裊裊的營地不在王城，在鴨子河下游一片水澤深處。
水澤方圓幾十里，蘆葦叢生，水道縱橫。外人進去會迷路，鳧鳧人閉著眼都能走出來。營地中心是一片高地，高出水面一丈，旱季是島，汛期也淹不著。水澤里蚊蟲多得嚇人，嗡嗡嗡成天響，外人來了待不住三天，渾身被咬得全是紅包。鳧鳧人習慣了，胳膊上腿上全是舊疤。水澤里的泥是黑的，踩上去沒到腳踝，拔出來帶著一股腐葉爛泥的臭味。蘆葦根底下藏著螃蟹和泥鰍，鳧鳧的小孩半蹲在水裡摸魚，褲頭濕透了也不在乎。遠處有魚鷹扎進水面，撲騰兩下叼起一條魚，水花濺開老遠。
鳧鳧首領站在高地邊緣，看著暮色中的水澤。
他面前蹲著一個人。叫衡衡，是他的謀士。衡衡是個瘦子，顴骨高，眼窩深，說話時嘴角總帶著一絲笑，但那笑不達眼底。
衡衡不是鳧鳧人，是王城來的。十年前他是王城少府署的一個小吏，因為犯了事被逐出王城。鳧鳧首領收留了他。衡衡讀過書，識過字，在王城待了二十年，對柏灌朝堂了如指掌。
「王城那邊怎樣了？「鳧鳧首領問。
衡衡擦了擦額頭的汗。水澤里悶熱，蚊蟲多，他還不習慣。他一巴掌拍死胳膊上的一隻蚊子，看了看掌心的血點，皺了皺眉。
「亂套了。「他笑了笑，「那個叫杜宇的小子在朝上鬧著要練兵，老臣們不讓。王上夾在中間，什麼都拿不定。宗伯告老走了，沒人壓得住場面。「
鳧鳧首領不說話。
衡衡繼續道：「王城現在就像一鍋水，底下在燒，上面還沒開。但快了。「
「還有多久？「
「兩三年。最多三年，他們自己就會亂。不用我們動手。「
鳧鳧首領轉過身，看著衡衡。
「不動手，那我們幹什麼？「
衡衡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竹簡，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串名字。竹簡邊角磨毛了，被手汗浸得發黃。有些名字旁邊畫了圈，有些畫了叉。衡衡的手指在名單上滑過，指甲縫裡嵌著墨漬，搓了搓也搓不掉。
「這是王城裡的人。有些是商人，有些是小吏，有些是部族頭人。他們都跟王城有怨氣——有的是地被收了，有的是賦稅太重，有的是跟上級吵了架。「
他指了指名單上的一個名字：「這個人是管東市的，跟趙朴不和。去年趙朴壓了他一頭，他一直不服。「
又指了一個：「這個是南門守門的。不是大官，但南門進出的人和貨，他都知道。「
再指一個：「這個是匠坊區的陶匠。手藝好，但因為是匠籍，兒子不能改行。他恨這條規矩。「
鳧鳧首領看了名單一遍。
「你要寡人收買他們？「
「不是收買。「衡衡搖頭，「是結交。給他們好處，給他們面子，讓他們覺得鳧鳧比王城更值得跟。不讓他們做叛徒，只是讓他們在關鍵時刻，不站在王城那邊。「
「比如？「
「比如那個陶匠。他的兒子想學磨玉，但匠籍改不了。我們給他兒子一個機會，讓他來鳧鳧學。學了手藝，他還回去。回去以後他就是鳧鳧的人了——不一定為我們做事，但至少不會跟我們作對。「
「再比如那個南門守門的。他缺鹽，我們給他鹽。不要他回報，就是'朋友之間送點東西'。他拿了鹽，心裡就欠了人情。欠多了，總有一天要還。「
鳧鳧首領看著衡衡，慢慢點頭。
「你說的這些，需要時間。「
「不急。「衡衡笑了，「十年我都能等。「
鳧鳧首領搖頭：「不用十年。三年。三年之內，寡人要王城自己露出破綻。「
他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撥了撥火。火苗躥起來，照得他的臉一明一滅。
「寡人看過蠶叢的故事。「他說，「蠶叢定天下，靠的是打了所有人。寡人不學他。打人費命，費糧，費時間。寡人要的是——他們自己讓出來。「
衡衡問：「怎麼讓他們讓？「
鳧鳧首領抬頭看了他一眼。
「王城的人最信什麼？「
衡衡想了想：「天地？祖宗？「
