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本—埃斯林戰役結束後的第二天,多瑙河畔仍舊瀰漫著硝煙。
法軍已經退回洛鮑島。
河水緩緩流過,帶走了泥土和血跡,卻沒有帶走戰場留下的痕跡。遠處的阿斯本和埃斯林已經變成一片殘破的廢墟,倒塌的房屋間還冒著青煙,田野里散落著斷裂的槍械和廢棄的彈藥箱。
法國士兵正在清理戰場。
他們沒有失敗後的恐慌,也沒有過去勝利之後的喧鬧。許多人只是坐在河岸邊休息,軍醫和助手不斷從各處搬運傷員。
這是一支打過無數勝仗的軍隊。
可今天,他們第一次不得不承認,敵人沒有在他們的進攻下崩潰。
查理大公守住了。
而且守得非常頑強。
拿破崙一夜沒有離開司令部。
清晨時,拉維萊特再次進入營帳。
皇帝正站在地圖前。
桌上的地圖已經換過一張,阿斯本和埃斯林的位置被重新標記出來。幾個參謀昨夜送來的報告攤在旁邊,數字密密麻麻地寫在紙上。
拿破崙沒有抬頭。
「傷亡?」
拉維萊特把最新的報告放到桌上。
「還在統計,但已經超過預期。」
拿破崙伸手拿起報告。
他看得很慢。
過去,他看戰報的時候總是非常快。哪些部隊受損,哪裡需要增援,敵軍正在向什麼方向撤退,他通常只需要掃一眼便能夠做出判斷。
今天卻不同。
他看完第一份報告,又拿起第二份。
帳篷里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拿破崙問:「拉納呢?」
「受了重傷。」
「馬塞納?」
「還在整頓部隊。」
「達武?」
「正在重新組織渡河。」
拿破崙點了點頭。
他沒有繼續詢問。
拉維萊特站在一旁,看著他的側臉。
皇帝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
那種沉默與過去並不一樣。
過去拿破崙沉默時,往往是在思考下一步應該怎樣進攻。他的沉默里總帶著一種力量,仿佛腦海中已經出現了一張完整的地圖,只等待某個時刻將它變成命令。
可是今天,他只是看著那張地圖。
許久之後,他才說道:
「查理學會了。」
拉維萊特沒有立即回答。
拿破崙的手指在多瑙河上緩緩移動。
「他知道怎麼和我們打了。」
「是。」
「這不是1805年的奧地利。」
拉維萊特點頭。
拿破崙終於抬起頭。
「他們的軍隊改革起作用了。」
這是一個並不容易從他口中聽到的評價。
他沒有因為失敗而憤怒,也沒有把責任推給某一名將領。
他只是承認了事實。
阿斯本—埃斯林不是一場偶然的失誤。
奧軍已經發生了變化。
查理大公吸取了過去幾場戰爭的教訓,而法國軍隊仍然習慣用過去的方式解決問題。
拿破崙第一次發現,自己面對的敵人正在逐漸學會他的戰爭。
這意味著以後每一場戰爭都會更加困難。
午後,新的情報送到了司令部。
拉維萊特接過文件,看了一遍。
「陛下。」
拿破崙正在研究渡河方案。
「說。」
「提羅爾出現了起義。」
拿破崙抬起頭。
「什麼時候?」
「就在我們與奧軍交戰期間。」
拉維萊特把文件遞給他。
「當地民眾和部分武裝力量開始襲擊巴伐利亞軍隊以及法國方面的駐軍和行政人員。」
拿破崙接過情報。
他看了一會兒。
「安德烈亞斯·霍費爾?」
「是。」
這是一個當地人的名字。
他並不是法國軍隊的對手,卻正在成為提羅爾抵抗運動的重要人物。
拿破崙的眉頭微微皺起。
提羅爾本來屬於奧地利勢力範圍。
根據法國重新安排中歐政治秩序後的領土變化,這片山區被劃入巴伐利亞控制範圍。
法國原本認為,只要奧地利軍隊被擊敗,新的政治秩序自然會穩定下來。
可事實證明,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山區的人們並不一定願意接受巴黎或者慕尼黑替他們決定未來。
他們對宗教、傳統和舊有統治關係有自己的看法。
奧地利重新發動戰爭之後,這些不滿迅速找到了出口。
拿破崙把情報放在桌上。
「還有什麼?」
拉維萊特又拿出一份。
「德意志北部也出現了新的抵抗活動。」
「普魯士?」
「還沒有形成一支能夠改變戰局的軍隊。」
拉維萊特停了一下。
「但一些地方的民族主義者正在活動,反法情緒比過去更加明顯。」
拿破崙沒有說話。
他再次低下頭。
地圖上的法國帝國依舊龐大。
從義大利北部到德意志,從萊茵河到波蘭,法國的影響力遠遠超過了十年前。
可在這張地圖之外,卻開始出現越來越多不安定的地方。
西班牙沒有真正安靜下來。
提羅爾正在起火。
德意志北部的反法情緒正在擴大。
英國仍然控制著海洋,並且不斷向法國的敵人提供資金和武器。
而奧地利剛剛證明,他們已經有能力在戰場上阻止法國軍隊。
帝國的版圖沒有縮小。
可拉維萊特第一次覺得,那張地圖似乎沒有過去那麼穩固了。
傍晚時分,拿破崙召集了幾名將領。
帳篷里的氣氛比過去嚴肅得多。
