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姆城內的局勢越來越緊張。
連續數日的戰鬥已經讓奧軍士兵疲憊不堪,城外的法軍陣地卻在不斷向前推進。炮聲從清晨響到黃昏,到了夜裡也沒有完全停下,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提醒著城內所有人,法軍並沒有因為天黑而放鬆對他們的監視。
麥克站在地圖前,臉色陰沉。
擺在他面前的地圖已經被反覆翻動過許多次,許多道路、河流和村莊旁邊都留下了鉛筆標記。原本屬於奧軍的那些線路正在一點點變成死路,而那些曾經可以讓軍隊自由行動的道路,也已經被法國人牢牢盯住。
最讓麥克感到不安的,是北面的那條路。
那裡依舊存在一個缺口。
繆拉的騎兵雖然已經加強了對烏爾姆外圍的封鎖,但由於此前追擊和部署上的失誤,法軍並沒有把所有兵力都放在北面。麥克很快便發現,只要集中足夠的兵力,從北岸發動一次突然的突圍,仍然存在衝出去的可能。
當然,這並不是一條輕鬆的道路。
可繼續留在烏爾姆同樣危險。
糧食正在減少,彈藥也必須節約使用,士兵已經連續多日沒有得到充分休息。更重要的是,麥克無法確定俄軍究竟距離自己還有多遠。
他一直相信庫圖佐夫正在趕來。
只要俄軍主力出現,只要奧軍能夠與俄軍會合,烏爾姆的局勢就會發生根本變化。法國人再強,也不可能同時面對奧地利和俄羅斯兩支大軍。
因此,麥克一直在等待。
可是現在,他開始意識到自己或許不能繼續等下去了。
「如果從這裡突破,第一批部隊必須在天亮之前渡過河。」麥克用鉛筆敲著地圖,「第二批緊隨其後,騎兵負責掩護側翼。只要能夠衝出去,我們就可以向北移動,然後與其他部隊重新建立聯繫。」
幾名奧軍將領圍在地圖旁邊。
他們沒有立即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計劃意味著什麼。
成功,他們還有機會離開烏爾姆,重新組織軍隊。
失敗,則意味著奧軍主力將在突圍途中遭到法軍圍殲。
「將軍。」
門外突然傳來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門口。
一名軍官走進來,在門口停下。他穿著一身並不顯眼的服裝,沒有佩戴能夠證明自己身份的明顯標誌,臉上也沒有奧軍軍官慣有的神態。
麥克皺起眉頭。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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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向前走了兩步。
「將軍,我叫蒙代爾。」
「蒙代爾?」
麥克看向身邊的人,顯然沒有人認識這個名字。
來人並沒有表現出慌張,而是平靜地說道:「我知道諸位不認識我,所以我才必須先說明自己的身份。」
麥克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繼續。
「我是一名法國人。」
房間裡的氣氛頓時發生了變化。
幾名奧軍軍官的手已經下意識靠近了佩劍。
麥克卻抬起手阻止了他們。
「法國人為什麼來到這裡?」
蒙代爾看了一眼地圖,然後壓低聲音說道:「因為我有一個消息,而且這個消息對您來說非常重要。」
「什麼消息?」
「英國人在布倫港登陸了。」
麥克愣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下來。
就連剛才準備拔劍的軍官也停住了動作。
「你說什麼?」
「英國軍隊已經在布倫港登陸。」蒙代爾重複了一遍,「而且他們已經開始向內陸推進。」
麥克盯著他。
「英國人為什麼會突然登陸?」
「因為法國的海岸已經失去了控制。」
「多少人?」
「我沒有辦法知道確切數字,但規模絕不會太小。」
麥克沒有立即相信。
他走到桌邊,拿起地圖,目光落在布倫港所在的位置。
那裡距離巴黎並不算遠。
如果英國人真的在那裡登陸,那麼法國北部的局勢必然會發生劇烈變化。
但這還不足以讓麥克相信。
「英國人登陸以後去了哪裡?」
「向巴黎。」
這三個字讓麥克抬起了頭。
蒙代爾繼續說道:「巴黎現在已經出現混亂。法國元老院內部有人開始公開反對拿破崙,有人認為他已經把法國拖進了無休止的戰爭之中。巴黎甚至出現了要求推翻他的聲音。」
一名奧軍將領忍不住說道:「這怎麼可能?」
蒙代爾轉過身看向他。
「為什麼不可能?」
「拿破崙剛剛加冕成為皇帝,法國軍隊又控制著整個歐洲大陸的大量地區,巴黎怎麼可能在這個時候發生革命?」
「正因為他成為皇帝,才有人反對他。」
蒙代爾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極其自然的憤怒。
「你們以為所有法國人都願意接受他嗎?他毀掉了舊秩序,又把共和國變成了帝國。他讓無數年輕人死在歐洲戰場上,也讓那些曾經顯赫的家族失去了地位。很多人表面上服從他,只是因為害怕。」
麥克沉默了。
這番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法國革命以來,國內的政治鬥爭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保王黨、共和派、雅各賓派,以及那些曾經因為革命失去財產和地位的人,都可能成為拿破崙的敵人。
如果英國軍隊真的登陸法國本土,那麼這些矛盾很可能同時爆發。
