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生用了四個月鑄那隻鳥。
他先用泥捏了一個泥模。鳥身蹲伏，翅膀展開，尾羽上翹，喙中銜一顆圓珠。銅生沒見過魚鳧傳說中的神鳥長什麼樣，是魚鳧首領一筆一筆給他描述的。
首領說：「鳥的翅膀要大，大到能遮住半個天。眼睛要圓，瞪著前方。嘴裡銜的東西要亮。「
銅生照著捏了泥模，翻成泥范，把銅水澆進去。
澆了三次才成功。前兩次銅水溫度不夠，鑄到一半凝固了，翅膀斷掉。銅生急得直揪頭髮，蹲在碎泥范旁邊看了半天，把爐溫又加高了一截。第三次他加了更多的炭，把爐火燒到最旺。炭火映紅了他半邊臉，眉毛都烤焦了。他拿濕布墊著手，把坩堝傾斜，銅水順著流槽灌進泥范的澆口。澆口嗞嗞冒著青煙，空氣里瀰漫著焦土和金屬灼燒的辛辣氣味。他的胳膊酸得發抖，咬著牙撐到最後一滴銅水流盡，才放下坩堝，一屁股坐在地上。
銅水從泥范的澆口灌進去，嗞嗞冒著青煙。銅生蹲在旁邊，汗流了一臉。
一個時辰後，銅生用錘子敲碎了泥范。
碎片落了一地。中間露出一尊暗金色的鳥。銅生退後一步，手還在抖。四個月的活，成了。
半人高。翅膀展開有一臂寬。鳥身蹲伏，尾巴翹起，像要起飛。喙中銜著一顆銅珠，打磨後閃著暗光。
最驚人的是鳥的眼睛。銅生在眼睛處嵌了兩塊白色的石頭，石頭在暗金色的面孔上格外醒目，像兩顆圓睜的瞳孔。
魚鳧首領站在鳥前，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鳥的翅膀。冰涼的青銅在掌心留下一道銅綠。
「好。「他說了一個字。
銅生擦著汗問：「首領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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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鳧首領沒有回答他。他轉頭對衡衡說：「抬出去。「
「抬去哪？「
「不抬出營地。「首領說，「先放在營中。讓魚鳧的人都來看看。「
第二天，魚鳧全族的人排著隊來看這隻鳥。
他們沒見過青銅。更沒見過這麼大的青銅鑄件。那隻鳥蹲在營地中央的高台上，暗金色的身軀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白色的石瞳盯著每一個走近的人。有人走近了又退回去，說那眼睛像活的，盯著人心慌。
有人跪下了。不是因為命令，是因為害怕。青銅的光澤在日光下冷冽刺目，那兩顆白石瞳孔像是活的，不管你站在哪個方向，它都盯著你。有個老婦拉著孫子往後退，孩子卻掙脫她的手，往前湊了一步，仰著頭看那隻鳥，眼睛裡映著暗金色的光。青銅的光澤和鳥的形態，讓他們想起了族中代代相傳的傳說——祖先是天上飛下來的神鳥。
衡衡站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翹起。
「首領，「他低聲說，「魚鳧人信了。但只有魚鳧人信不夠。要讓王城的人也信。「
「怎麼做？「
衡衡早想好了。
第一步，不展示青銅鳥。魚鳧營地太遠，王城的人不會跑來看。就算看了，也會覺得是個鑄件。要讓他們自己來找，效果才不同。
第二步，講故事。
衡衡從魚鳧部族中挑了十幾個口齒伶俐的年輕人，把他們叫到一起。
「你們出去，到王城的東市、到沿河的聚落、到山裡的村落。不要說魚鳧，不要說首領。就說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一等神鳥。神鳥銜著一團火，從天上飛下來，落在了巴蜀大地。神鳥化成了人，這就是我們蜀人的祖先。神鳥臨世時，天降異象，百獸伏地，萬民歡騰。後來有一天，神鳥會再次臨世，帶著天命，指引蜀地走向新的盛世。「
