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灣讓出去的消息在王城傳開了。
百姓的反應比柏灌王預想的更大。東市上有人罵，說王城怕了一個邊遠部族。有人在酒館裡拍桌子，說柏灌王軟，蠶叢先王的血性一點沒傳下來。
酒館裡煙氣騰騰，幾碗甜酒下肚，膽子就大了。有個後生拍著桌子嚷嚷，旁邊的人拉他袖子，他不甩。酒碗裡晃著燭火，他一口灌下去，碗底磕在桌上，震得陶碗跳了一下。有個賣陶罐的老漢蹲在攤位後面，一邊搓泥巴一邊嘟囔：「讓來讓去，遲早讓到自家的灶台底下。「
這些話傳不到柏灌王耳朵里，但傳到了一個年輕官員的耳朵里。
他叫杜宇。
杜宇二十八歲，是趙朴的副手，管東市的秩序。他不是貴族出身，父親是個陶匠，母親是個織女。他靠識字和能幹一步步爬上來的。宗伯賞識他，三年前薦他入了壯府署。他個子不高，瘦，但走起路來腳步很快，說話也快，像趕路的人。
杜宇第一次在朝堂上開口，是在蘆灣讓地後的第十天。
那天朝上議的是明年的賦稅。桓報完數字，正要退朝。杜宇從末排站了出來，跪下。
「臣有本要奏。「
柏灌王看了他一眼。這是個小官，面生。
「說。「
「臣要說的不是賦稅。臣要說蘆灣的事。「
殿上安靜了一下。蘆灣是柏灌王的逆鱗，沒人敢在朝上提。
杜宇不在乎。他年輕，他急。他的手攥在膝蓋上，指節發白，像是在把所有沒說的話都捏碎了咽回去。他跪在石板上，膝蓋硌得生疼，涼意順著骨頭往上躥。額頭滲了一層細汗，不是熱的，是憋的。
「魚鳧占了蘆灣，王城讓了。臣問一句，讓了之後呢？今天讓蘆灣，明天他們要別的地方，讓不讓？「
殿上沒人應聲。
杜宇繼續道：「臣打聽了，魚鳧近五年人口翻倍，鐵器充裕，兵丁操練不斷。他們不是一時衝動，是蓄謀已久。蘆灣是試探。試探王城的底線。今天讓了，他們就知道王城不敢打。下次就會要更多。「
柏灌王臉色不好看，但沒有打斷他。
宗伯在旁邊，拄著拐杖，閉著眼睛。他在聽。
「臣以為，當練兵鑄器，以備不測。「杜宇說完了，跪在原地不動。膝蓋磕在石板上，涼意往上躥。
殿上嗡的一聲。
一個老臣先跳出來了。叫辜伯，六十多歲，管宗廟祭祀。他跟宗伯同輩，脾氣比宗伯急。
「荒唐！「辜伯的聲音在殿裡迴蕩，「柏灌兩百年不打仗，天下太平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不興兵戈！你一個小吏，張口就要練兵鑄器，你是要挑起戰端？「
杜宇不退：「辜伯，太平兩百年，靠的不是不打仗，是地夠種糧夠吃。現在地不夠了，人多了，邊族在動了。太平不是靠不動來維持的。「
「你懂什麼？「辜伯抖著鬍子，「蠶叢先王以戰止戰，柏灌先王以和養世。這是祖制！祖制能改？「
「祖制是蠶叢和柏灌定的。蠶叢先王在世時，天下大亂，不打不行。柏灌先王在世時，天下初定，不養不行。如今情況不同了。魚鳧在磨刀，我們還在講祖制。祖制能擋刀嗎？「
兩個人在殿上吵了起來。辜伯聲音尖，杜宇聲音硬，混在一起像兩把鋸子對拉。辜伯說到激動處拐杖在地上直頓，杜宇說到急處脖子上的筋蹦起來。旁邊的人左看右看，不知道該幫誰。殿角有個小吏縮著脖子，手裡的竹簡抱得緊緊的，生怕被點著名。大殿樑柱上的積灰被吵嚷聲震落下來，飄在半空里，落在人肩上。
其他官員分成兩撥。年輕些的站在杜宇這邊，頻頻點頭。老臣們站在辜伯身後，連連搖頭。
柏灌王坐在王座上，看著下面這兩撥人。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宗伯身上。宗伯一直沒說話。
「宗伯。「柏灌王叫了一聲。
宗伯睜開眼睛，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很輕，但殿上立刻靜了下來。八十多歲的老人，說話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但每個人都在聽。
