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王朝晚期，王權日漸衰微。在玉壘山深處，一座古老的祭壇靜靜佇立。那裡世代居住著一群守護地脈秘密的祭司。他們不參與王權紛爭，常年隱居深山，觀測山河地氣，聆聽大地的低語。青禾，便是這一代的聖女。
青禾自小長於山林。山澗的寒霧是她最早的記憶，松脂的氣味是她最熟悉的呼吸。她跟著老祭司學習古老的祀文，辨認山川地脈的異動。她能夠從河水的渾濁、草木的枯榮之中，讀出大地暗藏的情緒。春日裡山泉忽然變澀，她知道是東面地脈鬆動了；秋日裡某片樹林無故枯黃，她明白是地下暗河改了道。老祭司教她用耳朵貼在地面上，聽泥土深處傳來的聲響——有時是低沉的嗡鳴，像巨獸翻身；有時是細碎的破裂聲，像冰面開裂。她趴在潮濕的泥土上，臉頰貼著冰涼的碎石，鼻尖縈繞著腐葉與青苔混合的氣味，一聽便是半個時辰。老祭司在一旁默默看著，不催促，不言語，只將手中枯枝緩緩撥弄火堆。火光映著少女專注的側臉，山洞裡靜得只余柴火噼啪與大地深處隱約的悶響。
洞壁上滲著水珠，順著石縫滑下來，滴在積水的地面上，叮咚叮咚，像某種緩慢的鐘聲。松脂的氣味濃烈，混著泥土的潮氣和腐葉的霉味。青禾的膝蓋硌在碎石上，已經麻了，她換了個姿勢，掌心按在地面上，感受泥土傳來的細微震顫。
老祭司臨終之前，交給了她一則流傳了無數世代的警示預言：巴蜀地脈之下，沉睡著一股幽暗之力。平日裡它深埋地底，安靜蟄伏。一旦世人過度渴求通天的力量，以大量禮器、盛大祭典強行溝通天地，便會喚醒地底沉睡的黑暗，引來巨大的災禍。
那幾日山中落了連綿的秋雨，洞口的水簾終日不斷，滴答聲迴蕩在石壁之間。老祭司躺在石床上，面頰深陷，顴骨高聳，皮膚薄得近乎透明，隱約可見底下青紫的脈絡。他的呼吸又淺又急，像風中殘燭的最後一縷煙。枯瘦的手握著青禾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記住，地脈不是死物。它會呼吸，會憤怒。人若貪得無厭，它便會還以顏色。「
青禾跪在石床邊，膝蓋硌在冰涼的石面上，眼眶發紅卻沒有落淚。她反手握住老人的手，掌心傳來那枯槁皮膚下微弱卻執拗的脈動。「師父，我記住了。「
「守護這片土地，莫要讓後人被通天的執念吞噬。「這是老祭司留給青禾最後的囑託。說罷，老人的手鬆開了，眼睛仍望著洞頂，仿佛看穿了千年的石頭，看到了未來的某種景象。洞外秋雨忽然大了，水聲轟然灌入洞中，像是山嶽在為逝者慟哭。
青禾在老祭司石床前跪了整整一夜。雨水滲入洞中，浸濕了她的衣擺，她渾然不覺。天明時分，她起身，將老人的遺體按古禮淨身、裹帛、安葬於山洞深處。然後擦乾眼淚，背起裝著祀文竹簡的背簍，獨自走出了洞口。晨光照在她臉上，山風裹著雨後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踏上了師輩走過的路。
青禾謹記師命，行走於巴蜀各個河谷村落。她見過百姓渴望神跡的眼神，見過年輕部族首領想要獲得強大力量的野心。她一次次告誡世人：敬天地，但不要妄圖掌控天地。大多數人只是禮貌聽完，轉頭便遺忘了她的話語。太平歲月太久，人們已經不再敬畏大地蘊藏的恐怖力量。有一回，她在河邊勸阻一個部落首領莫要殺牲祭祀山神，那首領笑道：「聖女操心太多了，我們不過殺幾頭牛，地底下的東西還不至於這么小氣吧。「青禾沒有再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河水——那水已經比去年渾了三分。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湊近鼻端，水腥氣中混著一股說不清的澀苦。她的指尖微微發涼，那涼意不是來自水溫，而是來自地底。
她站起身，在裙擺上擦了擦手。河水從指縫間滴落，暗沉沉的，不像山泉該有的清亮。河灘上的卵石踩上去發滑，長了一層青苔，她趔趄了一步，扶著旁邊的樹幹站穩。樹皮粗糙，磨得掌心生疼。