地圖上擺著幾枚代表法國軍隊的棋子。
沒有人急著說話。
拿破崙看向眾人。
「我們在阿斯本和埃斯林失敗了。」
沒有人反駁。
「但戰爭還沒有結束。」
他的聲音很平靜。
「奧軍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他們沒有摧毀我們的軍隊。」
一名將領說道:「陛下,只要重新架設橋樑,我們仍然能夠渡過多瑙河。」
「我知道。」
拿破崙點頭。
「所以我們會重新準備。」
這一次,他沒有像過去那樣立即宣布下一場進攻的時間。
他開始詢問糧食、彈藥、橋樑和增援。
每一個數字都必須重新核對。
法軍需要時間。
而過去最不願意給敵人時間的人,正是拿破崙自己。
拉維萊特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意識到,戰爭正在改變他的主人。
不是讓他變得軟弱。
而是迫使他更加謹慎。
過去的拿破崙可以憑藉一次大膽的機動,讓敵人來不及反應。
可現在,敵人已經知道他會怎麼做。
如果查理大公能夠在下一場戰役中繼續保持這種水平,那麼法國必須付出比過去更多的代價。
會議結束後,將領們陸續離開。
拉維萊特沒有馬上走。
拿破崙仍站在地圖前。
「陛下。」
「還有事?」
「阿斯本—埃斯林的消息如果傳回巴黎,恐怕會引起一些議論。」
拿破崙淡淡地笑了一下。
「巴黎會有什麼議論?」
「有人會說,皇帝第一次敗了。」
拿破崙看了他一眼。
「我確實敗了。」
拉維萊特沒有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拿破崙把地圖重新捲起來。
「讓他們說。」
他頓了頓。
「真正麻煩的不是有人議論我的失敗。」
「而是有人開始相信,我真的可以被擊敗。」
拉維萊特沉默了一會兒。
這句話比任何命令都更加沉重。
過去十年裡,法國人的信心幾乎建立在一個事實之上。
拿破崙能夠贏。
只要皇帝親自出現,法國軍隊就能夠擊敗敵人。
馬倫哥如此。
烏爾姆如此。
奧斯特里茨也是如此。
這種信念讓法國士兵敢於面對人數更多的敵人,也讓歐洲各國的統治者一次又一次地意識到,與法國進行正面戰爭意味著巨大的風險。
可是今天,多瑙河改變了這種信念。
查理大公告訴歐洲,拿破崙不是不可戰勝的。
幾天後,關於阿斯本—埃斯林的消息終於傳回巴黎。
政府當然不會把這場戰鬥描述成一場災難。
官方公告強調法國軍隊依舊控制著戰場的重要位置,並且正在重新組織力量。
巴黎的報紙也沒有立即陷入恐慌。
帝國的行政機器仍然強大。
財政仍然能夠支撐軍隊。
法國仍然擁有歐洲最龐大的軍事力量之一。
從表面看,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是拉維萊特知道,事情已經不同了。
因為真正的裂縫從來不會一夜之間出現在牆上。
它往往只是先出現一道很細的痕跡。
如果沒有人注意,它會慢慢擴大。
提羅爾的山谷里,法國和巴伐利亞的士兵開始面對當地武裝。
德意志北部,一些年輕人開始公開談論擺脫法國控制。
西班牙的抵抗仍然沒有停止。
英國繼續等待法國露出更多破綻。
而奧地利則守在多瑙河另一邊,等待下一次決戰。
整個歐洲依舊籠罩在法國帝國的陰影之下。
可陰影之中,已經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抬頭。
他們過去害怕拿破崙。
現在,他們開始研究拿破崙。
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很小,卻足以改變戰爭。
一天晚上,拉維萊特站在洛鮑島的高處。
多瑙河在月光下緩緩流淌。
對岸依舊能夠看見奧軍的營火。
法國士兵正在修築新的防禦工事。
橋樑也在重新準備。
戰爭還沒有結束。
他回頭看向遠處的法軍營地。
那裡依舊懸掛著皇帝的鷹旗。
它沒有倒下。
帝國也沒有倒下。
可拉維萊特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過去那個只要一場勝利便能夠震動整個歐洲的時代正在慢慢過去。
拿破崙依舊強大。
法國依舊強大。
但他們面對的世界已經變了。
而這一切,最終都會匯聚到同一個問題上。
拿破崙究竟還能贏多久?
拉維萊特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多瑙河上的這次失敗,不會是帝國最後一次聽見這樣的炮聲。
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
而拿破崙,也正在為下一場決戰重新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