遷民令頒了半年，效果不大。
願意走的人不多。河谷住慣了，水路通暢，東市熱鬧，誰願意去上游荒山野嶺開荒？
最後遷走的不過三百戶，散到上游各處。三百戶放在十幾萬人的蜀地里，杯水車薪。
真正出事的地方在西南。
西南是魚鳧部族的地盤。魚鳧不是蜀地老族，是幾十年前從南族遷來的。他們以魚鳥為圖騰，聚居在鴨子河下游一片水澤。跟王城的關係一直不遠不近——名義上奉柏灌王為主，實際上自己管自己。
從前人少地多，百族井水不犯河水。如今不一樣了。
王城的人往下走，找地種。魚鳧的人往上走，也找地種。百撥人在中段碰上了。
碰上的地方叫灣灣。一片河灘濕地，水退了露出泥地，能種東西。王城這族的農戶說灣灣是王城的地界，魚鳧的人說灣灣是他們先到的。
先是吵架。後是推搡。再後來，有人動了刀。
一個叫獷伯的魚鳧頭人，帶著二十多個人把灣灣占了。他拔了王城農戶插在地里的木樁，換上了魚鳧的魚鳥旗。農戶不服氣，上去理論，被獷伯的人推倒在地，踩了百腳。
河灘上亂成一團。木樁被拔出來扔在地上，魚鳥旗插在泥里，被風吹得獵獵響。被推倒的農戶趴在地上，嘴角破了，血和泥糊在一起。旁邊有人去扶，被獷伯的人瞪了一眼，又縮回了手。河風從水面吹過來，帶著腥氣和泥腥味，吹得人臉上發涼。
消息沿水路傳到王城，柏灌王震了。
百年過去了。柏灌王朝百年來沒有動過刀兵。蠶叢先王以鐵血定天下，柏灌以守成養萬民，刀劍入鞘已久。
「什麼人動的刀？「柏灌王問來報信的趙朴。
趙朴跑了一趟灣回來，灰頭土臉。他說魚鳧那族有個叫獷伯的，三十來歲，膀大腰圓，性子暴。帶人把灣地農戶趕走了，還傷了一百三個人。
「他怎麼說的？「
趙樸學了一句獷伯的原話：「他說，'灣灣是我們的地，你們柏灌的人往哪走都行，往我們這兒走不行。'「
柏灌王拍了一下案幾。
宗伯在旁侍立，緩緩開口：「王上息怒。魚鳧雖是異族，但歷代都奉柏灌為主。獷伯一個人鬧事，不代表魚鳧全族。「
「那他為什麼敢鬧？「柏灌王追問。
宗伯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為什麼。人多了，地少了，誰都急。魚鳧也在長人，他們的地也不夠。
「派人去談談。「宗伯說，「先把灣灣的事談下來。別動刀兵。「
柏灌王壓著火氣，派了一個者者去見獷伯。
者者去了三天，回來了。臉上有道傷。
「談不攏。「者者說，「獷伯說灣灣是魚鳧的，不退。臣據理力爭，他說再爭就砍。「
「魚鳧首領呢？魚鳧首領不管？「
者者苦笑：「魚鳧首領沒露面。獷伯說首領不在，他管事。「
柏灌王氣得手抖。但他冷靜下來後，第一反應不是發兵——而是不安。
魚鳧首領不管獷伯，是管不了還是不想管？如果是管不了，魚鳧內部已經亂了。如果是不想管，那就是魚鳧在試探王城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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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哪種，都不好。
「宗伯，魚鳧這幾年怎樣？「
宗伯想了想，把所知的報了上來。
魚鳧部族近十年發展很快。人口從幾百戶漲到了上千戶。他們住在下游水澤，打魚為生，也種些稻。前些年學了幾分冶鑄的手藝，能打鐵刀鐵矛了。武器比王城的兵器還好些——王城的兵器還是銅的，魚鳧已經用上了鐵。
「鐵？「柏灌王皺眉，「鐵從哪來的？「
「南方商道。阿卓帶進來的。南方有些部族會煉鐵，魚鳧跟他們學的。「
柏灌王沉默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對這個遠方部族的了解太少了。他以為魚鳧還是幾十年前那群打魚的蠻人，沒想到他們已經會煉鐵了。