「天命。「
鳧鳧首領站起來，火光在他臉上跳動。
「蠶叢立歷定天，柏灌守成養世。他們都在講天命。蠶叢說天命在勤，柏灌說天命在和。可天命到底是什麼，誰也說不清。「
「說不清的東西，就好用。「
衡衡沉默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首領要造天命？「
「不是造。「鳧鳧首領說，「是等。等一個天象。等一個異兆。等天下人覺得柏灌的天命到頭了，鳧鳧的天命到了。「
他看著頭頂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銀河橫貫天穹。水澤里的蛙聲此起彼伏，遠處有鳧跳出水面的聲響。
「寡人小時候聽族中老人講，我們鳧鳧的祖先是天上的一隻神鳥。神鳥銜火落人間，化成了人。這個傳說，族裡人人會講。但只有鳧鳧人講。「
他收回目光。
「如果有一天，全蜀地的人都開始講這個故事呢？「
衡衡的眼睛亮了。
鳧鳧首領轉身走回營地深處。走了幾步，回頭說了一句。
「衡衡，你那份名單上的人，開始結交。慢慢來，不露痕跡。寡人這邊，另有安排。「
衡衡答應了。他把竹簡卷好，塞回袖子裡。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他也不在意。
衡衡跪在原地，看著首領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中。
篝火噼啪響著，火光在水澤上盪開一圈一圈的碎金。遠處蘆葦叢里傳來魚跳出水面的聲響，噗通一聲，水花濺開，又歸於沉寂。夜霧從水面升起，漸漸吞沒了篝火的光芒。
鳧鳧首領走進營地深處時，一個年輕人迎上來。
「首領，鐵器打好了。「
首領接過來一把刀。刀身烏黑，刃口閃著寒光。他彈了彈刀面，聲音清脆。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一道細線滲出血珠。他沒在意，把血在褲腿上蹭了蹭。刀面上映著他半張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又彈了一下刀身，嗡的一聲，聲音在水澤上空蕩開，驚起蘆葦叢里幾隻夜鷺，撲稜稜飛走了。
「再打二十把。「他說，「別讓人看見。「
衡衡回到棚子裡，點了一盞油燈。他從牆角翻出一卷舊竹簡，上面記著王城各署官員的名字和脾性。他看了半天，用炭筆在其中幾個名字旁畫了圈。畫完吹了吹墨，卷好塞回牆角。燈芯爆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沒管。油燈快盡了，火苗細得像一根線。他在竹簡上又畫了兩個圈，墨跡未乾，用嘴吹了吹。牆角有隻壁虎趴在石縫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飛蛾。夜風從棚子縫隙里鑽進來，帶著水澤的腥潮氣，吹得燈火晃了幾晃。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蹲久了膝蓋發酸，站起來時骨節咯吱響了一聲。棚子外頭夜色濃重，水澤上一片漆黑，只有蘆葦叢里偶爾傳來水鳥撲翅膀的聲音。他走到棚口，撒了泡尿，熱氣騰騰的，落在泥地上滋滋響。夜風一吹，打了個哆嗦，趕緊縮回棚里。鳧鳧蓄勢，暗中布局。人脈在滲透，鐵器在暗鑄，天命的棋盤已經擺好。可鳧鳧手裡還有一張更大的牌——一種王城完全沒有的技術。
水澤深處，蛙鳴徹夜不停，一陣緊似一陣。蘆葦稈被風吹得互相磕碰，沙沙沙，像有人在竊竊私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