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姆城內收到那份法國報紙的時候,拿破崙已經知道麥克不會立即突圍。
消息比報紙早了一天送到他的手中。
那是在法軍指揮部的一間並不寬敞的房間裡。
地圖鋪滿了桌面,幾支羽毛筆被隨手丟在一旁,幾份剛剛送來的軍報壓在地圖邊緣。拿破崙站在那裡,身上仍然穿著那件已經穿了多日的軍裝。
拉維萊特站在桌子的另一側。
他手裡拿著剛剛送來的情報。
「麥克停止了北面的突圍準備。」
拿破崙沒有抬頭。
「原因?」
「有人給了他一份消息。」
「什麼消息?」
「英國人在布倫港登陸。」
拿破崙終於抬起頭。
「繼續。」
「那個人自稱法國人,名字叫蒙代爾。他告訴麥克,英國軍隊已經登陸法國,並且正在向巴黎推進。同時,他告訴麥克,巴黎已經發生了反對皇帝的騷亂,元老院內部也有人準備發動政變。」
拿破崙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驚訝。
反而輕輕笑了一下。
「他相信了?」
「至少已經開始相信。」
「很好。」
拉維萊特看著他。
「陛下,您真的認為麥克會相信這些?」
拿破崙拿起桌上的羽毛筆,在地圖上的烏爾姆附近輕輕點了一下。
「不是這些消息本身。」
「那是什麼?」
「是麥克想相信這些消息。」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拿破崙將筆放下。
「一個被困在烏爾姆的人,每天都在尋找出口。可他現在看不到出口。如果有人告訴他,巴黎正在發生革命,英國人已經登陸法國,那麼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會是懷疑,而是計算這件事情能夠給自己帶來什麼。」
拉維萊特沒有打斷。
拿破崙繼續說道:「麥克現在最害怕的不是突圍失敗,而是自己在還沒有與俄軍會合之前就被迫投降。所以,只要給他一個理由,讓他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他就會主動選擇等待。」
「可是如果他還是選擇突圍呢?」
拿破崙笑了笑。
「那就繼續打。」
他說得非常簡單。
「這不是一個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計劃。」
這句話讓拉維萊特的目光落到了地圖上。
此時的法軍已經逐漸完成對烏爾姆的封鎖。
麥克的軍隊雖然仍然擁有相當的兵力,但行動空間已經越來越小。拿破崙真正擔心的,是奧軍在絕境中進行一次孤注一擲的突圍。
尤其是北面。
繆拉此前的部署留下了一個危險的缺口。
拿破崙已經注意到了。
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決定增加一層保險。
不是再派更多士兵,而是給麥克一個錯誤的選擇。
「舒爾邁斯特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
「身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他的名字呢?」
「蒙代爾。」
拿破崙輕輕點頭。
舒爾邁斯特是法國人,而且非常適合執行這樣的任務。
他最有價值的地方,並不是能夠偽裝成一個普通的法國人,而是能夠表現出一個真正憎恨拿破崙的人。
這種人並不難想像。
革命之後的法國,有太多舊貴族、保王黨和失去財產的人對拿破崙抱有敵意。
麥克當然知道這一點。
甚至可以說,麥克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才更容易相信舒爾邁斯特。
「讓他告訴麥克,他恨我。」
拿破崙說道。
拉維萊特抬起頭。
「這樣會不會太直接?」
「不會。」
拿破崙看著他。
「真正的間諜最容易暴露在過於完美的時候。一個法國人如果在奧軍面前說自己熱愛皇帝,麥克才會懷疑。」
「所以要讓他表現得像一個真正的反對者。」
「對。」
拿破崙走到窗邊。
「而且,他說得越難聽越好。」
拉維萊特微微皺眉。
拿破崙卻沒有在意。
「麥克不是法國人。他無法知道巴黎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只能依靠別人告訴他的消息來判斷。而一個自稱痛恨皇帝的法國人,恰恰比一個法軍軍官更容易讓他相信。」
真正關鍵的並不是英國登陸。
而是巴黎。
拿破崙知道,麥克最擔心的是法國軍隊在歐洲戰場上的優勢建立在皇帝個人威望之上。
如果巴黎發生動亂,那麼這一切就可能迅速崩塌。
所以拿破崙必須給他一個比戰場更大的誘惑。
讓麥克相信,自己面對的不僅僅是一支被困的奧軍,而是一場正在逼近法國首都的政治危機。
「可是英國人在布倫港登陸,這個消息太容易被識破。」
拉維萊特說道。
「如果麥克能夠派人向西打探呢?」
拿破崙轉過身。
「所以不能只給他一個消息。」
他指向桌面上的另一份文件。
「報紙。」
拉維萊特拿起文件。
那是一份已經排版完成的法文報紙。
版面和巴黎普通報紙沒有明顯區別,甚至連一些細節都處理得非常自然。
「這是假的?」
「當然。」
「什麼時候印的?」
