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4年。
法國的冬天比過去任何一年都更加寒冷。
但是讓巴黎感到寒冷的,並不只是天氣。
而是戰爭。
十三年前,法國軍隊曾經從這裡出發,走向歐洲。
那時候,巴黎的街道上充滿歡呼。
人們揮舞著三色旗。
年輕士兵穿過城市,奔赴戰場。
他們相信,自己正在追隨一位能夠改變世界的人。
那個時候,拿破崙剛剛結束第二次反法同盟戰爭。
法國從革命的混亂中走出。
國家恢復秩序。
經濟逐漸穩定。
軍隊不斷勝利。
整個歐洲都在他的腳下顫抖。
可是十三年後。
戰爭重新回到了法國土地。
而這一次。
敵人從四面八方而來。
萊比錫失敗之後。
法國帝國已經無法維持過去的龐大體系。
德意志地區開始脫離法國控制。
盟軍越過萊茵河。
奧地利、俄羅斯、普魯士和英國支持的聯軍,正在一步步逼近法國。
過去。
拿破崙總能在敵人形成合圍之前找到突破口。
他可以依靠速度。
依靠經驗豐富的元帥。
依靠那些跟隨他征戰多年的老兵。
可是現在。
一切都變了。
老兵越來越少。
新的年輕士兵還沒有學會如何面對真正的戰爭。
帝國的敵人卻越來越多。
巴黎。
1814年初。
拉維萊特站在街道旁,看著不斷經過的軍隊。
這些士兵正在離開巴黎。
前往最後的戰場。
他們年輕得讓人心痛。
許多人甚至沒有經歷過真正的戰鬥。
他們只是聽著父輩講述那些傳奇。
聽著馬倫哥。
聽著奧斯特里茨。
聽著法國軍隊如何擊敗整個歐洲。
可是他們自己面對的,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
他們面對的不再是一兩個敵人。
而是整個歐洲。
拿破崙沒有放棄。
這是拉維萊特最清楚的一點。
即使帝國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皇帝依舊像過去一樣工作。
地圖。
報告。
軍隊調動。
每一天,他都在尋找機會。
1814年的法國戰役中,拿破崙依舊展現出令人驚嘆的軍事才能。
他利用有限的兵力,在多個戰場擊敗聯軍。
他的行動依舊迅速。
判斷依舊準確。
許多將領甚至驚嘆:
如果不是兵力差距如此巨大,拿破崙仍然可能創造奇蹟。
可是戰爭已經不再只是將軍之間的較量。
法國已經沒有足夠的資源支持一場長期戰爭。
3月。
聯軍逼近巴黎。
法國首都第一次真正面臨敵人的威脅。
這座城市曾經見證過拿破崙最輝煌的時刻。
見證過帝國的建立。
見證過皇帝的加冕。
也見證過無數勝利的慶典。
可是現在。
街道上的人們不再歡呼。
他們站在窗邊。
低聲談論戰爭。
等待命運降臨。
巴黎保衛戰開始。
法國守軍進行了抵抗。
許多年輕士兵站上城牆。
他們知道。
這一戰或許無法改變結局。
但他們仍然戰鬥。
因為這裡是法國。
也是他們最後的家園。
炮聲響徹巴黎附近。
曾經向整個歐洲投射力量的城市,如今第一次聽見敵人的炮火。
然而。
人數和實力的差距最終決定了一切。
聯軍進入巴黎。
法國首都陷落。
這個消息傳到拿破崙那裡時。
他久久沒有說話。
楓丹白露。
1814年4月。
這裡成為了法國帝國最後的舞台。
拿破崙站在宮殿裡。
窗外,是已經失去控制的法國。
曾經屬於他的帝國正在崩塌。
拉維萊特陪伴在他身邊。
多年過去。
他見過拿破崙太多面孔。
那個站在土倫炮兵陣地上的年輕軍官。
那個在馬倫哥戰場上指揮軍隊的第一執政。
那個站在奧斯特里茨晨霧中的皇帝。
那個在莫斯科火焰前沉默的人。
而現在。
他看到的是一個即將失去皇冠的君主。
但是奇怪的是。
拿破崙看起來並不像一個失敗者。
「他們認為一切結束了。」
拉維萊特低聲說道。
拿破崙看著桌上的地圖。
那上面曾經標記著整個歐洲。
法國的邊界。
附屬國。
盟友。
軍隊路線。
如今。
許多地方已經被劃掉。
許多名字已經改變。
皇帝伸手觸摸著地圖。
過了很久。
他說:
「我建立了一切。」
他的聲音很平靜。
「也失去了一切。」
拉維萊特沒有回答。
因為這句話里,沒有憤怒。
沒有抱怨。
只有一種屬於失敗者的清醒。
拿破崙並不認為自己沒有失敗。
他知道俄羅斯遠征是錯誤。
知道戰爭持續太久。
知道帝國擴張超過了法國能夠承受的範圍。
但是他也知道。
自己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失敗者。
他曾經改變歐洲。
改變法國。
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從一個科西嘉年輕軍官,到法國皇帝。
從革命軍隊中的炮兵,到整個歐洲的主人。
這一切真實發生過。
沒有人能夠抹去。
後來。
拿破崙決定退位。
消息傳出時。
法國國內一片複雜。
有人歡呼。
有人沉默。
有人認為這是舊時代的結束。
也有人認為,一個時代正在消失。
對於拉維萊特而言。
他無法簡單評價這一切。
他曾經崇拜過拿破崙。
也曾在俄羅斯的道路上第一次產生懷疑。
他見過帝國最輝煌的時候。
也見證了帝國走向崩塌。
歷史從來不是簡單的勝利或者失敗。
一個人的偉大。
並不會因為失敗而消失。
一個人的錯誤。
也不會因為曾經偉大而不存在。
離開楓丹白露之前。
拉維萊特最後一次陪伴拿破崙走過宮殿長廊。
這裡曾經舉行過帝國最盛大的慶典。
如今。
腳步聲顯得格外空曠。
「你後悔嗎?」
拉維萊特最終問道。
拿破崙停下腳步。
他看向窗外。
遠處,是法國的土地。
也是他曾經夢想改變的國家。
「後悔?」
他輕聲重複了一遍。
隨後搖了搖頭。
「如果重新來一次,我或許會做出不同的選擇。」
「但我不會否認自己走過的道路。」
他說完,繼續向前走去。
1814年的巴黎冬天。
結束了拿破崙統治法國的時代。
但是沒有結束拿破崙這個名字。
因為對於歐洲而言。
他已經不只是一個皇帝。
而是一段歷史。
一場革命之後誕生的風暴。
一個曾經讓整個大陸改變方向的人。
但故事還沒有真正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