衡衡把這段話教了十遍，讓每個人背得一字不差。
「記住，不要說是魚鳧的傳說。說是'老輩人講的'。是'聽祖上傳下來的'。誰問你從哪聽的，你就說是你奶奶講的，你奶奶是她奶奶講的。「
十幾個年輕人散了出去。沿水路上行，沿山路入林，分頭走向蜀地各處。
他們不急。他們有的是時間。
第一個月，沒什麼動靜。講了個故事，聽的人笑笑就忘了。有個年輕人在東市講了一下午，口乾舌燥，收攤時才賣出兩把陶刀。他蹲在草棚底下喝水，心想這活兒真沒意思。但恆恆說了，不急。他收了攤，把沒賣出去的陶刀裹在麻布里，背著走了。路上經過一個茶棚，坐下來喝了碗涼水。旁邊有人聊天，說魚鳧那邊最近熱鬧得很，來了好些外地人。他豎著耳朵聽了一陣，沒聽出什麼名堂。
第三個月，有人開始在東市上討論了。「你聽過神鳥的故事沒有？「「聽過了，好幾個人都講過。「「你說神鳥什麼時候再臨世？「「不知道，說是天命到了就會來。「有人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旁邊圍了一圈人聽得入神。有個賣魚乾的老婦聽到神鳥銜火四個字，把手裡的魚乾往籃子裡一扔，兩隻手比划起翅膀的樣子。
第六個月，故事已經傳遍了鴨子河兩岸的聚落。有人說在河邊見過神鳥的影子，有人說在山上聽過神鳥的叫聲。越傳越玄，越玄越信。
衡衡還安排了第二手。
他讓銅生鑄了一批小小的青銅鳥——巴掌大，形態和那等大的相同。這些小青銅鳥被「不小心「遺落在王城東市、沿河渡口、村落祭壇附近。
有人撿到了。不知道是什麼，拿去問祭司。祭司一看，鳥的形態跟傳說中的神鳥一模一樣。
「這是天降的！「
消息傳開，撿到青銅鳥的地方成了「聖地「。有人去拜，有人去摸，有人拿回家供著。有個老婦人把小青銅鳥供在灶台上，每天早晚各拜一次，拜得比拜祖宗還勤快。有戶人家把小銅鳥供在灶台上方，用紅繩繫著，下面墊了塊乾淨麻布。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生火做飯，而是對著銅鳥拜三拜。鄰居看見了也跟著拜，一傳十十傳百，半條巷子的人都在灶頭供了鳥。
衡衡聽到這些消息時，在水澤營地里笑出了聲。
「人心真是好用的東西。「他對首領說，「你給他們一等鳥，他們自己就會編出十等來。「
魚鳧首領沒有笑。他站在那尊半人高的青銅神鳥前，摸著鳥的翅膀。
「還差最後一步。「他說。
「什麼？「
「天象。「魚鳧首領抬頭看著夜空，「故事講了，器物放了，人心也動了。但還差一個所有人都能看見的東西。一個天上來的異兆。「
衡衡問：「天上的異兆，怎麼造？「
魚鳧首領搖頭：「不造。等。「
他指著頭頂的星河。
「星象會變的。寡人看了二十年夜空，有些星星每隔幾年就會亮一次。寡人算過，明年秋天，有一顆很亮的星會從西南方向升起來。「
他收回目光。
「到那時候，讓所有人抬頭看天。「
神鳥圖騰鑄成，天命輿論鋪開。故事在民間生根，青銅鳥在暗處等待。魚鳧首領算準了一顆星將在明年秋天升起。等等天象一出，萬事俱備。銅生蹲在爐邊打了個哈欠。爐火暗了，他往裡添了幾根木炭，用鐵棍捅了捅，火星子飛出來，在夜色里一閃一閃。遠處水澤里蛙聲陣陣，月亮掛在蘆葦尖上，又圓又亮。他揉了揉眼睛，銅灰掉進眼裡，揉出了眼淚。
端起水碗灌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泥腥味。碗邊磕了個缺口，刮著嘴唇。放下碗，袖子擦了把臉，繼續守著爐子。炭火噼啪響了一聲，蹦出一粒火星，落在腳背上，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