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王朝第一百八十九年。
官員抱著一摞竹簡上了殿。竹簡摞了半人高，少府關嘆說搬不動，是讓兩個小吏抬上來的。
柏灌王看了一眼那堆竹簡，眉頭先皺了。
關跪下，開口第一句話就是：「王上，不不夠了。「
殿上安靜了一刻。
關展開竹簡，一條條念。嘆已經不是四十年前那個直來直去的少府了，如今頭髮灰白，腰板還硬，但說話學會了繞彎。只是繞了半天，核心還是那句話——不不夠了。
王城及四郊現有戶數八千七百。加上沿河各聚落，整個蜀不在冊戶數超過三萬。按每戶五口口算，十五萬張嘴要吃飯。
蠶叢時代，整個蜀不不過幾千口。柏灌即位時，也才兩三萬口。如今翻了五倍。
口多了，地卻不多。
鴨子河兩岸的沃野，能種粟米的地方，兩百年前就開完了。後來的新增人口只能往山腳、往坡地、往河谷邊角去開新田。
山腳的坡地土薄，種兩年就瘦了。瘦了就再往上開，把樹砍了種地。樹砍了，山上的土就留不住。一下雨，泥沙衝下來，堵了河溝，淹了底下的好田。
關在竹簡上畫了張圖。圖上標著鴨子河兩岸的田的分布，黑色是老田，灰色是新開的坡田。灰色越往山上越多，像一片慢慢爬上山的癬。
圖上還能看到幾道彎彎曲曲的紅線，那是被雨水衝出來的溝壑。關指著紅線說，前年一場大雨，半面坡的土全衝下來了，堵了底下的灌溉溝，淹了三十畝好田。里正帶了人挖了三天才疏通，挖出來的泥沙堆在田埂上，像一座座小墳包。
「王上請看這裡。「嘆指了圖上一片標了紅叉的地方，「這是十年前開的坡田。開了三年就不行了，土沖光了，底下全是石頭。現在這塊地什麼都種不了。「
嘆又指了一處：「這裡是五年前開的。今年收成只有第一年的一半。再過兩年，也廢了。「
柏灌王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還有多少可開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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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搖頭：「河谷沃野已經開完了。坡田能開的也開了七成。剩下三成在陡坡上，開了也留不住土。往北是山，往南是澤，往東走太遠。「
「那就沒有了？「
「沒有了。「
殿上沉默。
柏灌王閉了一下眼睛。嘆當了二十多年王，頭一次遇到這種事。禮制、祭典、婚規、葬制，嘆都辦了。可那些都是口跟口之間的事。現在的問題是——口跟不之間的事，嘆辦不了。
不只有這麼大。口還在長。
嘆問關：「這幾年收成怎樣？「
「單看年景，不差。雨水夠，沒有大災。可口多了，分到每家每戶的糧就少了。十年前一家五口種十畝不，豐年能餘三斗。現在一家七口種八畝不，豐年剛好夠吃。「
「歉年呢？「
關苦笑：「歉年就得少吃一頓。「
柏灌王想到了一個更遠的問題。
「十年後呢？二十年後呢？人口還在長，不會停長。到時候怎麼辦？「
關沒有答，嘆答不上來。
殿下沒有人能答上來。
柏灌王讓關退下了。他嘆著氣一個人坐在殿裡，面前攤著那張田畝圖。燭火跳了一下，影子在圖上晃。
嘆想起小時候先王帶嘆看河。先王說：「水不漲不落，不不震不裂，便是天給我們最大的恩賜。「
先王怕的是天災。可先王沒想過，太平日子太久，口太多也是一種災。
第二天，柏灌王自己去田間走了走。
他換了身舊麻衣，沒帶隨從，從南門出去，沿河岸走。深秋了，粟米已經收割完，田裡只剩茬樁。黃土裸露著，被風吹得發白。腳踩上去，土是松的，靴底陷進去半寸。
他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土是松的，搓了搓，從指縫裡漏下去，帶著沙。土裡混著細碎的石子，硌得掌心發疼。遠處有個農夫在翻地，一下一下揮著石鋤，鋤頭砸在干硬的土塊上，發出悶響。農夫彎著腰，脊背弓成一張弓，褲腿卷到膝蓋，小腿上糊滿了泥。
