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王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王城北牆上，腳下是密密麻麻的房屋和炊煙。忽然腳下的城牆裂了一道縫。縫越來越大，他低頭看，縫裡面是黑的，深不見底。他想跑，腳粘在地上動不了。裂縫蔓延到城牆上，牆轟然塌了，他往黑里墜下去。
他醒過來時出了一身冷汗。被褥濕了一片，貼在背上又冷又黏。他坐起來，把濕被褥掀到一邊，赤腳踩在地上。地磚冰涼，腳底板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窗外天色發灰，蟲子還在叫，河水聲隱隱約約。他摸了摸額頭，一層虛汗，手心黏糊糊的。
天沒亮。他坐在榻上喘氣，窗外只有蟲鳴和河水聲。
他五十五歲了。當了二十多年王，頭髮全白了，背彎得厲害，走路要扶牆。宗伯走後，他身邊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了。杜宇倒是有本事，但太年輕太急，壓不住朝堂。
可不能再拖了。
蘆灣讓出去已經兩年。兩年裡魚鳧又往北擴了一片地，占了兩個小村落的田。沒人敢攔，也沒人來報。他是後來從趙朴嘴裡聽說的——趙朴去東市巡查，聽商販隨口提了一句「魚鳧那邊又大了「。
連自己的屬族在幹什麼，他都是從市井流言裡知道的。
他叫來杜宇。
杜宇來了，瘦了一圈，眼窩深陷。這兩年他一個人頂在朝堂上，跟辜伯那幫老臣吵，跟各部族頭人磨，跟魚鳧滲透進來的人暗暗較勁。他三十歲了，看著像四十。進門時腳步還快，但坐下後腰就塌了，靠在椅背上半天沒直起來。他的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出，嘴唇乾裂起了皮。手指上有幾個新繭，是練兵時握矛磨的。指甲縫裡嵌著泥，洗了幾遍也沒洗乾淨。
「杜宇，寡人想練兵。「柏灌王說。
杜宇愣了。這句話他等了兩年。
「王上終於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柏灌王搖頭，「是再不練就來不及了。「
他展開一張竹簡。上面是他讓桓擬的——從各部族征丁兩千，在王城北面校場訓練。鐵器不夠，先從南方買，同時讓匠坊區試著煉鐵。三年成軍。
杜宇看了，點頭：「三年來得及。魚鳧還沒動手。「
「但有一件事你要注意。「柏灌王說，「寡人聽說王城裡有人在傳一個什麼神鳥的故事。你查一查，什麼人在傳，傳了多久，傳到了什麼程度。「
杜宇一怔。他也聽過這個。東市上有人講神鳥銜火下凡的故事，他以為是民間傳說，沒當回事。
「王上覺得這故事有問題？「
「寡人不知道有沒有問題。但一個故事如果全蜀地都在講，就一定有人在背後推。「
杜宇領命去了。
練兵令頒下去後，反應比預想的冷淡。
各部族頭人推三阻四。有的說丁壯都在種地，抽不出人。有的說鐵器太貴，買不起。有的乾脆裝沒聽見。
最後只徵到八百人。離兩千差了一多半。
柏灌王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八百人歪歪扭扭地站隊。有老有少，高矮不一，連左右都分不清。教官喊向右轉，一半人向左轉了。有個老農出身的兵丁手裡的矛拿反了，矛頭戳著自己的腳面，哎喲叫了一聲。旁邊的兵丁笑了一陣，教官罵了兩句，才勉強安靜下來。校場上灰塵漫天，兵丁們踩出的腳印亂七八糟，像一群鴨子過河。日頭毒得很，曬得人頭暈，有個年輕的站了半個時辰就暈過去了，被人抬到樹蔭底下灌水。
他閉了一下眼睛。
這就是他兩百年不打仗的代價。沒有兵，沒有將，沒有鐵器，沒有訓練。蠶叢先王的鐵血傳到柏灌這一脈，像一條河斷了流，河床都幹了。
杜宇那邊查神鳥的事，也有了結果。
他查了半個月，查到了一個人。是東市上一個賣貝殼串的小販，魚鳧人。此人在東市擺了兩年攤，跟誰都客客氣氣，逢人就講神鳥的故事。