「昨天。」
拿破崙坐回桌旁。
「內容呢?」
「關於巴黎的騷亂。」
「還不夠。」
拿破崙拿起筆,在其中一段文字旁劃了一道。
「加上元老院。」
拉維萊特看向他。
「為什麼?」
「因為元老院是法國政治制度的一部分。如果只是街頭騷亂,麥克不會完全相信。他需要看到上層也開始動搖。」
拿破崙說著,又在另一段文字旁劃了一道。
「這裡寫得再模糊一些,不要說已經推翻皇帝。」
「為什麼不直接寫拿破崙即將被推翻?」
「因為那樣太假。」
拿破崙放下筆。
「我要的是讓麥克自己得出結論,而不是替他得出結論。」
拉維萊特沉默片刻。
這一點,他終於看出了這個騙局最危險的地方。
假消息並不需要告訴麥克一個完整的謊言。
它只需要提供幾個互相能夠拼接起來的碎片。
英國人登陸。
巴黎發生騷亂。
元老院出現反對聲音。
法國人民對皇帝不滿。
然後讓麥克自己把這些東西連起來。
一旦這個判斷是他自己做出來的,他就會比單純接受命令更加相信它。
「所以您故意沒有讓報紙寫得太詳細。」
「沒錯。」
拿破崙說道。
「太詳細反而會讓人懷疑。」
他站起來,又走到地圖前。
「現在我們再看麥克。」
手指落在烏爾姆。
「他知道自己被包圍。」
又移動到北面。
「他知道這裡存在一個缺口。」
最後,他指向更東方向。
「他還在等待俄羅斯人。」
「如果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法國國內正在發生動亂,他會怎麼辦?」
拉維萊特想了想。
「等待。」
「對。」
「因為他會認為拖延對他有利。」
「而這正是我需要的。」
拿破崙的聲音沒有提高。
「只要他不突圍,我們就有時間把包圍圈徹底收緊。」
這場騙局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讓麥克相信法國已經崩潰。
而是讓麥克相信自己有必要等待。
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拿破崙甚至不需要麥克相信所有消息。
只需要讓他對其中一部分產生懷疑,同時又不願意冒險放棄這個可能存在的機會。
因為一個被困的統帥,最容易被擊中的地方不是恐懼,而是希望。
麥克已經看見了一個希望。
英國人正在登陸。
巴黎正在動亂。
拿破崙可能不得不撤軍。
俄軍正在趕來。
只要再等幾天,局勢也許就會徹底改變。
拿破崙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舒爾邁斯特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離開嗎?」
「知道。」
「很好。」
拿破崙重新看向地圖。
「不要讓他表現得太積極。」
「什麼意思?」
「如果他一直催促麥克進攻,麥克反而會懷疑。」
拿破崙的目光落在烏爾姆城上。
「讓麥克自己決定。」
「他越認為這是自己的判斷,就越不會輕易改變。」
拉維萊特點了點頭。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傳令兵走進來,將新的軍報交給拿破崙。
拿破崙打開看了一眼。
隨後笑了。
「麥克沒有突圍。」
拉維萊特也看向那份軍報。
「他準備繼續等待。」
「那就讓他等。」
拿破崙將軍報放回桌上。
隨後,他拿起那份偽造的法國報紙。
「不過,這還不夠。」
「還需要什麼?」
「繼續?」
「對。」
拿破崙看著報紙。
「第一份消息可以讓他懷疑,第二份消息可以讓他相信,第三份消息才能讓他把自己的判斷當成事實。」
他頓了一下。
「不過不能連續送。」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消息不會這麼聽話。」
拿破崙將報紙折起來。
「隔一段時間,再讓一些看起來互不相關的消息進入烏爾姆。」
「英國人的消息?」
「可以。」
「巴黎的消息?」
「也可以。」
「還有呢?」
「法國國內的政治人物。」
拉維萊特沒有再問。
計劃已經越來越清楚。
舒爾邁斯特負責製造第一個突破口。
假報紙負責讓麥克產生第二層判斷。
之後的零碎消息,則負責不斷強化他的判斷。
而法軍真正要做的,是在這個過程中繼續完成包圍。
時間正在站在拿破崙這一邊。
與此同時,烏爾姆城內的麥克正在召開新的軍事會議。
「暫時停止突圍。」
他說道。
「等巴黎的消息。」
沒有人反對。
一名將領甚至說道:「如果英國人真的已經登陸法國,那麼我們完全可以等待局勢發生變化。」
另一人也說道:「只要俄軍趕到,我們就有機會。」
麥克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份法國報紙上。
他已經開始把所有消息聯繫起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做出這個判斷的時候,法軍外圍的部隊正在悄悄調整位置。
一道原本存在的縫隙正在被填補。
另一條道路也被法軍騎兵重新控制。
拿破崙沒有急著攻城。
他甚至沒有要求法軍立刻發動大規模進攻。
他只需要麥克繼續留在烏爾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