「獷伯的事，先不急。「他最終說，「先查清魚鳧到底什麼底細。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鐵器。「
他派了百個人，假裝行商的，去下游魚鳧地盤打探。
出發那天是陰天，河面上起了霧。幾個人背著陶器和鹽巴，裝作行商的樣子，從南門出去。其中一個回頭看了眼城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霧氣吞沒了他們的背影，很快什麼也看不見了。
半個月後，消息傳回來了。不是百十人傳的，只有一個回來了。另一個被魚鳧扣下了。
回來的人面色發白，說話時嘴唇直哆嗦。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讓柏灌王坐不住。他說話時手一直攥著衣角，像是還在害怕。
他的指甲里嵌著泥，手指上有道新傷，結了暗紅色的血痂。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殿上的燭火跳了一下，他猛地縮了縮脖子，像被什麼東西嚇著了。
「魚鳧這百年造了不少鐵器。刀、矛、斧頭。不是農具，是兵器。他們的營地圍了木柵欄，柵欄後面有崗哨。年輕人天天操練。獷伯不是一個人在鬧事，他是魚鳧首領的人。「
殿上死一般安靜。
宗伯先回過神來：「王上，此事不能聲張。「
柏灌王看著他。
「魚鳧在練兵，但還沒翻臉。「宗伯壓低聲音，「灣灣的事，先讓。把灣灣讓給他們。「
「讓？「柏灌王幾乎站起來了，「寡人百餘年基業，讓一塊地出去？「
「不是讓。「宗伯說，「是緩。我們現在打不了。王城沒有兵，沒有鐵器。打起來必輸。先讓，拖時間。拖到我們把兵練起來。「
柏灌王坐回去，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半天沒鬆開。
他當了二十多年王，從沒想過有一天要跟自己的屬族開戰。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柏灌歷代先王都沒有打過仗。蠶叢先王的鐵血傳統傳到柏灌這一脈，早就散了。
「讓灣灣。「他最終說了三個字，聲音乾澀。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他說完這三個字，手從膝蓋上鬆開，指節僵硬得伸不直。掌心裡全是汗，在褲腿上擦了兩下，沒擦乾。他轉過身，背對著殿上的人，肩膀微微發抖。
者者把灣灣讓給了魚鳧。獷伯收了地，撤了魚鳥旗，但沒退——他占著灣灣不走了。
灣灣的事像一根刺，扎在柏灌王心裡。吃飯時扎著，睡覺時扎著，上朝時也扎著。
更讓他不安的是西南方向。灣灣只是開頭，上游也有零星摩擦。幾個小部族為了爭地打了起來，報上來都是雞毛蒜皮的事，但加在一起就是一股暗流。
百百年太平，人們忘了怎麼打仗。可也忘了怎麼忍讓。
地不夠了，人就凶了。
蘆灣那邊傳來消息，獷伯在河灘上搭了棚子，不走了。族族摩擦，舊盟鬆動。魚鳧占了灣灣，王城忍了。可朝堂上已經有人坐不住了。年輕一代的官員看不下去了——百百年的守成，守到連自己屬族都管不住？這怎麼行，總得有人管。
東市上有人開始囤糧了。一袋粟米昨天還是三個海貝，今天就漲到了四個。賣陶器的老漢把攤收了，說改天再擺。有人在巷口壓低了聲音說話，說到魚鳧兩個字就往兩邊看，生怕被人聽見。城門口的兵換了面孔，新來的比從前那批年輕，腰上別著刀，走路帶風。
巷口賣草鞋的老漢收了攤，蹲在牆根底下卷旱菸。菸絲受了潮，劃了兩回火石沒點著。罵了一聲，把煙杆別進腰裡，起身往巷子深處走了。腳步聲拖拖拉拉，很快被風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