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辯論從冬天吵到了開春。
宇宇每天上朝都要提一次。現在不再只說蘆灣，反倒把問題鋪開了：人口在長，地在減，邊族在動，王城沒有一兵一卒可調。
怕的奏文從一頁變成三頁，從三頁變成十頁。怕在竹簡上列了數目——蜀地在冊戶數、可耕田畝數、魚鳧估算兵力、王城鐵器存量。數字一個個擺出來，觸目驚心。怕念數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扔進水裡，殿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抬起頭來。有個管曆法的小吏聽到魚鳧的兵力數字，臉色變了，拿竹簡的手抖了一下。竹簡邊角磕在案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趕緊把竹簡抱在懷裡，低下頭，不敢讓人看見自己的臉色。旁邊的人湊過來問怎麼了，他搖搖頭，嘴唇抿成一條線。
辜伯每天都要駁他。駁的理由翻來覆去就那幾條：祖制不可改，兵戈不可興，柏灌先王以和養世兩百年，不可輕動。辜伯駁到後來自己也煩了，但煩歸煩，嘴上不讓。
兩個人在殿上你來我往，從初一吵到十五。
其他官員也陸續表態了。少府桓站在宇宇這邊。趙朴也站了過來——他管市井，知道百姓在說什麼。東市上的人對魚鳧占了蘆灣的事越傳越凶，民間的怨氣在漲。
老臣那邊，除了辜伯，還有幾個管祭祀和曆法的舊官。他們不關心兵事，但祖宗規矩不能動。蠶叢先王定的禮制，柏灌先王定的守成，改一條都是大逆不道。
柏灌王一直沒有表態。
怕每天坐在王座上聽兩邊吵，聽完就散堂。既不說練兵，也不說不練。既不說改祖制，也不說守祖制。散堂後怕一個人坐在殿裡，面前攤著竹簡，也不看，就那麼坐著。有時坐到天黑，內侍來點燈才發現他還在。燭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半年前又老了一圈。顴骨更突了，眼窩更深了，嘴邊的紋路像乾裂的河床。他坐在那裡，背微微佝僂，手擱在扶手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墨漬。
宇宇急了。有一天散堂後，他攔在柏灌王必經的廊道上，跪下。膝蓋磕在石板上，響了一聲。廊道里的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鼓起來。廊道兩面通風，穿堂風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遠處灶火的煙味。他的髮髻被吹散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膝蓋跪在石板上，涼意已經滲到骨頭裡了，他沒動。
「王上！臣斗膽問一句——您到底怎麼想的？「
柏灌王停住腳步，低頭看他。
宇宇的眼眶紅了。宇宇二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他不是為自己急，是為蜀地急。
「臣不是要逼王上。臣是真的怕。怕再拖下去，魚鳧不會給我們機會了。「
柏灌王站了很久。廊道上風大，吹得他衣袍獵獵。風灌進袖子裡，涼得他打了個寒戰。
「宇宇，你起來。「
宇宇不動。
「寡人知道你說的對。「柏灌王的聲音很輕，「可寡人也知道宗伯說的對。練兵三年起步，這三年裡魚鳧不會打過來。但不練兵，三年之後呢？寡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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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宇宇，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軟弱，是真的不知道。
「寡人從小沒打過仗。寡人的父親沒打過，祖父也沒打過。寡人不知道怎麼打仗，也不知道該不該打。「
「王上，「宇宇聲音發啞，「不知道怎麼辦，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柏灌王沉默了一刻，轉身走了。
怕沒有回答宇宇。腳步聲在廊道里迴響，越來越遠。
那天夜裡，宗伯來找柏灌王。
老人拄著雙拐走進來，在案前坐下，喘了半天。他太老了，走幾步路都費勁。坐下後他先喝了口水，水從嘴角漏了一些，淌進領子裡，他也不擦。
「王上，老臣來辭官。「
柏灌王一愣。
宗伯苦笑：「八十多了，耳聾眼花，走不動了。堂上的事，老臣跟不上了。「
柏灌王看著他。這個老人輔佐了他二十多年，輔佐了他的父親十幾年。柏灌堂大半的制度，都是宗伯經手。
「你走了，寡人找誰商量？「
宗伯搖頭：「老臣留下來也沒用了。該說的老臣說過了。練兵的事，老臣不反對，但也提不出更好的法子。王上得自己做主。「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臣只說一句——不管練不練兵，王上得給天下一個說法。不能一直不說。不說，底下人就猜。猜多了，人心就散。「
柏灌王點頭。
宗伯站起來，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柏灌王一眼。燭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細，像一根要斷的竹竿。拐杖敲在門檻上，嗒的一聲。他抬腳跨過門檻，腳抬得不高，差點絆了一下。回過頭時，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終究沒開口。門在他身後合上了，殿裡又只剩柏灌王一個人。
「王上，老臣跟了兩代柏灌王。老臣看得出來，王上不是不想做，是怕做錯。「
他頓了一下。
「但什麼都不做，本身就是最大的錯。「
門關上了。宗伯的腳步聲在殿外漸行漸遠，最後什麼也聽不見了。柏灌王坐在原處，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很久沒動。
宗伯告老之後，堂堂上的天平開始傾斜。沒有了宗伯的壓制，辜伯那幫老臣漸漸壓不住宇宇了。宇宇的聲勢越來越大，附和的人越來越多。
可柏灌王還是不做決定。
我翻來覆去，怕看宇宇的奏文，卻還是忍不住看了，原句首句成分殘缺，正確改法：我怕翻來覆去看宇宇的奏文，還是忍不住看了十遍二十遍。每看一遍都覺得有道理。可一到要落筆批准的時候，筆就停了。筆尖懸在竹簡上方，墨汁凝成一滴，落下去洇開一片黑。
怕怕。
他怕。一旦開始練兵，就回不了頭。一旦打破了柏灌兩百年不打仗的傳統，就再也守不住太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守太平，還是在守一個已經守不住的東西。這念頭像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來。怕一旦打破了柏灌兩百年不打仗的傳統，就再也守不住太平。怕不知道自己是在守太平，還是在守一個已經守不住的東西。
朝堂上的人漸漸看出來了——王上做不了主。
這個消息比蘆灣被占更可怕。地被人占了，可以奪回來。可王做不了主，天下就沒了主心骨。
杜宇有一次深夜去宮門求見，被內侍擋了回來。內侍說王上已經歇了。杜宇站在宮門外等了一個時辰，風把他的衣袍吹得獵獵響。宮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歪著燒，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石階上有片枯葉被風捲起來，打著旋兒飄遠了。他伸手攏了攏衣領，指節凍得發紅。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宮道上迴響。宮道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被夜露浸得發滑。月亮從雲縫裡露出半邊臉，照著他的背影。他走到拐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宮門。門關著，裡面沒有燈火。他抿了抿嘴唇，轉身繼續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被蟲鳴蓋住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堂堂論辯，王權搖擺。柏灌王猶豫不決，宗伯告老還鄉，朝堂失去了壓艙石。而王城之外，一雙眼睛正透過重重迷霧，盯著這座搖擺的王座。
夜風從檐角灌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殿角的燭火猛跳了一下，滅了，留下一縷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