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王朝覆滅之後，巴蜀大地再度陷入分裂。大大小小的部族各自割據河谷，彼此攻伐，百姓流離失所。以魚鳥為圖騰的魚鳧部族，在首領的帶領之下越戰越強。接連吞併周邊數十個聚落，勢力占據鴨子河大片區域，成為蜀地最強大的一支力量。戰場上，魚鳧部族的戰鼓聲如同悶雷滾過河谷，青銅矛戈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被征服的部族跪伏於地，不敢仰視。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泥土混雜的氣味，戰後的營地上空，烏鴉盤旋不去，叫聲悽厲。
河谷里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泥土被翻開的生澀味道。地面上散落著斷裂的木矛、碎裂的陶罐和踩爛的草鞋。有個老婦蹲在廢墟里翻找，手指在瓦礫中刨了半天，摸出半塊燒焦的粟米餅。她吹了吹灰，掰了一塊放進嘴裡，嚼了幾下，腮幫子癟進去又鼓出來。
無數部族首領心中都明白：亂世走到盡頭，終將誕生一位一統巴蜀的王者。而魚鳧，就是那個最有可能的人。
就在這個時代節點，連續數個夜晚，夜空之中星象發生了奇異的變化。一條明亮的星帶橫貫整片天穹，神鳥模樣的星辰自東方升起，盤旋於河谷上空。那星帶光芒灼目，照得夜色中的山巒仿佛覆了一層薄霜，河水也被映出幽幽的銀白。各地觀星的祭司紛紛記錄下這難得一見的天象。有老祭司在竹簡上刻下：「星河如帶，神鳥臨世，天命將降。「刻刀划過竹簡的聲響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老祭司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畏懼。
山洞裡潮濕陰冷，石壁上掛著水簾。老祭司的膝蓋跪在積水的地面上，褲腿濕透了，貼在小腿上。他點了一堆柴火，火焰在穿堂風中歪歪扭扭地燒著，煙氣嗆得他咳了好幾聲。竹簡擱在膝蓋上，刻刀握在手裡，刀尖懸在簡面上，遲遲沒有落下。消息從山到山，從村到村，不出半月便傳遍了整個巴蜀。
很快，一則預言傳遍巴蜀所有村落：神鳥自星河而來，將會降下天命，賜一位王者統治蜀地，帶領萬民走向強盛。
人心躁動。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迫切期盼一位天命之王結束亂世。魚鳧部族內部的族人更是狂熱，認定天象便是預示自家首領就是預言之中的天命王者。篝火旁，老人們講起祖輩傳下來的神鳥傳說，年輕人聽得熱血沸騰。有獵戶把鳥羽插在髮髻上，有婦人把鳥形紋樣繡在嬰兒的襁褓邊。夜深了，篝火漸暗，餘燼明明滅滅，年輕人們仍不肯散去，圍坐在火旁，眼中映著火光，臉上滿是憧憬與狂熱。
消息很快傳到魚鳧本人耳中。那一夜，他獨自登上高台，仰望漫天星河。夜風從河谷吹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拂過他粗糙的面頰。自年少之時，他便嚮往九天之上的星河，他相信星辰之中藏著世間所有力量的本源。聖女青禾當年那句告誡「王者之心，可以安民，切莫求天「還在他腦海迴響。可此刻漫天異象擺在眼前，雄心壓倒了心底那一絲警惕。
他在高台上坐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袍，布料貼在皮膚上冰涼黏膩，他渾然不覺。石台上爬滿了青苔，涼意透過衣衫滲入骨節，他紋絲不動。黎明前最暗的那一刻，那顆最亮的星忽然光芒大盛，照得整片河谷如同白晝，山川草木纖毫畢現，連遠處河面上水鳥振翅的輪廓都清晰可辨。隨即迅速暗淡下去，消失在天際。那一刻的極致光明與隨之而來的深沉黑暗，在魚鳧瞳孔中交替映照，如同某種無聲的昭示。
