軍仍然可以保留相當一部分力量。
代價則是放棄已經占領的土地和要塞。
梅拉斯走到地圖前。
「如果撤到明喬河，我們還能保住曼圖亞和佩斯基耶拉。」
「是。」
「至少還能保住一條防線。」
扎赫點頭。
梅拉斯沒有繼續說話。
很久以後，他才問：
「法國人真的沒有準備攻城？」
「拿破崙說，他不願意進行沒有必要的圍城。」
梅拉斯冷笑了一聲。
「他不是不願意。」
「他是不想浪費時間。」
扎赫沒有否認。
他們都知道拿破崙的真正考慮。
法國國內的局勢需要穩定。
亞平寧戰局必須儘快結束。
只要奧軍退出北亞平寧，拿破崙就可以將注意力轉回整個歐洲以及法國國內。
所以，這場談判並不是單純的勝者羞辱敗者。
雙方都有自己的需要，只不過現在，掌握主動權的是法國。
下午，扎赫再次進入法軍營地。
這一次，他帶來的不再是簡單的停戰建議，而是準備逐條討論條件。
拿破崙已經坐在桌旁。
拉維萊特也在。
他的任務不是參與決定條約，而是負責整理各部反饋，並隨時向拿破崙報告法軍當前的狀態。
桌上擺著新的地圖。
上面已經標出了明喬河、波河以及主要要塞的位置。
扎赫坐下。
「閣下，我們可以繼續談。」
拿破崙點頭。
「很好。」
「但是梅拉斯將軍認為，您的條件過於苛刻。」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那你們希望保留什麼？」
扎赫回答：
「至少保留亞歷山大里亞和皮埃蒙特的一部分。」
拿破崙搖頭。
「不能接受。」
「那麼都靈？」
「不能。」
「米蘭？」
「也不能。」
扎赫皺起眉頭。
「第一執政，您要求奧軍幾乎放棄整個北亞平寧。」
拿破崙靠在椅背上。
「因為這就是馬倫哥的結果。」
扎赫沒有說話。
拿破崙繼續道：
「你們昨天擁有一支能夠決定戰局的軍隊。現在這支軍隊退入了一座城市，而我擁有戰場。」
「你可以認為我的條件很苛刻。」
「但你必須承認，它們並沒有超過你們昨天輸掉的東西。」
拉維萊特低頭看了一眼地圖。
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戰爭結束之後，勝負並不會自動轉化為政治成果。
必須有人把戰場上的優勢寫進一份正式文件。
而拿破崙現在做的，正是這件事情。
扎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道：
「那麼，我們希望得到一項保證。」
「說。」
「奧軍撤退時，不受到法國軍隊追擊。」
拿破崙點頭。
「可以。」
「部隊可以攜帶武器和行李？」
「可以。」
「駐軍可以按照戰爭榮譽撤出？」
「可以。」
扎赫明顯鬆了一口氣。
拿破崙卻繼續說道：
「但是所有需要交給法國的要塞必須按照約定時間移交。」
「其中包括亞歷山大里亞。」
「還有米蘭、都靈、托爾托納、皮亞琴察等地。」
扎赫點頭。
拿破崙又說道：
「熱那亞也必須交出。」
「以及科尼、塞瓦和薩沃納。」
扎赫沒有再反駁。
這些條件已經無法改變，真正需要討論的，是如何執行。
拉維萊特看著雙方的文件。
「第一執政。」
拿破崙回頭。
「怎麼？」
「如果讓奧軍完整撤走，他們還有可能在明喬河重新集結。」
扎赫看了他一眼。
拿破崙卻沒有生氣。
「我知道。」
拉維萊特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真正得到的不是他們這支軍隊，而是他們放棄的整個戰場。」
拿破崙點頭。
「這就是我要的。」
他說完，又看向扎赫。
「我們沒有必要消滅每一個奧地利士兵。」
「只要他們離開亞平寧。」
扎赫終於明白了拿破崙真正的目的。
這也是為什麼拿破崙沒有強攻亞歷山大里亞。
他的目標從來不是一座城市，而是整個北亞平寧的戰略局勢。
只要奧軍退過明喬河，法國就重新獲得了亞平寧的主動權。
這場戰爭就已經達到了拿破崙想要的結果。
下午的陽光逐漸向西移動。
雙方終於開始確認最終文本。
停戰，奧軍撤退。
法國接收規定的要塞。
雙方按照協定確定新的軍事控制線。
奧軍主力向明喬河方向撤離。
至於具體的炮兵和物資，則按照協定處理，並不是簡單地全部歸法國所有。奧軍保留奧地利制式火炮，其他來源的火炮以及部分物資按照約定分配。
當最後一頁文件放在桌上時，扎赫看了很久。
他知道，一旦簽下去，奧地利在亞平寧數月取得的優勢就將結束。
可他還是拿起了筆。
「我希望閣下能夠遵守承諾。」
拿破崙看著他。
「我會。」
扎赫簽下名字。
隨後，文件被送到梅拉斯面前。
梅拉斯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也拿起了筆。
筆尖落下的一刻，沒有掌聲，也沒有歡呼。
只有一個名字留在紙上。
馬倫哥的戰爭，到這裡終於結束。
不是因為亞歷山大里亞被攻破，而是因為城中的奧軍已經沒有必要再用一場新的戰鬥證明自己還能堅持。
協定規定，雙方停止敵對行動；奧軍撤往明喬河一線，並將托爾托納、亞歷山大里亞、米蘭、都靈、皮齊蓋托內、阿羅納、皮亞琴察等要塞陸續交給法軍，隨後科尼、塞瓦、薩沃納和熱那亞等地也按照約定完成交接。奧軍主力則經皮亞琴察向曼圖亞方向撤退。
夜幕再次降臨。
法軍營地里終於有了一點慶祝的聲音。
可是拿破崙沒有參加。他一個人站在營帳外。
拉維萊特走到他身邊。
「第一執政。」
拿破崙沒有回頭。
「今天的戰報已經整理好了。」
「放在那裡吧。」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離開。
他看著拿破崙的背影。
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問道：
「我們贏了嗎？」
拿破崙沉默了一會兒。
「是。」
「可是……」
拉維萊特沒有繼續說。
他知道拿破崙明白他想問什麼。
德賽死了。
還有無數士兵死在馬倫哥，這場勝利不是沒有代價。
拿破崙低下頭。
「德賽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
拉維萊特沒有說話。
很久之後，拿破崙才輕聲說道：
「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這句話說完，他轉過身，看向已經簽訂的協定。
「但是他的死不能只換來一場勝利。」
拉維萊特看著他。
拿破崙繼續說道：
「我們必須讓這場勝利真正結束這場戰爭。」
遠處，亞歷山大里亞的城牆仍然矗立在夜色中。
法軍沒有攻進去。
可是從這一夜開始，北亞平寧的局勢已經徹底改變。
馬倫哥的戰場屬於法國，亞歷山大里亞即將交出，奧軍即將退往明喬河。
而拿破崙知道，自己真正需要做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戰爭給了他一次機會。
現在，他必須把這場勝利帶回法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