「杜宇說的，是實情。魚鳧確實在磨刀，地確實不夠了。這些事，老臣也知道。「
杜宇面露喜色。
宗伯話鋒一轉：「但練兵鑄器，不是說做就做的。兵從哪來？柏灌兩百年沒有兵役，百姓不習武，你今天下令徵兵，明天就得有人教他們拿刀。誰教？拿什麼刀？我們的鐵器連魚鳧都不如。鑄器要鐵礦，我們沒有。從南方買？那得拿鹽和糧換，換來了還得有人會煉。這一圈下來，三年起步。「
杜宇愣了一下。
宗伯繼續道：「三年之內，魚鳧不會動手。他們雖然在練兵，但還沒到動手的時候。他們在等。等什麼？等我們犯錯。我們現在最大的危險不是魚鳧，是我們自己先亂了。「
宗伯看向杜宇：「年輕人急是好事。但急不能亂。「
他又看向辜伯：「老成持重也是好事。但重不能僵。「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柏灌王從兩人話里聽出了同一個意思——急不得。
可他也聽出了不同的東西。宗伯說三年之內不會動手，那三年之後呢？
他沒有問。他怕問了，宗伯也答不上來。
朝朝後，杜宇在殿外站了很久。他不服。台階上的石縫裡長著幾根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他蹲在那兒，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地上一排螞蟻搬家。螞蟻扛著比身子還大的屑粒，繞過石子，翻過土坎，一趟一趟地走。
台階被太陽曬了一下午，燙得坐不住。他挪了個位置，靠著門柱蹲下，石柱的陰涼貼著後背，汗浸透了裡衣，貼在脊梁骨上。他拿袖子擦了把臉，袖口上沾著汗漬和灰。遠處傳來收攤的吆喝聲，東市要關了。他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對，可被宗伯幾句話就壓了回去。他蹲在台階上，下巴擱在膝蓋上，盯著地上的螞蟻發呆。
桓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拍了拍他的肩。桓的膝蓋也不好，蹲下去時咯吱響了一聲。台階底下有棵老槐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晃。樹根底下堆著枯葉，被風捲起來，沙沙地響。
「你說的沒錯。「桓說，「但你太急了。朝堂上的事，急了就輸。「
杜宇悶聲道：「那不急怎麼辦？等魚鳧打到城下再急？「
桓沒有回答。他也不確定。
那天晚上，柏灌王一個人在殿裡坐到很晚。
他面前攤著兩張竹簡。一張是杜宇的奏文，主張練兵鑄器。一張是辜伯的奏文，主張加固祖制、安撫邊族。
兩張竹簡，兩個方向。
他拿起一張，看了半天，放下。拿起另一張，又看了半天，放下。燭火快滅了，他也沒有讓人添。殿裡越來越暗，竹簡上的字看不清了。他把竹簡放下，雙手擱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攥得指節發白。窗外的蟲鳴一浪高過一浪，河水的聲音遠遠傳過來，像有人在嘆氣。
他誰也聽不了。練兵他沒底子，安撫他沒底氣。兩條路像兩條岔道，他站在分岔口，哪條都不敢邁腳。
他坐在那裡，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王，當得這麼無力。
壯壯求變，老臣守舊，朝堂分成了兩派。柏灌王夾在中間，誰也勸不動。可魚鳧不會等他想清楚。柏灌王夾在中間，猶豫不決。可魚鳧不會等他想清楚。
窗外的風灌進殿來，吹得竹簡嘩嘩響。案上燭火歪了一下，蠟淚淌在銅盤上，凝成白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