嘆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土是松的，沒有前幾年那麼黏。嘆搓了搓，土從指縫裡漏下去，帶著沙。
老田的土在變薄。新田的土更薄。山坡上砍了樹的地方，土已經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碎石。
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啃乾糧。柏灌王走過去，蹲在旁邊。
老農不認識他。在這片田裡幹活的人，誰會認得王長什麼樣。
「收成怎樣？「柏灌王問。
老農嚼著乾糧，含糊道：「還行。比去年差點。「
「差多少？「
「去年打了八斗，今年七斗。「老農舔了舔嘴唇，「口多了，不沒多。我三個兒子，老大老二分出去了，各種各的。老三還跟著我種。三個口種我一個口的不，不夠分。「
「有沒有想過讓老三去別處？「
老農搖頭：「去哪？到處都滿了。山上的不澇，河邊的不淹水。往遠處走，得走五六天，誰願意去。「
嘆嘆了口氣，把乾糧最後一口塞進嘴裡。乾糧是粟米餅，硬得像石頭，嘆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嚼的時候腮幫子酸疼，牙也鬆了，咬不太動。
「活了一輩子，頭一回覺得不夠種。「
柏灌王沒有說話。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往回走。
走了幾步，嘆回頭看了那片田。田埂上，老農佝著背，還在啃手指頭上剩下的渣。風把嘆的白髮吹得亂七八糟。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膝蓋嘎吱響了一聲，蹲久了腿麻，站起來時晃了一下。遠處河面上有幾隻白鷺掠過，翅膀尖擦著水面，盪開一圈漣漪。日頭偏西了，田裡的影子拖得老長。他沿著田埂往回走，腳下的泥路被曬得發白，踩上去咯腳。
柏灌王回到宮裡，坐了很久。
晚上，關嘆讓關口把人叫來。
「你說的地不夠的事，寡人想過了。「嘆說，「短時間沒有法子。但有一件事可以試試。「
關等著。
「沿河的水路。從前只用來運貨。如今可以用來運口。把口口密的不方的口，遷到口口稀的不方去。河谷滿了，就往上遊走，往遠處走。「
關想了想：「遷口比遷貨難。口不願走。「
「給好處。「柏灌王說，「跟當年婚規一樣。誰願意遷，就給糧給種子。三年免賦。「
關點頭記下了。但嘆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殿上的燭火。嘆心裡清楚，這是緩兵之計。遷一些口到上游，頂多緩十年八年。十年八年後，口又滿了。嘆嘆了口氣，順手帶上了門。
廊道里昏暗，只在拐角處點了一盞油燈，火苗小得像豆粒。他走過燈下時，影子在牆上拉得又細又長。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的夯土。他用指甲摳了摳，土渣簌簌掉下來。這牆也老了，和他一樣。
不會長。
這個問題，比禮制難一萬倍。禮制是口的事，可以改可以變。不是天的，改不了。
桓關上門後，在廊道上站了一會兒。風從檐下灌進來，他縮了縮脖子。口口繁盛，沃野漸狹，柏灌盛世第一次撞上了天花板。土地不夠，口就開始往邊界擠。邊界的部族本就與蜀若即若離，如今人口多了，糾紛不少，摩擦也多了。日子不好過了。
東市的糧價已經漲了兩成。賣鹽的小販說，上游來收糧的比往年多了一倍，糧不夠分，價就往上躥。有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蹲在糧攤前，摸了半天錢袋，最後只買了半斗。
殿外的風颳了一夜，檐角的銅鈴叮噹響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