那時，一支以魚鳥為圖騰的部族正在迅速崛起。部族首領勇武睿智，帶領族人開拓疆土，收服周邊大小聚落，威望一日高過一日。青禾曾經親自前去見過這位首領。他站在江邊營地中央，身披魚皮甲，腰掛青銅短刀，目光銳利如鷹。周圍族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個首領，倒像看一個神。營地上瀰漫著烤魚和篝火煙氣混合的味道，男人們在火邊磨製骨矛，矛尖划過磨石的聲響尖銳刺耳。孩子們赤腳跑過泥地，追逐著被風吹起的鳥羽。
她看得出來，此人胸懷大志，有能力結束柏灌末年的亂世，統一整個巴蜀。可她同樣看見了藏在這份雄心之下，對力量、對天命的無限嚮往。那種嚮往不在他的言語裡，而在他抬頭望天時眼神深處一閃而過的灼熱——像火，也像深淵。
青禾留下了一句私語告誡：「王者之心，可以安民，切莫求天。「
首領恭敬謝過聖女的忠告，雙手抱拳，姿態謙遜。然而青禾注意到，他低頭行禮時，嘴角那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不是嘲諷，是胸有成竹。青禾心中卻並未完全將這番話放在心上。她心中所想：若是能夠得到上天加持，自己便能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強大國度。
青禾轉身離開營地時，回頭看了一眼。江風吹動魚鳧的旗幟，獵獵作響。旗幟上的鳥紋在暮色中忽明忽暗，江水拍岸的聲響沉悶而有節奏，像某種古老的鼓點。她忽然覺得，那旗幟上的鳥，不像是飛向天空，倒像是撲向一團看不見的火焰。
青禾知道，預言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她無力改變大勢，只能回到玉壘山中，修築密室，將地脈的秘密刻於玉片之上，封存於山洞深處。留給千百年之後的後人，以此警醒。
她獨自在密室中刻了三個月。密室鑿在山腹最深處，終年不見天光，只靠一盞油燈照明。燈焰如豆，照出石壁上班駁的水痕和她自己佝僂的影子。每一片玉牌上的紋路，都對應一處她感知到的地脈裂隙。刻刀划過玉面，發出細微而尖銳的聲響，玉屑紛紛揚揚落在她膝頭，像一場無聲的細雪。七十二片玉牌，七十二處裂隙。她將它們按照山河方位排列，嵌入石壁之中，再用碎石封住洞口。封洞那日，她在洞口站了許久，聽著最後一塊石頭落定後洞中傳來的沉悶迴響，像一口棺蓋合攏的聲音。
她拍了拍膝頭的玉屑，站起身時腿已經麻了，扶著石壁慢慢活動。密室里只有油燈一盞，火苗被穿堂風吹得搖搖晃晃。她把燈端到石壁前，仔細看了一遍排列好的玉牌，確認沒有錯位，才轉身走出密室。甬道又窄又長，她側著身子擠過去，肩胛骨擦著石壁，涼意透過衣衫滲進骨頭。
她知道自己這一生，擋不住時代滾滾向前的車輪。但她希望，未來某一日，當狂熱席捲古蜀之時，會有人讀懂她留下的警示。
歲月匆匆流逝。青禾終老於玉壘深山。臨終那日，她獨自坐在洞口的大石上，望著遠處層疊的山巒在暮色中漸漸隱去輪廓。山風依舊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河水依舊在遠處流淌。她所留下的預言、玉冊、警示，被少數祭司代代秘密傳承。大多數普通百姓，漸漸遺忘了這位聖女的名字。可她的警示，如同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纏繞在古蜀命運的脈絡之中。
許多年以後，一個名叫玄翎的小女孩，將會聽到這個流傳千年的古老故事。
柏灌時代徹底落幕。那位心懷大志的魚鳥部族首領，即將登上歷史的舞台。一個追逐星河與通天大道的時代，即將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