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克停止突圍的第三天,烏爾姆城外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卻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
灰色的天空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城牆上的石縫不斷往下流,城內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奧軍士兵縮在簡陋的掩體裡,許多人已經連續數日沒有得到充分休息。偶爾有軍官從街道上走過,腳下踩出的水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麥克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
法軍今天沒有發動進攻。
這本來應該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可不知道為什麼,麥克心裡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
過去幾天,他一直在等待新的消息。
英國軍隊是否真的在布倫港登陸?
巴黎究竟發生了什麼?
元老院是否真的出現了反對拿破崙的聲音?
這些問題,他一個也沒有得到確切答案。
最讓他不安的是,那個自稱蒙代爾的法國人也已經消失了。
麥克曾經命令部下仔細搜索烏爾姆城內,卻始終沒有找到他的蹤跡。
這件事情本身並不能證明什麼。
可當它和最近幾天發生的一切聯繫起來,便顯得越來越不正常。
麥克再次舉起望遠鏡。
雨幕中,法軍營地若隱若現。
起初他只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帳篷,可隨著視線慢慢移動,他的臉色逐漸變了。
法軍陣地比昨天更靠近烏爾姆。
而且不是一處。
是整個外圍。
北面、東面、南面,甚至連一些原本並不重要的小路附近,都出現了法國士兵。
騎兵正在道路上來回巡邏。
炮兵已經開始選擇新的陣地。
大量輜重車輛正在向前運輸。
法軍沒有撤退。
相反,他們正在繼續增加兵力。
麥克的手指慢慢收緊。
「把軍官都叫來。」
半個小時後,奧軍指揮部再次召開會議。
地圖鋪在桌面上。
麥克沒有像前幾次那樣坐下來,而是一直站著。
「把這幾天的情報全部拿出來。」
軍官們面面相覷。
很快,一疊軍報被送到了桌上。
麥克一份一份地查看。
「英國登陸布倫港。」
「巴黎發生騷亂。」
「元老院內部出現反對聲音。」
「法國國內要求推翻皇帝的聲音擴大。」
這些消息看起來依舊沒有問題。
可是麥克突然問道:「這些消息是誰送來的?」
沒人回答。
「我問你們,這些消息究竟來自哪裡?」
一名參謀遲疑著說道:「最初是蒙代爾帶來的,之後的消息則來自我們截獲的法國報紙。」
「截獲?」
麥克冷笑了一聲。
「我們什麼時候能夠在烏爾姆附近截獲巴黎的報紙了?」
那名軍官臉色一變。
「將軍……」
「回答我。」
「是從法國商人那裡得到的。」
麥克沒有再說話。
他拿起那份報紙,仔細看了一遍。
紙張沒有問題。
字體也沒有問題。
甚至連巴黎報紙常見的版面都沒有明顯異常。
可是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份報紙是什麼時候送到的?」
「昨天。」
「從巴黎到這裡需要多久?」
軍官沉默了。
麥克看著他。
「說。」
「如果通過正常道路,至少需要數日。」
「而且現在法國軍隊控制著大部分道路。」
「是。」
麥克將報紙放下。
房間裡的氣氛越來越沉重。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如果巴黎真的正在發生革命,那麼拿破崙為什麼沒有任何動作?
法國軍隊為什麼沒有停止推進?
為什麼法軍的包圍圈反而越來越緊?
為什麼他們的騎兵還能夠在烏爾姆外圍不斷巡邏?
為什麼炮兵可以毫無阻礙地向前移動?
這一切都說明了一件事情。
巴黎根本沒有發生他們想像中的危機。
麥克猛地抬頭。
「蒙代爾。」
幾個軍官同時看向他。
「把這個人重新查一遍。」
「可是他已經……」
「我說,查一遍!」
命令傳下去。
然而幾乎就在同時,烏爾姆北面的法軍開始行動。
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支法國騎兵部隊沿著道路向前推進。
奧軍哨兵立即敲響警鐘。
城牆上的士兵迅速進入戰鬥位置。
麥克衝到城牆上。
「法軍進攻了?」
「不像。」
「那他們在做什麼?」
沒人知道。
直到望遠鏡中出現一支又一支法國部隊,麥克才終於看清楚。
法軍正在封鎖北面的最後一條道路。
那條道路正是他之前準備突圍的方向。
「他們知道了。」
身邊的將領問:「知道什麼?」
麥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支正在推進的法國騎兵。
幾天前,那裡還是奧軍眼中的希望。
現在,卻變成了法國人的陣地。
麥克終於想起了拿破崙最擅長的東西。
不是等待。
不是防守。
而是速度。
法軍根本沒有給奧軍留下重新組織的時間。
當奧軍還在等待俄軍的時候,法軍已經完成了新的部署。
當奧軍認為北面存在缺口的時候,法軍已經開始填補。
當奧軍相信巴黎正在發生革命的時候,法軍正在一點點關閉最後的出口。
麥克猛然轉身。
「所有部隊立即準備突圍。」
「現在?」
「現在!」
「可是北面……」
「北面已經沒有時間了。」
麥克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急促。
「如果再等一天,我們連突圍的機會都沒有。」
命令很快傳遍烏爾姆。
奧軍開始調動。
士兵們從營房中走出來,軍官不斷集合部隊。馬匹被重新套上馬具,炮兵開始準備轉移。
可是就在他們準備行動的時候,城外突然響起了炮聲。
轟!
一枚炮彈落在城牆外。
緊接著,第二枚。
法軍沒有等待奧軍突圍。
他們開始用炮火告訴麥克,現在,已經輪到法國人決定戰鬥什麼時候開始了。
麥克站在城牆上。
他望著那片不斷升起硝煙的法軍陣地,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我們上當了。」
沒有人回應。
因為所有人都已經看見了答案。
所謂英國登陸。
所謂巴黎革命。
所謂元老院反對拿破崙。
從頭到尾,不過是一場精心準備的騙局。
而他們最大的錯誤,不是相信了一個法國間諜。
而是他們太希望那個消息是真的。
麥克曾經以為,時間站在自己這一邊。
現在他才發現,時間一直站在拿破崙那一邊。
而烏爾姆,也已經沒有多少時間留給奧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