魚鳧站起身來，目光灼灼。石台上留下一個被體溫烘乾的印記，很快又被晨露重新浸沒。
他心中生出一個宏大的構想：若是自己順應天命，以神鳥為圖騰，走一條通天敬星的道路，便可以凝聚所有蜀地百姓的信念，結束百年分裂，建立一個空前強大的國度。這個想法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抹去。它像一粒火種落入乾柴，無聲無息地燃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卻又欲罷不能。
魚鳧沒有大肆宣揚自己就是天命所歸。他選擇穩紮穩打，繼續帶領部族征戰四方。每平定一處聚落，便向當地百姓宣講神鳥星河的傳說。他不強取，而是讓信仰自己生根。打下的地盤，他派口齒伶俐的長者去講故事，講那顆星，講那隻鳥，講天命將至。三傳五傳，故事就變了味，越傳越神，越神越信。有村落把神鳥畫在岩壁上，每日焚香跪拜；有部族把族徽改成了鳥形，聲稱祖上本就是神鳥的後裔。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信奉神鳥通天。信仰如同星火，在巴蜀原野之上四處蔓延。
有少數見過聖女青禾的老祭司暗自憂心。他們記得青禾留下的警示：過分執著通天之力，必將喚醒地脈之下潛藏的幽暗。可亂世之中，人人渴望強大的庇護，沒有人願意停下追逐天命的腳步。有一個老祭司鼓起勇氣求見魚鳧，將青禾的話轉述給他。那是在一間簡陋的營帳中，羊皮帳簾被風掀起一角，漏進一線天光。老祭司跪在地上，聲音沙啞，將聖女的警示一字一句複述出來。魚鳧聽後沉默良久，帳中只聞風聲呼嘯和遠處兵卒操練的吆喝。最後他說了一句：「聖女的話，我記住了。但天命已至，不可逆也。「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老祭司退出帳外，仰天長嘆。他佝僂著背，在風沙中一步一步走遠，身形很快被曠野吞沒。
預言如同一副無形的枷鎖，牢牢套在了整個古蜀的命運之上。
數年征伐過後，魚鳧終於一統巴蜀平原。無數部族首領前來歸附。歸附大典那日，萬民跪拜，山呼之聲震動河谷。日頭正盛，陽光照在魚鳧身上的青銅甲冑與魚皮戰袍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高台之上，俯瞰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各族首領依次上前獻禮——象牙雕器、玉石璧環、陶罐絲帛，一件件堆放在台前。風從河谷吹來，吹動他身後的神鳥大旗，旗面在風中鼓脹如翼，仿佛隨時要騰空飛去。在萬眾的朝拜之下，魚鳧正式稱王。一個嶄新的魚鳧王朝就此建立。
大典結束後的河谷一片狼藉。祭台周圍踩爛了草皮，泥地里到處是腳印和跪拜的膝印。有人在收拾祭品，有人在搬運禮器，銅器碰擊的聲響在暮色中迴蕩。遠處幾個孩童在河灘上追著跑，撿起地上散落的鳥羽插在頭上，笑著喊神鳥來了。
王朝建立之後，第一件大事，便是確立神鳥通天為國之信仰。無數神鳥旗幟插遍河谷的每一處聚落。每逢朔望之日，各村各寨焚香祭拜，青煙裊裊升騰，與山間雲霧融為一色。孩童從牙牙學語起便被告知神鳥降世的傳說，老人們在冬夜的火塘邊一遍遍講述那顆星辰的故事，講得多了，連講述者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傳說，哪些是真實。
火塘里的柴火燒得正旺，松脂噼啪炸響，火星子濺出來，落在腳邊的草蓆上，燒出一個個小黑洞。有個老獵人靠在牆根打盹，嘴角淌著口水，懷裡還摟著一把磨禿了的石矛。孩子們圍坐在火邊，眼睛映著火光，一眨不眨地盯著講故事的老人。只是魚鳧自己也未曾料到，他親手種下的這一顆信仰的種子，日後會長成一株足以撼動整個王朝命運的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