杜宇把人抓了，審了一夜。
小販交代：他是魚鳧派來的。跟他一起來的有十幾個人，散在蜀地各處，都是講故事的。魚鳧還鑄了一批小青銅鳥，故意丟在各處讓人撿到。
「首領說了，等天上有異象，就動手。「小販交代完這句話，杜宇的手開始抖。不是害怕，是氣的。他的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指甲嵌進肉里，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印子。牙關咬得死緊，太陽穴上的筋突突地跳。他在殿裡來回走了幾步，靴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像在數什麼。殿外的風吹進來，卷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轉。燭台上的蠟淚淌下來，凝在銅盤上，像一灘白漬，黏在銅盤上摳都摳不下來。
他跑去見柏灌王。
柏灌王聽完，沉默了很久。
「神鳥的故事傳了多久？「
「至少一年。可能更早，只是臣沒注意。「
「全蜀地都知道了？「
「沿河的聚落都知道了。山裡的不好說，但應該也傳到了。「
柏灌王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幾步。他的腿不好，走路有些跛。
「杜宇，你覺得魚鳧要幹什麼？「
杜宇咬了咬牙：「奪天下。「
柏灌王站住了。
這四個字他說不出口，但杜宇替他說了。
他緩緩坐回去。坐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沒坐穩。杜宇趕緊扶了他一把。
「寡人知道。「他說，「寡人一直知道。只是不想承認。「
他看著殿外的天空。秋天了，天很高很遠。
「那個小販放了吧。「
杜宇一愣：「放了？「
「殺了也沒用。故事已經傳了，殺一個人滅不了口。反倒讓魚鳧知道我們查到了他們。「
杜宇想了想，王上說得對。殺了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柏灌王沉默了一刻。
「練兵。不管練出多少，先練。「他說，「另外，寡人要寫一道信，送給魚鳧首領。「
「寫什麼？「
柏灌王看著杜宇，眼神疲憊而清醒。
「寡人問他想幹什麼。「
杜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這是王權最後一次試圖跟魚鳧對話。如果魚鳧回信說「不想幹什麼「，那只是緩兵之計。如果魚鳧不回信，那就是攤牌了。
無論哪種，柏灌王朝都走到了盡頭。
信寫好了。柏灌王親自寫的，用雅言，措辭客氣。大意是：聽說魚鳧部族興旺，寡人甚慰。蘆灣之事，寡人已讓出，望兩族和睦。然近日市井有神鳥之說，不知是否魚鳧所傳？寡人願與魚鳧首領一見，共商蜀地大事。
信讓使者沿水路送去。使者走了五天，到了魚鳧營地。
使者回來時，帶回了一句話。
使者說這話時，渾身發著抖，嘴唇乾裂，起了白皮。他在水澤里待了三天，蚊蟲咬了一身包，腿上還有一道荊棘劃的口子，結了血痂。魚鳧首領的原話：「蜀地的事，蜀地人說了算。不勞王上費心。「
柏灌王聽完，在殿裡坐了一夜。
天亮時他叫來杜宇，說了一句話。
「練兵的事，你來管。寡人不管了。「
他把兵權交給了杜宇。這是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末代柏灌王心有餘而力不足，將兵權託付杜宇，自己退回深宮。魚鳧的回答已經說得很明白——不認王權了。而王城之內，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醞釀：太平太久的人心，已經開始腐爛。
殿外的更鼓敲了三下。燭台上的蠟燒了大半，蠟油順著銅柱淌下來，凝成一條白痕。殿角的蜘蛛網掛了一層灰，在風裡微微晃。窗外沒有月亮，天黑得像鍋底。