「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麥克終於問道。
蒙代爾沒有立即回答。
他低下頭,似乎猶豫了一會兒。
「您不相信我是吧?」
麥克沒有否認。
「一個法國人突然出現在奧軍指揮部里,告訴我法國正在發生革命。如果換成是你,你會相信嗎?」
蒙代爾苦笑了一下。
「不會。」
「所以?」
「所以我必須告訴您,我為什麼站在這裡。」
他抬起頭,目光第一次變得鋒利。
「我恨拿破崙。」
麥克沒有說話。
「我出生在法國一個古老的家族。我們的姓氏曾經有過自己的榮譽,有過自己的土地,有過自己的傳統。可革命毀掉了一切,而拿破崙沒有讓這一切重新恢復。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讓法國繼續被一個人控制。」
蒙代爾停頓了一下。
「他讓我們這樣的家族蒙受了莫大的恥辱。」
「所以你想殺他?」
「如果有機會,我會。」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刻意表現出來的憤怒。
反而正因為如此,麥克才更加留意。
他看著蒙代爾,問道:「你認為奧軍能夠打敗拿破崙?」
「我認為這是您唯一的機會。」
「為什麼?」
「因為現在的法國軍隊在烏爾姆,而英國軍隊正在法國本土。」
蒙代爾走到地圖前,用手指向烏爾姆。
「拿破崙把自己的大軍全部帶到了這裡。他認為只要擊敗奧軍,就能夠繼續向東推進。但如果巴黎出事,他必須回去。」
「如果他不回去呢?」
「那麼他的政權就可能失去控制。」
麥克盯著地圖,久久沒有說話。
蒙代爾沒有再繼續勸說,而是向後退了一步。
他似乎已經把自己應該說的話全部說完。
麥克卻突然問道:「你知道俄羅斯軍隊在哪裡嗎?」
蒙代爾微微一怔。
「正在向西移動。」
「還有多遠?」
「我不知道。」
「那麼你來這裡究竟想讓我做什麼?」
蒙代爾看著他。
「不要突圍。」
房間裡再次安靜下來。
麥克慢慢抬起頭。
「什麼意思?」
「如果您現在突圍,拿破崙會立刻集中兵力追擊您。可如果您留下來,把法軍拖在烏爾姆,那麼一旦巴黎的消息傳到這裡,拿破崙就必須做出選擇。」
蒙代爾的語氣越來越緩慢。
「他如果繼續圍困您,就等於把法國首都交給英國人;他如果返回巴黎,就必須放棄眼前的勝利。」
麥克的手停在地圖上。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可正是因為簡單,才讓他心動。
如果巴黎真的發生動亂,那麼烏爾姆的奧軍就不再只是被圍困的一支孤軍。
他們會成為拿破崙必須解決的一個巨大麻煩。
甚至可能成為擊敗他的關鍵。
「你有沒有證據?」
蒙代爾沒有回答。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信。
「這是我得到的消息。」
麥克接過信,卻沒有立即打開。
信上的文字很簡短,提到布倫港登陸、巴黎動盪,以及法國國內出現反對拿破崙的聲音。
麥克看完以後,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變化。
這還不足以證明一切。
但至少,這份東西讓蒙代爾的話多了一層可信度。
「還有一件事。」
蒙代爾說道。
「什麼?」
「我相信您很快就會看到更多消息。」
麥克抬頭。
「什麼意思?」
「法國國內已經有人開始反對皇帝。如果拿破崙的失敗繼續傳到巴黎,反對他的聲音會越來越大。」
麥克沉默良久。
他終於沒有再堅持原來的突圍方案。
至少現在不能。
「你先留下。」
蒙代爾點頭。
「是。」
「派人盯著他。」
麥克對身旁的軍官說道。
蒙代爾沒有反對,只是站在那裡。
他很清楚,麥克已經開始動搖。
而只要這位奧軍統帥不再選擇立即突圍,那麼接下來最重要的事情就不是如何衝出烏爾姆,而是讓他繼續相信一個事實——法國國內正在崩潰。
第二天上午,一份法國報紙送到了麥克面前。
報紙的日期沒有任何問題,印刷方式也沒有什麼異常。
頭版上甚至出現了巴黎局勢動盪的消息。
其中一篇文章暗示拿破崙已經失去法國人民的支持,另一篇文章則提到了元老院內部的爭論。
麥克拿著報紙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慢慢壓在那幾個關鍵字上。
巴黎,革命,拿破崙,英國軍隊。
這些消息如果全部是真的,那麼眼前的烏爾姆就不再是一個絕境。
而是一座等待法國人自己打開的牢籠。
「將軍。」
部下低聲問道:「我們還突圍嗎?」
麥克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許久,他將報紙放在桌上。
「不。」
「為什麼?」
麥克看著地圖,聲音比昨天堅定了許多。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伸手指向烏爾姆外圍的法軍陣地。
「我們要讓拿破崙繼續把軍隊留在這裡。」
「等什麼?」
麥克抬起頭。
「等巴黎的消息。」
他已經相信了。
英國軍隊正在法國海岸登陸。
巴黎正在發生動盪。
拿破崙的統治正在遭到挑戰。
只要再等一段時間,法國人自己就會替奧軍完成最後一步。
而就在烏爾姆城內,麥克準備重新制定作戰計劃的時候,那名自稱蒙代爾的法國人正站在另一間屋子裡。
他安靜地看著窗外。
嘴角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知道,第一步已經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